六月末。
蝉鸣正在外面回响,一阵高过一阵,不知疲倦地摩擦着燥热的空气,那声音密集得如同贝多芬交响曲中最为执拗、反复推向高潮的乐章,搅得人心绪不宁。
社团活动室内,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非但没能带来多少凉意,反而把窗外那恼人的蝉鸣更清晰地送了进来。
这间位于旧教学楼角落的房间,此刻更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蒸笼。
而处在活动室内的我们四人,对于这种几乎黏腻的高温,显然都已经有些难以忍受。
白崎早就已经不顾形象,将校服外套脱掉扔在了一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她像一只被热蔫了的小动物,瘫在椅子上。
铃则是直接掏出了一把团扇,正疯狂地对着自己的脸上下挥舞,额前的刘海被吹得胡乱飞舞,但她脸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而我,也毫无任何看书的心思。
摊开在桌上的文库本,字迹仿佛在热浪中扭曲、跳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触碰到的书页,都带着一股令人烦躁的温热。
就连天城,这个平日里仿佛自带降温气场的“冰之女王”,此刻白皙的额角和挺翘的鼻尖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微微反光。
虽然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坐姿也保持着惯有的端正,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比平时稍快的呼吸频率,还是暴露了她同样在忍受着这酷暑的折磨。
第一学期也已经要进入尾声。
再过两个礼拜,也要开始放暑假了。
老实说,放暑假对于每个学生来说,几乎是最值得期待的事。
这长达两个月的假期,没有课业,没有早起的闹钟,可以自由自在地计划很多事——旅行、打工、或者仅仅是放纵地睡到自然醒。
只不过,对我来说,像这种光是站着不动就能让人汗流浃背、太阳毒辣到能剥掉一层皮的暴晒日子,最好的计划就是根本没有计划。
老老实实待在开着空调的家里,喝着冰镇麦茶,读读书,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盛夏最基本的尊重。
外出?那简直是对酷刑的主动迎合。
而且,说到底,暑假之所以会有整整两个月,本质上不就是为了让学生们避开这该死的酷暑吗?
外出游玩?顶着这种能把人晒化的太阳,跑去人挤人的地方?
那根本就是颠倒了暑假存在的意义。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小学生能拥有如此惊人的精力,在烈日当空下,和一群同样对太阳免疫的同龄人凑在一起,顶着正午的毒辣阳光,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今天一定要找到独角仙”。
拜托,那种事情……
我上四年级之后,就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
……呃,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在上四年级之前,我也压根不会去做就是了。
我忍不住在内心对自己吐了个槽。
至于为什么在这种能把人蒸熟的大中午,我们还会待在未必凉快多少的社团活动室里……
我只是单纯觉得,教室里肯定会更热。
那里人更多,呼出的二氧化碳和散发的热量聚集在一起,简直是个大型桑拿房。
相比之下,这间社团活动室,至少还算宽敞,人也少,空气流通……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但是,更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是——
在这种连呼吸都觉得黏腻的温度下,那些关系要好的男生女生,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兴致勃勃地交换着今天听到的什么趣闻轶事,时不时发出压低了的、却依然清晰的笑声。
喂喂,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关系好得有点过头了啊?
难道说……
难道说,其实已经有人私下约好了,暑假要去什么地方一起玩了吗?所以才需要在这种时候,抓紧时间确认行程,或者分享期待?
不过,老实说,我已经决定了,暑假就要一个人待着。
即使是漫长的暑假,我也不打算回去秋田的老家。
乡下的夏天,除了比城市少了点钢铁森林的热岛效应,该有的闷热一样不少,蚊子还格外猖獗。
毕竟和父母也只需要定期打个电话,沟通沟通近况就行。
他们忙于工作,我也习惯了一个人,彼此都清楚对方安好,便已足够。
我可不是那种离不开家、见不到父母就会嗷嗷大哭的高中生。
这种程度的独立,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
思绪稍微飘远。
也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
他一个人守着秋田乡下的那间老宅。
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独自生活在偏远的乡下,总归是令我有些担心。
正在我思考着是不是该抽空给爷爷打个电话的时候。
白崎终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性,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都带着被热气蒸腾过的扭曲。
“呐,小八……我们要不要……和天城老师说一声……在活动室里装个空调吧……”
我斜睨了她一眼,连吐槽的力气都想节省,但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的脑子终于是被热坏了吗?”
“因为,真的很热啊!”
白崎几乎是哀嚎出来,整个人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瘫在桌面上。
“明明才六月底,这个天气也太奇怪了吧!”
关于天气我在五月中旬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无力地吐槽着。
对于气候的异常,我的感知总是比她要敏锐那么一点点。
时间过得也很快,樱本同学的事情也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松山美嘉最终被全校通报批评,并强制退出了田径部,算是为那起事件画上了一个有始有终的句点。
“前辈……我……我也已经……扛不住了……”
一旁,连铃,也用着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微弱语气说道,扇扇子的动作变得慢而无力,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确实,有些热的过头了,要不,我还是去和找天城老师问一问吧。”
我看着铃那副快要融化的样子,难得地表示了赞同。
“呜哇!对我的态度和对铃酱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白崎立刻抬起头,鼓着脸颊对我发出了不公平的控诉。
“再坚持两个礼拜吧,毕竟,还有两个礼拜就考完期末考试了,到时候就可以不用来学校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天城忽然说话了,清冷的声音像是一小块冰,短暂地降低了周围空气的温度几分。
“期末考试啊……真不想参加呢……”
听到这个词,白崎像是被抽走了魂,再一次将整张脸重重地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发出“嘭”的轻微声响,仿佛一只试图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说起来,好像我还不知道这家伙的成绩如何?
我看着行为夸张的白崎,心里冒出这个疑问。
我个人每次考试都能稳定在年级前十,天城则是更夸张的年级前三,每次小测的成绩布告栏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总是会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
至于白崎……我不太清楚,似乎从来没在布告栏的前排见过她的名字。
铃的话,她好像也从来没主动提起过自己的成绩。
“怎么,你是那种考试成绩很差的人吗?”
我看着她那副如临大难的模样,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白崎猛地抬起头,急忙反驳道。
“才不是呢!其实我的成绩也不算很差!中等偏上……吧?”
她的语气带着点不确定,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只是,作为普通学生,不应该有一种,看到考试,就有种如临大敌、本能性地想要逃避的感觉吗!”
说着,她用幽怨的眼神在我和天城之间扫了一圈。
瞬间,我和天城的头上,仿佛凭空冒出了只有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写着“年级前十”和“稳定年级前三”的透明气泡标签,无声地悬浮在那里。
天城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完全无视了这无形的“攻击”。
我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铃呢,对考试会感到头疼吗?”
我懒得继续搭理那个趴在桌上扮演鸵鸟的白崎,转头问着还在努力扇风的铃。
“我?”
铃稍微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铃对考试倒是也不怎么在意吧,差不多每次也能考进年级前三十左右的样子。”
她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哎——?!”
白崎猛地从桌子上弹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宣言,眼睛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指向自己,声音带着颤抖。
“难道说……只有我是笨蛋吗?!”
不,年级中等偏上怎么也算不上笨蛋吧……只是你身边的人恰好都有些偏离“普通”的轨道而已。
我心里这么想着,但说出口的却是。
“总之,只要成绩不会挂科就行。”
我瞥了她一眼,故意用严肃的语气补充道。
“毕竟,要是挂科了,这种天气还要特地跑来学校补考,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才不会挂科呢!”
白崎立刻大声反驳,脸上甚至因为激动恢复了些许血色。
“毕竟,暑假已经有决定要做的事情了,要是挂科了,那就太麻烦了!”
她说着,脸上露出了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
“白崎前辈已经有想好暑假要做的事了吗?”
铃好奇地眨着眼睛问道。
“哼哼,当然!”
白崎双手叉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没想到你居然已经计划过暑假了吗?”
我也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以她平时那副跳脱的样子,能提前规划假期倒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当然!”
白崎挺起胸膛,眼睛里闪烁着名为“计划通”的光芒,朗声宣布。
“我已经想好了!整个暑假,我要全部用来画插画!然后通宵看囤积的漫画!当然,作业我也会在最后几天……不对,是会好好安排时间完成的!”
……
这个计划,和我下定决心宅在家里睡觉、看书、根本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吧!你到底郑重其事地计划了什么啊!
我在内心发出了无声的、剧烈的吐槽。
果然不能对她的“计划”抱有任何超出常识的期待。
而擅长捧场、永远不会拆台的铃,则适时地发出了充满元气的赞叹。
“好厉害!白崎前辈已经能自己安排整个暑假了!好有大人的感觉!”
不,铃小姐,严格来说,你和我们也只差了一岁哦,“大人”这个词汇的使用标准是不是有点太宽松了?
我继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在内心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今日的第三次吐槽。
听着我们这边叽叽喳喳、毫无营养的吵闹,坐在窗边的天城终于有了反应。
她无奈地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眼眸微微闭合了一瞬,那动作不像是在缓解暑气,更像是在试图将某种过于喧闹、不和谐的杂音从自己脑中强行驱逐出去一样。
“白崎同学,熬夜可不好哦。还有,作业应当循序渐进地完成,堆积在最后几天可不是什么好念头。”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精准地切入我们的对话
“啊,嗯……是呢,琉璃亲说的很有道理……”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白崎,在天城面前立刻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只能含糊地应和着,然后飞快地试图转移话题。
“铃酱呢?以前暑假都会做什么吗?”
铃用团扇轻轻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说出了最令人震惊的话。
“嗯……一般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离开日本去避暑吧。去年是去瑞士的阿尔卑斯山麓,前年是在加拿大的落基山脉……”
……
果然。
听到这个回答的我虽然表面毫无波动,只不过内心还是有些震撼的。
确实,我也亲眼见识过白石家那夸张的阵仗——专属的女仆和管家,占地面积惊人的庭院,精心修剪成复杂图案的灌木丛,甚至还有一个自带喷水池的欧式景观庭院。
仔细想想,其实对于铃来说,暑假出国避暑,大概就像普通人家去隔壁县市的避暑山庄一样平常吧。
“是吗……”
白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很自然地转头问我。
“小八呢?”
喂喂,你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刚刚可是听到了“离开日本去避暑”这种在普通学生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的暑假计划啊!虽然你也去过白石家,见过那种级别的庭院,你这家伙对一些事物的评判标准和惊讶阈值,也太奇怪了吧!
我这样想着,脸上依旧不动神色的回应着两个字。
“家里。”
“诶——果然是小八的风格呢!”
白崎笑嘻嘻地说道,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国际避暑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铃,今年也已经决定好要去什么地方避暑了吗?”
我随口问着铃,纯粹是为了填补这被热浪和闲聊充斥的时间。
“不,今年还没有决定去什么地方呢。”
铃轻轻摇了摇头,团扇依旧在脸侧慢悠悠地晃着。
“是吗。”
我简单地回应了一句。毕竟现在考虑这个确实还早,我也只是没话找话。说到底,暑假这种漫长的假期,大概率也不会有人愿意和我这种“归宅部”成员一起出来吧——当然,我自己也根本不愿意出门就是了。
“琉璃亲呢?暑假会在家里做什么吗?”
白崎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把在场所有人的暑假计划都问个遍,又将目标转向了天城。
她这个问题倒是让我也产生了一丝好奇。
作为天城神社家的二小姐,想必暑假这种传统祭典频繁的时期,应该少不了要出席各种祭拜场合,穿着繁琐的服饰,履行神职人员的职责吧?那恐怕比上学还要忙碌和辛苦。
天城闻言,轻轻合上了手中那本似乎永远读不完的精装书,眼眸平静地转向白崎,回答道:“写作业,读书,帮帮家里的忙,还有……”
她的语调平稳,列举着听起来相当普通,甚至有些单调的安排。然而,就在她似乎还想补充些什么的时候——
“说起来!”
白崎猛地一拍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直接打断了天城未尽的话语,“我们好像都还没见过琉璃亲穿巫女服的样子呢!”
……巫女服?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天城那一头标志性的、如同月光凝聚而成的纯白长发上。
想象一下,这头白发配上红白基调、纯洁而神圣的巫女服……
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脑海中再次一闪而过。
铃也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好奇与期待的神情,小声附和道。
“啊……天城前辈穿巫女服……一定很合适吧……”
天城本人对于这个突然的话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微妙地飘忽了一瞬,避开了我们三人骤然聚焦的视线。
她轻轻将一缕垂下的白发别到耳后。
白崎的眼睛在我们几个脸上扫来扫去,闪着期待的光。
“呐呐,暑假期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啊?比如海边?或者山里的避暑胜地?再或者找个时间去看看琉璃亲穿巫女服的样子!”
……这家伙刚才确认所有人的行程,就是为了在这里抛出邀约吗?
我立刻斩钉截铁地反驳。
“好热,所以绝对不要。”
“哎——去嘛去嘛!”
白崎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样子。
“毕竟,这可是我们观察部成立以来的第一个暑假诶!很有纪念意义吧!”
更让我意外的是,连铃似乎也被白崎的热情带动了,她放下团扇,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罕见的坚持。
“前、前辈……总是待在家里,对身体也不太好……偶尔,出去活动一下……”
怎么连铃也……?
我这样想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联合攻势”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铃的关心总是像柔软的藤蔓,让人难以用太强硬的态度直接斩断。
而白崎,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也是最难攻克的目标,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琉璃亲也一起来吧!大家一起的话,肯定会很有趣的!啊,当然。”
她不忘促狭地补充道。
“巫女服我们也很期待哦!”
面对白崎的邀约,天城依旧是一脸平静无波,只是将视线从书本上抬起,淡淡地扫了白崎一眼,然后又落回我身上——准确地说,是扫过我们三个,最后用她那特有的、清泉击石般的嗓音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足以让白崎欢呼的回应。
“出行的事,我会考虑的。”
“好哎!”
白崎立刻像中了头奖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计划通的笑容。
……所以,我的意见在这里是直接被跳过,根本不需要参考了是吗?
我看着眼前这仿佛已经拍板定案的场面,内心充满了无力的吐槽。
明明我才是最先、也是最坚定表示拒绝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铃,小声地、带着一点安抚意味地说道。
“前辈……如果大家一起的话,说不定……会很有趣。”
连她也这么说……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在这种三对一或者说,二点五对零点五,毕竟天城的态度依旧暧昧的局面下,继续强硬地拒绝似乎只会显得我不近人情,而且……可能会招致更持久的纠缠。
“唉……”
我最终还是妥协般地,点了点头。
但为了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和主动权,我的语气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与坚定,补充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条件:
“等期末考试全员都通过之后,再讨论具体事宜吧。”
“好哎!目标是考试全员通过!”
白崎立刻高举拳头,欢呼雀跃,仿佛已经看到了海边或者山林的景色,动力瞬间充满了全身。
虽然,此刻因为这个“目标”而兴奋起来的,大概也只有她一个人就是了。
天城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
铃则是微笑着看着充满活力的白崎,小声地、鼓励般地说了一句。
“加油,白崎学姐。”
而我,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炙烤得有些扭曲的景色。
期末考试吗……
看来,在应对可能到来的、麻烦的集体出游之前,首先要确保身边的笨蛋不会因为挂科而掉队才行。
▲ ▲ ▲
放学过后,我并没有立刻回家。
早上来学校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稍微绕个路,所以,今天并没有骑自行车,而是步行去学校附近那家规模不小的书店逛一逛。
临近期末考试,或多或少,也想再添置一些复习用的资料。
虽然以我的成绩来说,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浮动,稳定在年级前十算是有相当的把握。
但是,不知为何,心里总会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万一呢?万一有哪个环节疏忽了,或者考题正好撞上我最不擅长的类型呢?
说到底,我不想给白崎那家伙任何嘲笑我的机会。
光是想象一下她得知我成绩下滑后那副得意洋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
走到书店门口,自动门无声地滑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校门外燥热的空气隔绝开来。
我走了进去,目标明确地朝着摆放着各类复习参考书和习题集的区域走去。
书架前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低头翻阅。
我穿梭在排列整齐的书架间,手指拂过一本本或厚重或轻薄的复习资料,仔细翻看着目录和内容简介,尽量挑选着一些题型新颖、或者我没怎么接触过的习题集。
我的大脑正高效地筛选着信息,试图找出最具性价比和针对性的资料。
然而,挑着挑着……
我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被隔壁区域花花绿绿的书脊吸引了过去。
是轻小说分区。
与这边复习资料区严谨、单调的配色完全不同,那边的封面充斥着各种充满想象力的插画——挥剑的少女、奇幻的生物、或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校园场景。
说起来,《只有妹妹喜欢我》的第五卷是不是这几天发售了?还有《因为我是傲娇所以你必须看透我的内心》的第四卷,好像也是最近……
我的脑中,不合时宜地、如同条件反射般冒出了这个念头。
不行不行!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无关的杂念驱逐出去。
然而,有些念头就像被轻轻撬开了一条缝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再想严丝合缝地盖回去,就变得异常困难。
就……稍微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发售了没有,就一眼?
嗯……只是确认一下的话,应该……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吧?
我这样想着,试图用这种苍白的理由说服自己。
然后,几乎是半推半就地,我放下了手中那本刚刚还觉得“解析详尽”的数学习题集,脚步略显迟疑,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隔壁那片色彩缤纷的轻小说分区走了过去。
一踏入轻小说分区的地界,仿佛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各式各样充满冲击力的标题和绘制精美的插画封面,整齐又花枝招展地排列在书架上,瞬间占据了整个视野。
《只有妹妹喜欢我》、《因为我是傲娇所以你必须看透我的内心》、《最强的炎龙美少女其实是我的仆人》……
呜哇……真的全是我想看的新作啊……而且都摆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内心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罪恶感的惊叹。
我的目光几乎是贪婪地扫过那些熟悉又期待的封面。
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我不由自主地走到新书推荐的货架旁,伸出手,准确地拿起了那本《只有妹妹喜欢我》第五卷,熟练地翻开了第一章。
就看一小段……真的,就一小段……
【难道,哥哥大人不知道吗?哀……最喜欢的人,是哥哥啊!】
(第五卷完)
呜哇——!
我的内心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
就这样断在这里吗?!第五卷、第五卷结尾小哀就直接表白了吗?!不,更过分的是,就在这里硬生生断掉?!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满足和更加剧烈空虚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我。
就像是好不容易尝到了最美味的点心,却发现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口,吃完就再也没有了。
可恶!我好想知道后面的剧情到底会怎么样啊!妹妹表白之后呢?哥哥会是什么反应?父母那边怎么办?还有那个哥哥一直暗恋的青梅竹马……
无数个问号像泡泡一样在我脑子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挠得我心痒难耐。
等等……
狂热的思绪稍微冷却了一点点。
我好像……不知不觉的……就已经在这里,站着把第五卷……看、看完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我抬头看向书店墙上的时钟——指针无情地显示,距离我拿起这本书,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
我在干什么啊!
说好的只是“看一眼”呢?说好的“确认发售”呢?结果呢?居然直接站在这里,像个沉浸在故事里的笨蛋一样,一口气把整本都读完了!
复习资料呢?考试呢?
全都在这四十分钟的“堕落”里灰飞烟灭了!而且,最要命的是,故事还断在这种地方!
我像是做贼一样,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熟人注意到我刚才那副沉迷的蠢样,然后才手忙脚乱地把书合上,塞回书架原处。
反正……已经看完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而且……剧情确实很精彩……
算了……
一个放弃挣扎的念头,如同最后的稻草,压垮了名为“理智”的骆驼。
今天就……小小的放纵一下吧。就当是考前最后的放松了。
我这样想着,试图给自已的行为找一个看似合理的台阶下。
首先,既然已经站在这里看完了《只有妹妹喜欢我》第五卷,就这样放回去,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而且,那种被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如果没有实体书在手边随时可以翻阅,恐怕会一直困扰着我,影响复习效率。
嗯,逻辑通顺。
于是,我伸手,将那本刚刚读完的《只有妹妹喜欢我》第五卷,郑重地拿在了手里。
来都来了……
目光顺势扫向旁边。
《因为我是傲娇所以你必须看透我的内心》第四卷,嗯,也是期待已久的新作,不能厚此薄彼,买了。
《最强的炎龙美少女其实是我的仆人》第三卷,封面画风很精良,剧情也渐入佳境,买了。
结果,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左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摞起了四、五本刚刚发售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轻小说。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在飞速地构建着防御工事。
反正考试结束之后,我也肯定要来买的,只是提前先把这件事做了而已,对,就是这样。
嗯,接下来几天只要心无旁骛地好好复习就可以了。
等到了暑假,我就可以悠闲地、一本一本地将这些书慢慢品读完。
给了自己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解释后,我心安理得……不,是半推半就地继续在轻小说分区流连忘返。
嗯?好像……再买一本,就能凑够书店的满减活动了?
我的目光开始在书架上逡巡,计算着性价比。
既然都要买了,能省一点是一点,这很合理吧?
要不要……再看看呢?
我捧着手中已经选好的“战利品”,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书架,寻找着那最后一本“拼图”。
随后,我的目光定格了。
在货架一个位置,一本封面设计格外抢眼的书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旁边贴着“仅此一册”的标签。
是《败犬女主太多了》第八卷。
封面……居然是天爱星?!而且……只剩下最后一本了?
好,就你了!
内心带着一丝发现“珍宝”的庆幸和果断,我刚准备伸手拿下那最后一本《败犬女主太多了》。
结果,几乎是同一瞬间,从我的侧后方,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白皙、纤细的手指,目标明确,直指同一本书。
“啪。”
很轻的一声。我的手背和那只陌生手的手背,轻轻地碰撞在了一起。微凉的触感,带着一丝猝不及防。
我下意识地迅速缩回手,同时转过身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
“啊,抱歉。”
“不,我才是。”一个清澈、带着些许礼貌和疏离感的女声同时响起。
转过身,我看清了手的主人。
一位身着樱立高中制服的女生站在那里。
她有一头墨蓝色的秀发,发丝柔顺,在书店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长度大概及肩。
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她清秀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此刻带着些许讶异看向我的眼睛。
距离不远,能隐约闻到一股清新好闻的洗发水香气。
刚才道歉的声音,也确实如印象般好听。
我们学校的制服?是同学吗?哪个班的?好像没什么印象……
我快速地打量了她一下,得出了初步结论。
同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也在我身上短暂停留,随后,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我怀里抱着的那一摞书上——
《只有妹妹喜欢我》第五卷、《因为我是傲娇所以你必须看透我的内心》第四卷、《最强的炎龙美少女其实是我的仆人》第三卷……以及,我刚刚差点就得手的《败犬女主太多了》第八卷。
……糟了。
一股微妙的、类似于“同好”被撞破,或者说“阿宅本质”暴露在陌生同学面前的尴尬,悄然浮上心头。
咳咳,我不是阿宅哦,我只是单纯的喜欢轻小说!
我下意识地想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些,或者用什么东西挡一下。
我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汇,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书架之间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收银台细微的声响。
“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她开口问我,带着一丝确认般的探究。
果然还是问到这个了吗……
在这种地方,抱着这么一堆轻小说,被同校生撞见,实在是有些尴尬。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嗯,是的,你好。”
“名字是什么呢?”
她继续问道,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似乎并没有因为我怀里的书而流露出任何异样或者鄙夷。
直接问名字?
虽然有些意外,但我还是报上了名字。
“八坂,八坂良平。”
听到我的名字,我注意到她的眼神似乎微微触动了一下,但那变化很快,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随后,她开口说道,语气比刚才似乎更正式了一些。
“是吗,八坂同学,我的名字是佐藤,佐藤遥希。”
她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向前微微伸出右手,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握手姿势。
握手?
我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白皙纤细的手,一时间有些犹豫。
就在我内心权衡、动作迟疑的瞬间,佐藤遥希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窘境。
她立刻收回了手,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善解人意的微笑。
“啊,抱歉,你还抱着书呢,不方便和我握手吧。”
她这句体贴的话,瞬间化解了刚才因我犹豫而产生的微小尴尬。
“啊,嗯……是的,不好意思。”
我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了下来,同时调整了一下怀中书的姿势,让它们抱得更稳当些。
“八坂同学,很喜欢轻小说吗?”
她继续问我道,目光扫过我怀里那一摞内容各异的书籍。
老实说,经过刚才那番小小的意外和略显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已经有些想抱着书赶紧去结账,然后离开这个让我有些无所适从的现场。
但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我还是留在了原地,没有立刻转身走掉。
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回应:“是的。”
她的视线随之落回了书架上那本《败犬女主太多了》,然后伸手将它拿了起来,递向我这边,语气带着询问。
“这个,你还要买吗?”
“不。”
我摇了摇头,虽然心里确实有点想要,但还是说道。
“佐藤同学你也想要买吧?你先看到的。”
她听了我的话,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
“没事的没事的,我买来也只是为了参考参考,不是一定要买这一本的。”
参考?
这个词引起了我的好奇,暂时压过了离开的念头。
“佐藤同学有在写轻小说吗?”
“不是的。”
她轻轻摇头,墨蓝色的发丝随之微动。
“是画漫画。”
“画漫画?”
这个答案稍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眼前这个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的女生,和我想象中埋头画稿的漫画家形象有些出入。
“嗯,画漫画。”
她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点坦诚的谦逊,或者说,是某种程度的自我认知。
“嘛,虽然说是在画漫画,但是,我目前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画手,也没有什么连载的作品,只是偶尔帮助一些漫画老师给他们的连载作品打打下手,做点辅助工作。”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丝明确的目标感。
“只是,马上就要夏天了,我打算在今年夏季 Comic Market 的同人展上,自己画一部同人作品参展。”
“原来如此,是想要自己画一部同人作品啊。”
我明白了她的意图。
Comic Market,那个号称全球最大的同人志即卖会,确实是很多创作者起步或者展示自我的地方。
“是呢。”
她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一丝略带困扰的神情。
“只是,我向来对于剧情创作这方面有些苦恼,画技虽然还算过得去,但构思故事、设计情节一直是我的弱项。所以,就想看看轻小说,希望能从这些受欢迎的作品里,找找灵感,学习一下叙事节奏和人物塑造的方式,看看是不是能对我有些帮助。”
她解释得很清晰,也让我理解了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个分区,并且对《败犬女主太多了》这种标题的书籍感兴趣,这确实是一个很实际的学习方法。
为了创作而同人展……吗?
这个目的,听起来比单纯为了娱乐而阅读,要“正经”多了。
“是吗,那就这样吧。”
我伸手,从她那里将那本《败犬女主太多了》接了过来,和自己怀里的书摞在一起。
“我这边正好差一本书就能凑够满减活动了。”
我解释道,语气尽量显得平常。
“钱由我出,然后这本书你先借去看。反正我们都是同一个高中的,之后……总有机会再碰面还书。”
我这样说着,便抱着这一摞轻小说,转身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不,这怎么可以……”
她在我身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知所措。
“没事的,没事的。”
我头也没回,示意她不必在意。
走到收银台前,将怀里沉甸甸的书一一放在台面上。
店员熟练地扫描着条码,我则默默计算着金额。
付完钱,将书籍装进书店提供的纸袋后,我从中挑出了两本——正是《败犬女主太多了》第八卷和《只有妹妹喜欢我》第五卷。
转过身,佐藤遥希还站在原地,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跟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将这两本书递了过去。
“真的可以……借给我吗,八坂同学?”
她看着递到面前的书,尤其是那本《败犬女主太多了》,眼神里带着确认般的追问。
“嗯。”
我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不是需要参考吗?希望能对你画同人志有帮助。”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墨蓝色的发丝垂下,遮住了部分侧脸。
“非……非常感谢!”
她抬起头,很郑重地向我道谢。
“我看完之后,一定会尽快还给你的!”
“不急,你慢慢看就好。”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考试周也快到了。”
“啊,是呢……”
她像是才想起这回事,微微笑了一下。
“对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LINE的添加好友界面。
“我们交换一下LINE吧?这样……之后也好联系,方便我还书。”
……LINE?
这个提议很合理,毕竟我们只是同校,不同班级,没有联系方式的话,还书确实会成为问题。
但如此直接地和一位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女生交换联系方式,还是让我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习惯的波动。
“好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做犹豫,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在这种情境下,拒绝或者犹豫反而会显得很奇怪。
我们互相扫描了对方的二维码,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好友添加成功。她的LINE头像是一个画风很久远的漫画女性头像,昵称很简单,就是“遥”。
“那么,八坂同学,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将手机收好,再次对我微微欠身。
“书籍,我会好好珍惜的。再见。”
“再见,佐藤同学。”
看着她抱着书转身离开,消失在书店的书架之间,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新增的那个名为“遥”的联系人,又提了提手中沉甸甸的、装满了轻小说的纸袋。
结果……不仅没买复习资料,还加了一个陌生女生的LINE?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多想,也迈步离开了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