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真实的委托
七月。
暑假,正式开始了。
躺在自己房间的凉席上,感受着空调吹出的、恰到好处的冷风,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安逸。
毫无疑问,此刻,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不需要被闹钟粗暴地唤醒,不需要顶着毒辣的太阳出门,不需要忍受教室里混合着汗水和浮躁的空气,甚至……暂时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期末考试的成绩在昨天也已经全部公布张贴。
我们观察部的成员,全员安全通过,没有任何人挂科。
暑假的宁静显得更加名正言顺。
睡到自然醒的我,意识还有些朦胧,伸手摸索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
上面的时间清晰地显示着——11:26。
啊……完美的作息。
内心毫无罪恶感,反而充满了某种堕落的满足。
目光扫过手边,那里散落着两三本封面各异的轻小说,书页有些凌乱。
昨晚……大概是看到第几卷来着?只记得意识在剧情的转折处变得迷迷糊糊,最终抵抗不住睡意,连灯都忘了关就直接昏睡了过去。
嘛,算了。
反正今天,以及接下来的很多天,都没有任何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
我慢吞吞地坐起身,将散落在凉席上的轻小说一本本捡起,粗略地按照大小叠好,放在枕边。然后才拖着依旧有些懒散的身体,晃悠着起床,准备进行简单的洗漱,然后解决这顿不知该算是早餐还是午餐的饭。
这就是……理想的暑假啊。
一边想着,一边拉开了房门,凉爽的室内空气与门外走廊略微温热的气流形成了短暂的对抗。
然而,就在我脚步虚浮地走向洗手间时,放在房间床上的手机,屏幕忽然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LINE的群组消息提示。
我的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
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屏幕直接跳转到“Comic Market作战会议”群组。
然后,我就看到了最新的一条消息。
【白崎】:小八,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
?
等等,怎么回事?!
睡意瞬间被吓跑了一半。
楼下?哪个楼下?难道是我家这栋公寓楼的楼下?今天?现在?为什么?!
还没等我消化完这个惊人的信息,群组里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白石】:白崎前辈,我也已经快到了哦,可以在楼下等我一下吗?
哎?慢着?!为什么铃也会来?!她们约好的吗?什么时候?!
混乱中,第三条消息接踵而至。
【佐藤】:大家还真准时啊,我也已经快到了哦。
连佐藤同学也……?!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集体突击吗?!
而最让我瞳孔地震,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的,是紧跟着弹出来的那条消息,发送者是天城。
【天城】:开门。
内容简洁到令人发指,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开门?!开什么门?!难道说……这家伙,现在就在我家门口吗?!
群组里其他人似乎也被天城的行动力震惊了。
【白崎】:哎?!琉璃亲已经到了吗?!好快!
【白石】:天城前辈……好迅速。
【佐藤】:天城同学……有些准时过头了呢。
我拿着手机,僵在原地,感觉大脑的处理器已经完全过载,头发乱糟糟,甚至还没刷牙洗脸……而根据手机上的信息推断,现在我家楼下至少聚集了白崎和即将到达的铃和佐藤,门口很可能还站着一个天城?
一股强烈的、想要假装没看到消息继续睡回笼觉的冲动涌了上来。
但理智告诉我,以天城的性格,如果我不开门,她很可能真的会一直站在那里,或者采取其他更难以预料的手段。
所以……为什么她们会知道我家的地址?!
这个终极问题在我混乱的脑海中盘旋。
我可不记得我有告诉过任何人!
就在我处于崩溃边缘时——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如同最终审判的号角,清晰地穿过房门,传进了我的耳朵。
……果然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任命般地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玄关走去。
这个暑假,果然从一开始,就注定与“平静”二字无缘。
▲ ▲ ▲
将四位女生请进我独自居住的公寓之后,我内心的混乱达到了顶点。
“小八,你昨晚,也睡得太晚了吧。”
白崎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我的房间布局,一边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我此刻的狼狈——乱翘的头发、惺忪的睡眼,以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铃也轻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关切。
“就是啊,前辈,好歹也记一下我们今天要来前辈家一起商讨画同人志的事情吧。”
商讨……同人志……我家?
等等……我怎么不记得?
我掏出手机,手指划开屏幕,点进那个让我一大早经历“突击检查”的群组,向上翻动着昨天的聊天记录。
跳过关于考试成绩的互相祝贺,跳过对天城的感谢,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昨晚那段被我迷迷糊糊忽略掉的对话上:
【佐藤】:那么接下来就是要商讨同人志的事情了呢。
【白崎】:太好了!
【白石】:具体要做什么事呢,佐藤前辈?
【佐藤】:果然还是需要先确定大致的题材方向吧,确认好题材方向之后,再构思剧情,然后就是绘制了。
【白崎】:感觉,需要一段很长的讨论时间呢。
【白石】:不是LINE上能说清的事情呢。
【佐藤】:嗯,最好还是可以当面和大家聊聊。
到这里为止,我都还有印象……然后呢?
我继续往下翻。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那宛如被鬼附身一般发出的致命回复。
【八坂】:这里。
……这里?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以及紧跟在下面、被我亲手发送出去的——我家的精确定位!
我想起来了!
昨晚,我被手机接连不断的弹窗搞得心烦意乱,只想尽快结束对话。
看到佐藤说“最好当面聊聊”,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那就找个附近的咖啡厅吧”。我原本是想分享咖啡厅的地址!但当时只想着快点结束对话,去看轻小说,我竟然没有仔细查看,直接点选了地图应用提供的“分享当前位置”!
我甚至还记得,发送完之后,白崎立刻确认般地追问:
【白崎】:哎?这里,真的可以吗,小八?
而我是怎么回复的?
【八坂】:嗯,当然可以。
接着,铃也表达了担忧:
【白石】:前辈,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而我,那个时候居然还在心里吐槽:
麻烦?什么麻烦?咖啡厅老板人不是挺好的吗。
甚至还回复了。
【八坂】:麻烦?什么麻烦?
最后,佐藤敲定了时间:
【佐藤】:那就明天中午11:30左右汇合,如何?
【白崎】:好。
【白石】:我明白了。
【天城】:嗯。
……而我,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就这么放任对话结束了!
我拿着手机,僵在原地,原来,不是她们搞突然袭击,而是我亲自、主动、且愚蠢地发出了邀请,并且全程在状况外!
“所以……”
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试图挽回最后一点尊严。
“你们……真的都来了啊……”
白崎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当然啦!不是小八你邀请我们来的吗?”
铃也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无辜。
天城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平静注视我的目光里,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是你让我们来的吗”的无声质问。
佐藤同学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八坂同学,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
不,事到如今,再说换地方反而更奇怪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由我亲手酿成的、荒唐又尴尬的现实。
“不……没什么。”
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们……随便坐吧。”
总之,在现实的逼迫下,我冲回了卧室,用最快的速度换掉了那身丢人的睡衣,又冲到洗手间胡乱洗漱了一下。
回到客厅,面对四位女生,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间压迫感。
她们四人恰好围坐在我那张不算大的矮脚茶几旁,一边一个。
那我等一会要坐在哪里啊……
我这样想着。
只是现在,还是应该先招待一下她们。
我走到冰箱前,拿出那壶早上才冰镇好的麦茶,又翻出几个备用的一次性纸杯。
“只有麦茶可以吗?”
我一边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一边例行公事般地询问。冰凉的麦茶在杯中漾开,带起细小的气泡。
不过反正也已经倒出来了,一般来说,客人也不会好意思拒绝就是了。
我在心里默默补充道,这大概算是我别扭的待客之道里,一种确保效率、避免推拉的小心思。
我将四杯麦茶依次放到她们面前。
“谢谢,小八!”
白崎很自然地接过去,笑眯眯地道谢。
“谢谢,前辈。”
铃双手接过杯子。
“谢谢你,八坂同学。”
佐藤遥希也礼貌地点头致意。
最后,我将杯子放在天城面前。
她的眼眸瞥了一眼麦茶,又抬眼看了看我,没有开口,只是极其轻微、但确实可以分辨地,对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对她来说,就已经算是表示感谢了。
虽然场面依旧尴尬,但至少基本的礼节算是维持住了。
我拿着自己的杯子,站在原地。
总不能一直站着吧。
我的目光在狭窄的客厅里扫视,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落座点,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象短暂地吸引住了。
刚才因为光顾着社死和手忙脚乱地应付突发状况,我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
此刻,当她们四人暂时安静下来,围坐在我的茶几旁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们今天,都没有穿校服。
白崎今天穿了一身黑、灰、白三色交织的方格布短袖衬衫,下身搭配着一条浅色的牛仔短裙,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腿。
这身打扮配合她天生的亚麻色短发和此刻因为好奇而微微晃动的呆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扑面而来的、夏日特有的活泼与跃动感。
铃则是一袭樱粉色的连衣裙,轻盈的面料,款式简洁而可爱,裙摆恰好到膝盖上方。
这颜色与她标志性的樱粉色短发几乎融为一体,让她看起来散发着清甜,安静,却充满了温润的元气。
天城……我本以为她会穿那些看起来就很麻烦的、带着古典韵味的衣裙
只是,她简简单单地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短袖T恤,搭配一条修身的浅灰色长裤。
然而,就是这样极简的搭配,衬着她那头如月光凝结而成的纯白长发,以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精致得过分的脸,反而散发出一种奇特的、跨越时代的清冷美感,像是从某幅复古海报里走出来的人物。
至于佐藤同学,她身穿一件质地看起来不错的白色短袖上衫,下身是一条经典款的黑色百褶短裙。
裙摆之下,一双包裹在黑色短袜中的、线条修长而笔直的大腿就这样自然地展露着,与她那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泛着光泽的墨蓝色长发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对比。
或许是因为平时看惯了她们千篇一律的樱立高中制服,此刻,仅仅是换上了不同的私服,以如此近的距离呈现在我面前,一种迟来的认知才猛地击中了我——
抛开性格和那些麻烦的关联不谈,纯粹从客观的、视觉的角度来看……
……她们四个,不管怎么看,都是水准相当高的美少女啊。
这个认知让我拿着麦茶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平时在社团活动室,在学校的走廊里,因为环境和制服的同质化,我很少会特意去注意这些。但此刻,在我的私人空间里,这种“不同”被异常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就在我将目光投向客厅角落那把孤零零的折叠椅,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拖过来时——
“八坂同学。”
佐藤同学轻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看向我,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窘境。
她微微侧身,在她自己坐着的坐垫旁边,让出了一点虽然狭小、但确实存在的空隙。
“坐这里。”
她的语气不是邀请,更像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带着一种善解人意的体贴,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安排。
我看着那块狭小的、几乎要挨到她黑色裙摆和光滑大腿的空隙,感觉比刚才更加不知所措了。
“啊,不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语气略显生硬。
“我还是就坐在折叠椅上就好了。”
说着,我就要转身去拿那把椅子。
“坐过来吧,八坂同学。”
佐藤同学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柔和,但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坚持,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又环顾了一下围坐的其他人。
“感觉像是我们四个人在孤立你一样。而且,坐过来的话,商量计划、看资料不是也会更方便吗?”
她说的有理有据,从团队协作和效率的角度来看,我似乎没有更好的反驳理由。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其他三人,试图寻找支援或暗示。
白崎的表情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模样,完全没有要帮腔的意思。
看向铃,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麦茶杯,樱粉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部分表情,但我似乎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又变得有些微妙地“阴沉”了下来?
那么天城呢?
我将最后一点希望投向窗边的“冰之女王”。她端着杯子,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下,脸上……果然,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
我内心叹了口气。再推辞下去,反而显得我更扭捏、更奇怪了。
“……是吗,那……打扰了。”
我硬着头皮,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到佐藤同学身边。
那个空隙比看起来还要小,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半个坐垫的边缘压在自己身下,身体尽可能地挺直,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即便如此,我还是能隐约感觉到身旁传来的、不同于空调凉风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以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洗发水清香。
这时,佐藤同学侧过身,从她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精致挎包里,取出了两本熟悉的轻小说——《败犬女主太多了》第八卷和《只有妹妹喜欢我》第五卷,随后递还给我。
“八坂同学,谢谢你,这是那天你借给我的轻小说,我都看完了,现在还给你。”
她微微笑着,语气里带着完成约定后的轻松。
“啊,是吗。”
我接过那两本带着她阅读过痕迹的书,指尖触碰到封皮时,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于室内空调的、来自外界的微温。
我将它们随手放在了茶几空着的角落。
“其实我一开始也说了,不用看得那么快的。”
我补充了一句,算是客套,心里却有点意外她真的这么快就看完了,而且还记得特意带来归还。
然而,我们之间这平常的借还互动,却被旁边某个嗅觉异常敏锐的家伙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拖长了语调。
“哦——?你们两个,私底下是在哪里见过了吗?还借书?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为了避免她展开不必要的联想和后续无穷无尽的追问,我立刻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用最简单的事实堵住她的嘴。
“只是考试前去书店买轻小说的时候偶然碰到了佐藤同学罢了。”
“是的,就是这样。”
佐藤同学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坦然的神情。
“多亏了八坂同学借我的书,给了我不少灵感呢。”
我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个话题能就此揭过。
然而,我用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身旁另一侧的铃,捧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樱粉色的睫毛微微颤动,视线低垂,落在杯中晃动的麦茶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那股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低气压仿佛又隐约弥漫开来。
最近铃这种状态好像愈发越强烈了,到底是怎么了?
我感到一阵头痛。
而坐在我对面的天城,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那么。”
佐藤同学她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脸上露出了认真而期待的神情。
“我们开始商讨夏季Comic Market的同人志计划吧。首先,是关于题材和故事方向……”
说着,她再次侧过身,将手伸进那个看起来已经很满的挎包,开始往外掏东西。
这次拿出来的不是轻小说,而是一本本封面各异的漫画书——战斗热血、少女恋爱、奇幻冒险、日常喜剧……各种类型应有尽有,她像变魔术一样,一本接一本地将它们摆放在已经略显拥挤的茶几上。
这包里刚才到底藏了多少书啊?!而且她居然就这么一路背过来了吗?不重吗?
我在心里不断地吐槽。
粗略看去,佐藤遥希大概从那个仿佛连通着异次元的包里拿出了十几二十本漫画,很快就在茶几中央堆起了一座小山。
“大家,我今天带了不少漫画过来,有各式各样的题材。大家可以先随意翻翻看看,感受一下不同风格。然后我们在一起商讨,选出一种比较流行、或者我们都有兴趣尝试的题材方向,如何?毕竟同人志想要吸引人,题材的选择也很关键。”
白崎依旧是元气最足的那个,立刻第一个响应。
“好!”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手从那堆“小山”里精准地抽出了两本看起来色彩最鲜艳、封面最华丽的漫画,迫不及待地翻开看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兴奋。
“我明白了,佐藤前辈。”
铃也轻声回应,她的动作比白崎柔和许多,仔细地看了看那堆书,然后挑选了一本画风细腻、封面看起来比较温馨的漫画,捧在手里开始安静地翻阅。
天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只是伸出手,从书堆边缘随意地拿起一本封面设计简约、甚至有些晦涩的漫画,直接翻开了内页。她的表情依旧平淡,阅读速度似乎很快,眼眸专注地扫过画面和对话框。
毕竟是委托啊……
我也在心里叹了口气,从那堆琳琅满目的漫画中,随手拿起了一本标题看起来比较正常、画风也还算清爽的作品。
翻开第一页,对话气泡和分镜格映入眼帘。
总之,先看看吧……
我的公寓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某种奇特的安静之中,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空调持续送风的微弱嗡鸣。
五个高中生围坐在茶几旁,各自沉浸在不同世界的漫画情节里,为了一个即将到来的夏日祭典,进行着最初的、“功课”般的准备。
▲ ▲ ▲
我们就这样暂时沉浸在了各自手中的漫画世界里。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以及空调运转的单调背景音。
没有人说话,仿佛形成了一种互不打扰的默契。
只是比较老套的高中生突然就获得超能力的故事嘛……情节推进也慢,画风也算不上特别出彩。
这种题材,现在真的还有很多人会看吗?
我看着手中那本商业气息浓厚、套路明显的漫画,心里默默评价着。
看到大约一半的位置,剧情依旧在可预测的轨道上滑行,我彻底失去了兴致。
我将这本漫画合上,放回了茶几中央那堆由各式各样漫画叠起的“小山”上。
而就在我准备从那“书山”里再挑一本或许能稍微提起点兴趣的作品时,坐在我身旁的佐藤同学似乎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我的动向。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我听清:
“怎么了,八坂同学,看完了吗?还是……不太合口味?”
“啊,那本我不是很感兴趣。”
我转过头,对上她带着询问的目光,坦诚地摇了摇头
“是吗……”
佐藤同学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对这个评价并不意外。
她沉吟了一秒,然后伸手,没有去碰那堆显眼的新书,而是从她身边那几本似乎是她个人物品的书中,拿起了一本。
那正是我刚才瞥见的那本封面有些陈旧、标题为《描线之外的温度》的漫画。她的动作很轻,拇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的挡住了封面上的作者名。
“那……请你看看这本吧。”
她说着,没有给我仔细打量封面的机会,直接将那本略显老旧的漫画在我面前摊开,翻到了似乎是故事开始的某一页,然后轻轻推到我面前。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混合着些许期待和紧张的小心翼翼。
我有些意外。这和她之前大方地拿出几十本漫画让我们随意挑选的态度有些微不同。
“……啊,那就失礼了。”
我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接过了那本被摊开的旧漫画。
纸张的触感与之前那些崭新的商业漫画不同,稍微有些粗糙,泛着时光流逝带来的微黄。我将注意力投向摊开的页面。
分镜干净利落,画风算不上时下流行的精致华丽,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出笔触的朴拙,但线条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透出温度的力量感。
故事的开头似乎也很平淡,讲述的是一个郁郁不得志、靠在街头给人画肖像为生的落魄漫画家的日常……
我的目光顺着对话框和画面移动,起初只是抱着“完成委托参考任务”的心态,但渐渐地,那些简洁却精准的线条,以及平淡叙述下隐隐流动的情感,像悄然渗出的墨迹,开始吸引我的注意力。
这本漫画的故事,只是平实地描绘着一位笔名为“砂糖”的落魄漫画家的日常。
因为作品连载人气低迷,被出版社单方面终止了契约,失去了稳定的收入来源,他只能靠在街头为路人画肖像勉强维持生计。
画风始终保持着那种朴拙却真诚的质感。
即使失去了工作,画面中的“砂糖”老师回到那个狭小却整洁的家中时,依旧有着温暖的细节——妻子默默准备好的可口饭菜,年幼的女儿像只粘人的小猫一样跑过来,紧紧贴着他的大腿,仰起小脸看着他。每当这时,画家脸上那疲惫却真实的幸福笑容,透过简洁的线条清晰地传递出来。
虽然落魄,但至少还有家这个港湾啊。
我这样想着,翻页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然而,故事的时间线在推进。
女儿渐渐长大了。
画面中的她,个子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眼神也开始有了属于青春期少女的复杂色彩。
她出现在父亲画架旁的次数越来越少,放学后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父女间的对话从琐碎的日常,变成简单的应答,最后只剩下沉默。
终于,在一个夕阳染红房间的傍晚,因为父亲又一次沉浸在修改画稿中而忘记了答应带她去家长会的约定,女儿爆发了。
她站在画室门口,没有哭闹,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父亲手中那些她早已看腻的线条和分镜格,说出了那句如同冰锥般的话:
“爸爸……你画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连家人都顾不上吗?”
画面在这里定格。
父亲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侧脸上是惊愕、无措,以及更深重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了的痛苦。
他没有回答,或许是无法回答。
从此之后,画面上再没有出现过父女同框的场景。
故事的最后几页,色调变得愈发灰暗。
年岁渐长的“砂糖”老师,依旧坐在画架前。
一个人,默默地画着。
他画的不再是试图投稿的商业漫画,也不是街头的肖像,而是一个……我看不懂的故事。
画面破碎,意象朦胧,仿佛是他内心所有无法言说之物的投射。
最后一格,是空白的画纸,和一支搁置在一旁、墨汁已干的笔。
合上最后一页,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闷感笼罩在心头。
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呢。
我默默地将漫画书轻轻合拢,没有立刻放回茶几。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老套。
但那种渗透在每一根线条里的、关于梦想与现实、坚持与失去、尤其是家人之间那道因“不理解”而逐渐扩大的裂痕所带来的沉重感,却异常真实地传递了过来。
“看完了吗?”
佐藤同学见我合上了书,立刻轻声问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直视着我。
“嗯,我看完了。”
我点了点头,将膝盖上的漫画书轻轻拿起,抵还给了她。
“怎么样,八坂同学,”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墨蓝色的发丝滑落肩头。
“你有什么感受吗?”
感受?
她的问题很直接。
我略微沉吟了一下,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这个故事给我的感觉比较复杂,我尝试用尽可能客观、不带过多个人情绪的语言来描述:
“什么感受……老实说,”
我开口,目光落在手中漫画的封面上。
“我其实很能理解‘砂糖’老师的想法和处境。漫画,或者说创作,对他而言恐怕不止是工作,更是倾注了心血的梦想和表达方式。连载被终止,梦想受挫,却依然无法完全放弃,这种执着……甚至可以说是顽固,我大概能明白。”
我顿了顿,想起了故事中那个渐行渐远的女儿。
“当然,女儿最后的爆发,我也可以理解。”
我继续说着,试图保持平衡的视角。
“毕竟,当父亲长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因此忽略了与家人的约定和沟通时,作为被忽视的一方,感到失望、愤怒,甚至说出伤人的话,也是可以理解的。沟通的断裂往往是双向的。”
最后,我总结道:
“总的来说,是一个描绘了梦想与现实冲突、家庭关系出现裂痕的……嗯,极其悲伤的故事吧。结局那种无言的空白,让人感觉很沉重。”
我自认为我客观的评价完了这一份作品。
而佐藤同学则是回应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是吗……其实,这只是某个不知名的漫画家,还未来得及正式发布、就被编辑部退稿的未完成作品罢了。故事也很平淡……很无聊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我膝盖上的那本《描线之外的温度》拿了过去,动作很快,几乎是有些匆忙地将它塞回了自己的挎包深处,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隐藏起来的东西。
“啊,不。”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了她那“无聊”的评价,基于刚才阅读时最直观的感受。
“也不算……奇怪或者无聊吧,至少,从画功和叙事节奏来看,这位漫画老师的基本功相当扎实,线条很有表现力。能画出这样作品的人,一定是一位……对绘画有着深厚功底和独特理解的、很了不起的画手。”
我这段话完全是出于对作品本身的客观评价,没有掺杂任何额外的同情或恭维。
然而,听到我这么说,佐藤同学正准备拉上挎包拉链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带着得体微笑或平静神情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震动,那表情持续了大约两三秒钟,复杂得让我有些困惑——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确定了。
称赞一部作品的画功,这应该是很普通的评价吧?
我看着她那凝固般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不,没什么。”
佐藤同学像是猛然回神,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努力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眼神也有些飘忽。
“抱歉,八坂同学。”
她站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能不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呢?”
“洗手间的话,就在那边。”
我暂时压下心头的微妙感,指着走廊尽头那扇刷着白色油漆的木门说道。
“谢谢你。”
佐藤同学低声应道,然后转过身,脚步不似平时那般轻盈,而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慢慢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并没有完全消散。
怎么了?她好像……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这个念头像水面的涟漪,在我脑海中轻轻掠过,还没来得及细想——
“啊哈,哈哈哈!这个也太有意思了吧!”
旁边白崎突然爆发出的大笑声,瞬间打乱了我刚刚聚集起来的一丝疑虑。
她手里举着那本搞笑漫画,笑得前仰后合,显然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段落。
我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扯开了一瞬。
算了,先不想了。
我摇了摇头,决定暂时将这些琐碎的疑惑搁置。
白崎暂且不管,她还在和那本搞笑漫画“搏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看向铃,她似乎已经放下了之前那本温馨向的漫画,此刻正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樱粉色的发梢,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么,至少先问问看起来最可能给出明确意见的人吧。
我的目光自然地转向天城。
她应该已经看完之前那本晦涩难懂的漫画了吧?正好可以问问她的想法。
然而,当我将视线定格在她身上时,却看到了让我几乎怀疑自己眼睛的一幕。
天城确实已经换了一本漫画在看。
但此刻被她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捧着的,那本封面布满柔和粉色调、画着梦幻般城堡和华丽礼服少女的漫画——
标题赫然是:《你是我最深爱的公主》。
??
不,等一下……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不是典型的、充满了甜蜜恋爱幻想的少女漫画吗?!
我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秒。
这家伙,那个整天捧着晦涩哲学文集或者厚重历史典籍、仿佛对人间情爱毫无兴趣的“冰之女王”天城琉璃……居然会对这种少女漫画产生兴趣?!
这反差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还看得那么认真?!
眼眸专注地扫过书页,长长的白色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完全不是之前翻阅参考书时那种快速浏览、提取信息式的阅读。
她的指尖甚至轻轻按在书页边缘,仿佛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甚至可以说是……津津有味?
这个形容词用在天城身上简直荒谬,但我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描述。
她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姿态,与她平时那种游离于周遭之外的疏离感截然不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本少女漫画里隐藏着什么深刻的哲学隐喻或者社会批判?
不,看封面就知道绝对不可能啊!
我被这意外的发现彻底吸引了注意力,连原本要问的问题都忘了。
只是呆呆地看着天城沉浸在那片粉红色的、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漫画世界里。
原来……她也会有这种兴趣吗?
一个全新的、极其微小的认知,悄然嵌入了我对天城的固有印象之中。
虽然这认知目前看来毫无用处,甚至让人更加困惑。
“咳。”
我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试图找回主持会议的节奏。
“那个……天城,你看的这本……有什么……呃,特别的发现吗?”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询问她对少女漫画的读后感。
天城闻声,缓缓从书页上抬起眼眸。
她看向我,里面没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慌乱或羞赧,依旧平静如深潭。
她合上手中的《你是我最深爱的公主》,将它轻轻放在一旁,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清冷的嗓音,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回答:
“叙事节奏尚可。人物心理转变的刻画,有值得借鉴之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
“对于描绘特定类型的情感互动,有参考价值。”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仿佛刚才只是在做一份极其普通的产品分析报告。
“……”
所以……她真的只是在为同人志创作做“市场调研”和“技术分析”?
我看着被她随手放在一边、封面梦幻的少女漫画,又看了看她那张毫无波澜的绝美侧脸。
搞不懂……我有些搞不懂这家伙了。
天城的行为逻辑,有时比最数学证明题还要难解。
然而,还没等我把这团乱麻似的疑惑理出个头绪,她便又追加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指示性:
“另外,八坂同学。”
她的眼眸转向我,目光平静无波。
“如果这本漫画有后续卷数的话,请务必告诉我。我需要……再合理地、系统地阅读分析一下后续的情节发展和对人物关系的处理。”
这家伙,其实不会……真的很喜欢看少女漫画吧?!
那个总是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爱好是阅读艰深书籍的天城琉璃,私下里其实是个少女漫画爱好者?
一股强烈的好奇和某种近乎作死的冲动涌了上来,一个差点让我万劫不复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天城,难道说,其实你……”
……很喜欢少女漫画?
后面这半句话已经冲到了我的喉咙口。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蜘蛛感应”响了起来。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以下画面。
问出那个问题的刹那,天城缓缓转过头,眼眸凝结出绝对零度的寒光,整个房间的温度以她为中心骤降,我手中麦茶杯里的液体瞬间结冰,空调停止运转,而我本人则被冻成一尊表情惊恐的冰雕……
好险!
我硬生生把那句足以引发“冰河世纪”的问话给咽了回去,甚至因为吞咽得太急,轻微地呛咳了一下。
“咳咳……没、没什么。”
我连忙掩饰性地摆了摆手,避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我想法的眼睛,迅速转移话题。
“那个,后续卷数我会留意的……大概。现在,我们还是先集中讨论佐藤同学的委托题材吧。白崎!别笑了!铃,你也发表一下意见!”
我转向了另外两个看起来相对“安全”的部员。
看来,某些真相,还是让它永远埋在冰山之下比较安全……
我偷偷瞥了一眼被天城放在一旁的那本《你是我最深爱的公主》,暗暗决定,以后在她面前,绝对要避开所有与“少女”、“恋爱”、“漫画”可能相关的危险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