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一行人依旧顶着几乎凝滞的、炎热的氛围,聚集在社团活动室内。
与昨天那漫无目的的闲聊和关于暑假的空想不同,这一次,我们四人都在老老实实地、在活动室的长桌上,进行着期末考试的复习。
毕竟,距离考试周开始,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天了。
一时间,活动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临阵磨枪”的紧张感,虽然这紧张感在闷热的环境下,多少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我正专注于一道古典文法题的解析,试图理清那些繁琐的助词用法。
只是。
“呜哇——真的不行了。”
依旧是白崎,率先举起了白旗,发出一声哀鸣,打破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安静学习氛围。
这次又怎么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甚至连头都没抬。
见我们没有人搭理她,她像是为了强调自己的“痛苦”,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加凄惨:“真的——不行了——!”
这家伙还真是麻烦得要死……
我无奈地想着,知道再不回应,这出独角戏恐怕会没完没了。
我终于从书本上抬起视线,看向她那边,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问道:
“怎么了?”
听到我的回应,白崎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指向摊在桌上的习题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挫败感:
“就是,那个……”
她拖长了语调,然后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
“这一题数学题……真的好难哦!完全看不懂!”
她指着的那一页,似乎是一道关于二次函数和图形结合的综合应用题。
原来是数学吗……
我看着被一道数学题彻底击垮、瘫在桌子上的白崎,又瞥了一眼那道题。
题目本身并不算超纲,只是需要灵活运用两个基础公式,再结合图形进行简单推导。
这不是很简单吗?
心里这么想着,我顺手拿起旁边的草稿纸,唰唰写下了两个关键公式,然后将纸推到白崎面前,用最简练的语言说明:
“把这两个公式代进去,图形结合看一下,就可以了。”
在我看来,这已经是最直接、最核心的解题思路了。
然而,白崎接过草稿纸,盯着上面那寥寥几个符号和公式,脸上露出了更加深重的茫然,仿佛我给她看的不是数学公式。
……?
看着她那完全不得要领的表情,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怎么了?”
“啊,不,怎么说呢……”
白崎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感觉小八你……好像想得有些太简单了?直接就跳到答案了,中间的步骤……啊哈哈……”
步骤?这不就是最直接的步骤吗?
我不太理解她的困惑点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旁也在复习的铃凑过来看了看我的“教学”过程,然后抬起眼,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前辈,老实说……很不会教人呢。”
哎?
怎么连铃也这么说?
我愣住了。
一股莫名的、微小的打击感袭上心头。
我一直认为自己的逻辑清晰,表达直接,
一时间,我那在学业上从未被质疑过的自信心,竟然因为“不会教人”这种奇怪的理由,被动摇了一点点。
就在我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时,坐在另一头、一直安静书写着的天城放下了笔。她拿起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优雅地撕下其中一页,然后递给了白崎,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白崎同学,这是详细的解题过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先写一遍给你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再问我。”
“谢谢你!琉璃亲!”
白崎如同看到了救世主,立刻抛弃了我那张只有公式的草稿纸,欢天喜地地凑到了天城身边,开始仔细研究那份步骤详尽、逻辑清晰的解题过程。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只写了两个公式的草稿纸。
……难道,我的教学方法真的有问题?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不服气和些许挫败的情绪,在心里慢慢扩散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社团活动室里的氛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契约固定了下来,一直维持着这种奇特的、以备考为中心的平衡。
白崎自然是其中最不安分的因素,从漫无目的地抱怨,变成了精准地指向天城。
她会捧着各种科目的习题集,凑到天城身边,指着那些在她看来如同天书般的题目,用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请求讲解。
而天城,虽然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却总会放下手中的书,接过习题,用她那逻辑清晰、步骤详尽的方式,耐心地为白崎梳理思路。
偶尔,在白崎实在无法理解的时候,我甚至能看到天城那纤细的手指会在草稿纸上多画几个图示,或者换一种更浅显的说法。
铃偶尔也会遇到难题,她通常会先自己思考很久,实在没有头绪时,才会略带歉意地、小声地向天城请教。
天城对她同样耐心,有时讲解的侧重点甚至会和白崎有所不同,似乎能敏锐地察觉到铃卡住的不同节点。
至于我,则像是被隔绝在了这片“学术互助”的氛围之外,一个人默默地复习着。
这正合我意。
我的复习节奏和方式早已自成体系,不需要,也不习惯与人讨论。
只是偶尔,当眼角余光瞥见白崎在天城的指点下恍然大悟、或者铃露出安心表情的时候,心里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连自己都懒得深究的情绪——或许,类似于一种被排除在某种联结之外的、淡淡的疏离感?
哎,难道说我被排除在外了?
偶尔也会产生这种荒诞念头。
当然,这紧张的备考期间也并非全是枯燥。
白崎偶尔会从家里带来一些点心,曲奇饼、糯米团子之类的,用精致的便当盒装着,在休息时间分给大家。
而铃,似乎是从家里带来了一套小巧而雅致的茶具——白色的瓷壶配着几个同色系的杯子,上面有淡蓝色的花纹。
她会在大家学习间隙略显疲惫时,安静地烧水、温杯、泡茶,然后将散发着清香的茶水一一放在我们面前。
动作优雅而熟练,配上她温和的笑容,确实能让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
就这样,在纸页翻动声、偶尔的答疑声、点心的甜香和红茶的氤氲中,时间悄然流逝。
我们迎来了考试周。
“呜哇——总算考完了!”
并肩和我一起走出最后一场考试教室的白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轻快。
“嗯,辛苦了。”
我用听起来还算像样的社交辞令回复着她。
“终于——要迎来暑假了!”
白崎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眼睛闪闪发光,已经开始憧憬起来。
“等成绩出来了再考虑暑假的事吧。”
“没事的哦!”
白崎倒是信心满满,拍了拍胸口。
“我觉得,这几天琉璃亲教我的方式超级管用!很多题目我感觉都是一下子就答上来了!说不定这次能进步不少呢!”
“是吗,那就好。”
我淡淡地回应道。
我们一边随意地聊着,一边穿过连接新旧教学楼的两条走廊和中庭。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依旧灼热,但或许是因为考试结束,连带着这暑气似乎都没那么令人烦躁了。
来到位于旧教学楼角落的社团活动室门口,我像往常一样伸手拉开门。
天城和铃已经先我们一步在里面了。天城依旧坐在她靠窗的固定位置,手里捧着书,而铃正在整理着之前复习时摊开的资料。
“啊,前辈,白崎学姐,辛苦了。”
铃看到我们进来,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率先和我们打了个招呼。
“铃,辛苦了。”
“辛苦了,铃酱。”
我和白崎也几乎同时回应道。
“贵安,白崎同学,八坂同学。”
天城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平静地扫过我们,用她那特有的、带着些许古典韵味的问候语打了个招呼。
“琉璃亲,我来了!”
白崎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几步就凑到了天城身边的位置坐下,脸上堆满了笑容。
“这次考试真的太感谢你了!多亏了你……”
她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向天城表达着感激之情,内容无外乎是那些在天城帮助下顺利解出的题目。
“啊,你好。”
我则是对天城简单的问候回以同样简单的回应,然后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将空了的书包放下。
活动室里,因为白崎充满活力的声音和考试结束后的松弛感,显得比往日要热闹一些。窗外蝉鸣依旧,但此刻听来,似乎也不再是单纯的噪音,反而像是为这段备考时光画上的休止符。
“说起来,明天开始,就没有课程了呢。”
白崎停下了和天城的交流,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考试结束后的恍惚和对假期来临的不真实感。
“嗯。”
我点了点头。
“只是,成绩发放那天,还需要来一次学校。老师们会把成绩公布出来,然后讲解一部分暑假的注意事项之类的。”
“是吗……”
白崎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落寞。
“明天开始,就要暂时见不到大家了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也突然意识到——从明天起,我们这四个人,确实将有两个月的时间,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每天踏入这间有些、闷热,却已然熟悉的社团活动室了。
一种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空落感,悄然掠过心头。
明明应该觉得解脱才对。
“没事的,白崎前辈。”
铃适时地开口,声音温柔又带着安抚。
“毕竟,我们不是约好了,暑假要一起出去玩的吗?”
白崎点了点头,但脸上依旧带着一抹愁容,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嗯,虽然是约好了……琉璃亲复习的时候也真的很用心在教我,只是……果然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万一这次没考好怎么办……要是因为成绩影响到出游计划……”
“不管怎么说,考试也已经结束了。”
我打断了她开始蔓延的担忧,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
“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就这样,安心等待成绩的通知吧。”
焦虑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意思应该传达到了。
白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叩、叩、叩。”
社团活动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天城清冷的声音,比我们任何人都快地做出了回应,朝着门口方向。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从外面缓缓拉开了。
这个时候……会是谁?
我好奇地看着门口。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头印象深刻的、靓丽的墨蓝色秀发。
随后,一张不算陌生、妆容精致的面孔探了进来,她的目光在活动室内扫视了一圈,最终与我的视线对上了。
……是她?
“佐藤……同学?”
我叫出了这个名字。
书店里那次短暂的邂逅和借书经历,我还没那么快忘记。
“八坂同学,你好。”
门口的佐藤遥希并没有意外的表情,脸上依旧是一个礼貌的微笑。
“佐藤同学,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站起身,下意识地问道。
她走了进来,对我解释道。
“是天城老师让我来的。”
“天城老师?也就是说,你有什么需要我们‘介入’的事吗” 我看着她。”
“介入?”
她听到这个词,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困惑。
我反应过来,于是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解释道。
“啊,是这样,老实说,我们这个社团……嗯,算是个‘幽灵社团’吧。不过本质上,对外还是会宣称为‘观察部’。要做的事,就是适当的‘观察’,必要的时候‘介入’解决一些事。当然,”
我顿了顿,补充道,试图让这听起来不那么奇怪。
“这也只是对外宣传的说法罢了。”
“啊,原来如此。”
佐藤遥希听完我的解释,脸上依旧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这时,一旁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白崎插嘴问道。
“小八,这位美人是谁啊?”
她的眼睛在我和佐藤遥希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啊,这位是佐藤同学,佐藤遥希同学。”
我向白崎,也是向活动室里的其他人介绍道。
佐藤遥希立刻朝着我们所有人微微鞠躬,礼貌地问候。
“大家好,你们好,我是佐藤遥希。”
“佐藤前辈,你好,我是白石铃。”
铃立刻有礼貌地站起身,回应道。
“前辈?”
佐藤遥希捕捉到了这个称呼,有些疑惑地问道。
“难道说,你是一年级生?”
“啊,是的。”
铃点了点头确认。
而坐在窗边的天城,此刻也合上了手中的书,站起身。
眼眸平静地看向佐藤遥希,清冷的声音直接切入了核心,代替我问道:
“佐藤同学,有什么事吗?”
佐藤遥希将目光转向提问的天城,开口说道:
“其实呢,我刚才去找天城老师,我去找她商量了一些事。”
找天城老师商量?那个女人,不会又把什么事推给我们了吧!
我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吐槽着那位不负责任的顾问老师。
“我向天城老师说出了我的请求。”
佐藤继续解释道。
“她则是告诉我,让我到这里来,说这里会有人愿意帮忙的,结果,我推开门,就看到你们在这里。”
果然!这女人,一有麻烦事,就会毫不客气地推给我们!连筛选一下都不做吗?
我内心的吐槽愈发激烈,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平静。
“所以呢。”
天城似乎完全没在意“被委托”这个过程,只是继续追问核心问题。
“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佐藤遥希将目光在我们众人脸上扫过,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道:
“其实,我想在这次的夏季 Comic Market 展览上申请一个摊位,然后展出并售卖一部我自己的同人作品。但是,一个人管理摊位可能会有些手忙脚乱,所以,我想找点人手,帮我一起管理摊位,应对当天的活动。”她说出了自己的具体请求。
“Comic Market 是……?”
天城那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响了起来。
对于她这种似乎不食人间烟火、兴趣领域也与我们迥异的人来说,不知道这个倒是完全不意外。
她果然不知道啊。
我面向天城,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解释道:
“Comic Market,是由 Comic Market 准备会举办的日本最大的同人志即卖会。简单来说,就是一些业余的漫画爱好者、创作者,将他们基于现有作品或者完全原创的二次创作,制作成同人志或者周边,以非官方的形式进行集中售卖和交流的地方。本质上,就是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贩卖同人创作物的展会。”
我顿了顿,总结道:
“简单地说,就是卖同人志漫画的地方,是二次元宅男的圣地!”
“前辈,好了解!”
一旁的铃听完我的解释,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些许钦佩的语气说道。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佩服的……
我在心里默默回应,而且,在这种场合下被夸奖对这种东西“了解”,感觉微妙地有点羞耻。
白崎似乎对“同人展”、“摆摊”这些词很感兴趣,眼睛已经开始发亮;而天城则是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了基本概念。
那么,问题的核心就回到了佐藤遥希的请求上——她希望我们观察部协助她,在夏季 Comic Market 上管理摊位。
摆摊啊……听起来就是很麻烦、很耗费精力、而且会接触到大量陌生人的活动……
我的内心已经开始本能地抗拒了。
说起来……白崎本来也就有在画插画吧?而且之前还兴致勃勃地说暑假要全力投入绘画来着……
一个不妙的预感瞬间击中了我。
该不会,这家伙一听到“同人展”、“摆摊”这种词,那本来就旺盛的好奇心和行动力,立刻就被点燃了吧?!
我几乎能预见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果然,还没等我开口试图婉拒这个听起来就无比麻烦的委托,白崎已经“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佐藤遥希,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兴奋:
“同人展?!摆摊卖自己的作品?!听起来超——有意思的啊!佐藤同学,具体要怎么做?需要帮什么忙?”
……我就知道!
看着白崎那副恨不得立刻就开始筹备的样子,我内心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我们部里最不安定的因素已经主动跳进“火坑”了,而且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哎,你们真的愿意帮我吗?”
佐藤遥希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尤其是率先表态的白崎,脸上写满了惊喜。
老实说,目前只是白崎单方面兴致高涨而已。
我在心里冷静地纠正着。
但我也清楚,以白崎的性格,一旦她开了这个口,并且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再想让她收回或者我们其他人断然拒绝,后续的麻烦恐怕会比接受委托本身更多。
她绝对会喋喋不休的纠缠我们,直到我们投降为止。
白崎本身已经沦陷,铃大概率会跟随我们的集体决定,那么,最关键的一票,果然还是落在天城身上。
她才是决定这个委托能否成立的关键。
我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窗边的天城,试图从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容上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倾向,觉得麻烦?还是无所谓?
然而,令我完全没想到的是——
天城,这次似乎……真的、意外地……对此表现出了某种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兴致。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佐藤遥希,看不出喜怒。
但不知为何,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好像有兴趣?
这个发现让我内心有些惊讶。
同人展、漫画、摆摊……这些词汇怎么看都和天城平时那清冷孤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格格不入。
“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的话。”
我这样说着,将决定权抛了出去,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确认所有人的态度。
“我没意见!”白崎第一个高高举手,声音响亮,这毫不意外。
只是,令我意外的是——
我本以为铃会像往常一样,先观察我的反应再做决定。
但,第二个表示赞同的人,居然是……
天城。
她没有举手,也没有像白崎那样情绪外露。
她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清冷而清晰的嗓音,简洁地开口道:
“我也没有意见。”
?!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居然……真的同意了?
天城琉璃,那个对大多数事情都显得兴致缺缺的“冰之女王”,竟然会同意参与这种听起来就无比喧闹、并且与她日常画风截然不同的活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以为最难攻克的一关,竟然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被通过了。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天城这简短的六个字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吗……连天城这次都看起来……饶有兴致?
我这样想着。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迎上佐藤遥希带着期盼和些许紧张的目光,终于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
“那我也没有意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崎发出了小小的欢呼,铃也露出了安心的微笑,连天城那冰封般的侧脸似乎也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而佐藤遥希,则是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明亮而感激的笑容。
“真的太感谢各位了!真的!”
接着,佐藤遥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LINE的添加好友界面,她对我们说道,语气自然:
“大家,可以加一下我的LINE吗?这样的话,之后关于摊位筹备的事情,我们也好及时沟通。”
“好啊好啊!”
白崎第一个响应,立刻掏出了手机。
铃也微笑着点头,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就连天城,也默默地从取出了她的手机,开始操作。
嗯,交换联系方式确实是最有效的方式。
我心里认同这个做法,只是我并没有准备拿出手机。
白崎,铃,天城三人都和佐藤同学交换了LINE。
然后,白崎的眼睛在我和佐藤遥希之间转了转,突然开口说道:
“小八,你还没有和佐藤同学交换LINE吧?快点快点!”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此刻必须立刻完成的步骤。
而我,或许是因为刚才一直在思考同人展的麻烦,大脑的过滤功能暂时下线。
我并没有过多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我和佐藤同学已经交换过LINE了。”
话音刚落。
“……?!”
一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我身侧偏右方向——也就是铃所站的位置——一道目光骤然聚焦在我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专注力,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穿透一般,让我的侧脸皮肤都隐隐感到有些不自然的刺痛。
……糟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铃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会无意识流露出的、带着强烈探究意味,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的视线。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偶尔会变成这样。
我甚至有些不敢将头转过去确认铃此刻的表情,只能僵硬地维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对对。”
佐藤遥希连忙开口,语气带着确认般的肯定。
“八坂同学之前就已经和我交换过LINE了。”
她的补充,在此刻的我听来,简直如同火上浇油。
活动室里的空气,因为我这句不经意的实话和铃那不同寻常的反应,骤然变得有些凝滞和微妙起来。
白崎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是怎么回事。
天城则是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糟了,气氛更奇怪了……得赶紧说点什么转移话题。
感受到身旁那道依旧没有移开的、带着无形压力的视线,我强迫自己忽略它,将注意力转向佐藤遥希,提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疑问:
“说起来,虽然是天城老师让你来找我们的。但是……我们看上去,也不像是那么靠谱、能管理好摊位的人选吧?为什么会考虑让我们来帮助你呢?”
我将这个现实的问题抛了出去,希望能将大家的思绪拉回到“委托”本身。
“为什么,是吗?”
佐藤遥希重复了一下我的问题,随即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刚才那短暂的微妙气氛。
“因为。”
她看着我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八坂同学你们解决了樱本同学那件事吧?这件事,已经在我们B班私下里传开了哦。”
原来佐藤同学和樱本同学是一个班级的啊。
我这才将信息对上。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她后面那句话。
“请等一下。”
打断了她。
“‘传开了’是什么意思?我记得那件事结束后,我最后特意拜托了学生会那边,尽量不要提及我们观察部的名字。”
“嗯,学生会那边的确没有公开提及。”
佐藤遥希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一点,但随即解释道。
“但是,樱本同学本人,则是完全自愿地、私下里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们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女生哦。她嘴里一直反复提及着那位‘帮助了她的八坂同学’,说如果没有你,她可能永远都无法解开和永田小姐之间的心结。”
她说着,脸上也流露出些许感慨。
“而且,自那之后,樱本同学整个人看起来也自信、开朗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低着头了。所以,我们都很感谢那位‘八坂同学’。”
……原来是樱本自己说的吗。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不过,听到她确实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一些,感觉……还不坏。
“所以。”
佐藤遥希总结道,眼神真诚地看着我们。
“当我从樱本同学那里听说观察部,听说八坂同学你们的事情后,就觉得……如果是你们的话,或许真的能帮到我。而且,天城老师也推荐了这里,我就更加确信了。”
我感到一阵无力。
尤其是,我能感觉到身旁铃的那道视线,在听到樱本同学“反复提及”我的时候,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
原来如此……
我尽量选择不去在意身侧那道依旧若有若无、却让人无法完全忽视的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委托上。
我轻轻吸了口气,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委托已经接下,现在再说推辞的话就显得太过优柔寡断了。
“大概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了。”
我看向佐藤遥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这一次的委托,我们观察部,正式接受了。”
听到我明确的答复,佐藤遥希脸上立刻绽放出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感激的笑容,她再次向我们微微鞠躬。
“真的非常感谢!那么,具体的事项,我会之后通过LINE群组和大家详细沟通的!”
白崎在一旁用力点头,仿佛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铃也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只是她看向我的眼神,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某种难以名状的在意。
“嗯,那就这样吧。”
我点了点头,算是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委托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佐藤遥希再次道谢后,便礼貌地告辞离开了活动室。
门被轻轻关上,活动室里又只剩下我们四人。
窗外蝉鸣依旧,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暑假的第一天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有委托就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我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默默想着。
同人展吗……
看来,这个夏天,注定是无法安宁了。
希望,我们没有人会挂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