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真正的委托(下)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1/14 19:02:02 字数:8488

在我自以为机灵地成功阻止了一场可能由“少女漫画”引发的、针对我房间小气候的世纪性灾变之后,走廊那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佐藤同学回来了。

她走回客厅,脚步比离开时似乎平稳了一些,她在我身边重新坐下,距离感掌握得和之前一样,既不过分贴近,也没有显得疏远。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

她的脸上已经重新补过妆,恢复了之前的精致,只是仔细看的话,眼周似乎比刚才微微红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纤细白皙,但指尖和手背的皮肤看起来有些湿润,带着刚被用力擦拭过的痕迹,袖口也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水渍。

洗过脸吗……水流似乎开得有点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天气太热,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下也很正常。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比之前略显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没什么。”

我简单回应,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极其轻微地往另一侧挪动了一点点。

倒不是因为嫌弃,而是经过刚才天城那场“少女漫画惊魂”,我对于任何可能引发微妙气氛的近距离接触都变得格外警惕。

佐藤同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这个微小的动作,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中央那堆漫画上,又扫过我们几人,最后,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

“那么,大家刚才有看到什么觉得不错的题材,或者有什么想法了吗?”

她重新打起精神,双手在膝上握了握。

她的语气恢复了主持者的干练,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离席和细微的异常从未发生过。

“我觉得,应该画搞笑漫画!搞笑漫画一定会很受欢迎!”

白崎依旧是第一个率先发言,高高举起手。

好,驳回。

我的内心几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投下了反对票。

这家伙,只是单纯自己想看、或者想画那些无厘头的东西吧?完全没考虑过同人展的受众和制作难度。

“为什么呢,白崎同学?”

佐藤同学倒是很耐心地询问理由。

“因为搞笑漫画很有趣!”

白崎理直气壮地回答。

果然……只是一个单纯凭着兴趣和感觉行动的笨蛋。

我的内心不断地、无声地吐槽着。看来不能指望她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了。

“好,跳过。”

我果断地无视了白崎那闪亮的眼神,将目光转向看起来比较靠谱的铃。

“铃觉得该画什么题材呢?”

我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稍微理性一点的答案。

“铃觉得,应该画这个!”

铃听到我的点名,立刻坐直身体,从手边拿起了一本封面画着帅气学长和娇小学妹的漫画,标题是《笨蛋学长和天才学妹》,她双手捧着书,脸上带着一丝……嗯,莫名的确信?

……这本?恋爱喜剧?

我稍微有些意外,但还是耐着性子追问理由。

“那个,铃小姐?理由呢?为什么觉得这个题材合适?”

我需要更具体的支撑点。

“理由……”

铃眨了眨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用力一点头,用清脆的声音宣布,“没有特别的理由!哼哼,只是铃觉得这本漫画很有意思!非常喜欢!”

好,驳回。

我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铃的提案也盖上了“无效”的印章。果然,不能对这群人在“商业判断”上抱有任何期待。一个凭“有趣”,一个凭“喜欢”,完全没有考虑市场、制作周期、目标读者这些实际因素。

我的目光最终,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投向了在场理论上最可能给出理性分析的人。

“天城。”

我开口,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正式。

“你呢?从你刚才……‘分析’过的那些漫画里,有什么结论或者建议吗?”

我将“分析”这个词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被她放在旁边的那本《你是我最深爱的公主》。

天城缓缓抬起头,视线平静地扫过桌上那堆漫画,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白崎和铃,最后落回我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我们都等待着这位“冰之女王”可能给出的、充满数据支持和逻辑推演的专业建议。

然后,她薄唇轻启,用那清冷的嗓音,吐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果然,还是应该要画少女漫画才对。”

……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一次,不光是我在内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就连坐在对面的白崎和铃,也齐刷刷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

白崎的嘴巴微微张开,铃则睁大了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

她……她真的说出来了?!就这么直接地、坦然地说“少女漫画”?!

我刚才拼命咽回去、差点引发“冰河世纪”的那个危险词汇,此刻就这么轻飘飘地从天城琉璃本人的口中说了出来。

而佐藤同学,或许是因为对天城的“习性”还不够了解,她眨了眨眼,看着天城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绝美侧脸,很自然地追问道:

“天城同学……喜欢少女漫画吗?”

!!!

问、问出来了?!

刚才那个我拼死也不敢问出口、感觉一旦问出就会瞬间被冻成冰雕的问题,居然就这么被佐藤同学如此自然、如此直接地问了出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混合着敬佩和极度恐慌的心情,猛地将视线转向天城。

我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天城琉缓缓转过头,眼眸凝结寒霜,整个客厅陷入西伯利亚般的死寂……

然而,预想中的“绝对零度”并没有降临。

天城听到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眸平静地看向佐藤同学,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羞赧或恼怒的迹象。她甚至……略微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用那标志性的、清冷而客观的语气,给出了一个让我下巴差点掉下来的回答:

“并非‘喜欢’与否这种主观情感。客观而言,少女漫画在情感描绘、人物关系构建以及特定读者群体的情绪共鸣方面,具有显著的研究价值和参考意义。对于需要快速构建情感内核的同人创作而言,是效率较高的分析样本。”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个人阅读体验的‘偏好’,与题材本身的‘实用价值’,是两个需要区分的维度。”

说完,她便重新拿起手边那本《你是我最深爱的公主》,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严谨的学术名词解释。

客厅里一片寂静。

白崎和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概是被那一串“客观而言”、“研究价值”、“效率较高”给镇住了。

佐藤同学也露出了恍然和佩服的表情。

“原来如此……天城同学考虑得真周到,是从创作实用性角度出发的呢。”

我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完全跟不上事态发展。

就这么……混过去了?用一堆听起来很高大上、但本质上什么都没说明白的词,就把“喜欢少女漫画”这个致命问题给完美回避了?!而且还顺带抬高了提议的格调?!

我看着天城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刚才只是阐述了一条物理定律般的平静侧脸。

这家伙……明明就很喜欢少女漫画!

佐藤同学一边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思考,目光在桌上散落的漫画和我们几人之间游移,最后,她的视线落回我身上,开口问道:

“那么,八坂同学,你有什么特别感兴趣或者看好的题材吗?”

被直接点名的我,看向了她。

我并没有立刻给出像白崎和铃那样基于个人喜好的答案。

比起提出一个可能同样主观的“喜欢”,我选择先厘清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佐藤同学,”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在讨论我们‘喜欢’什么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你打算以哪一部具体的作品为基础,进行二次同人创作呢?”

我稍微坐直了一些,试图让问题显得更实际。

“毕竟,同人志大多数是基于现有作品的角色和世界观进行再创作。如果我们连原作都不知道,只是天马行空地讨论‘搞笑’、‘恋爱’或者‘奇幻’这些题材,给出的建议很可能最终会和原作的核心设定、氛围格格不入,反而会走弯路吧?”

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合理且必要的问题。

佐藤同学听了我的问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她理解我的顾虑。

“八坂同学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我这次的想法稍微有点不同。我担心的正是你所说的‘限制’。”

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神里透出一种创作者式的考量。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大家‘我们要画某某作品的同人’,大家的思维会不会立刻就被限制在那个作品特定的世界观、人物关系和已有的故事框架下了呢?讨论可能会变成‘这个角色适合这样的剧情’、‘那个场景可以这样改编’,虽然效率高,但也容易陷入窠臼。”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一丝引导性的期待。

“所以,我才想先让大家看看各式各样、不同题材的漫画,抛开‘原作’这个前提,纯粹从‘什么样的故事有趣’、‘什么样的情感能打动人’、‘什么样的表现手法吸引人’这些更本质的角度去感受和讨论。”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属于构思者的光芒。

“也许,在这样的自由讨论中,反而能碰撞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火花——‘啊,原来这个题材还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表现?’或者‘这个情感内核,如果套用到某个完全不同的设定里,会不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这样不是更有意思吗?”

听完她这番话,我略微沉吟了一下。

原来如此……她是在有意识地避免思维定式,希望先激发更纯粹的创作灵感?

这个思路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更有野心。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她的意图。

“你说的也有道理。先确定‘想表达什么’、‘用什么方式表达最有趣’,再回头去匹配或选择适合承载这些表达的原作或原创设定,这确实是一种更偏向内核驱动的创作思路。”

我承认她的方法有其价值,尤其是对于想要做出点不一样东西的创作者而言。

不过,这无疑也增加了讨论的难度。

“那样的话,我倒是觉得,与其追求流行的题材或者花哨的表现形式,不如尝试用一种更质朴、也更需要功力的方式——专注于叙述一个完整、真实、能让人产生共鸣的故事本身。”

“就比如,刚才你给我看的那本——《描线之外的温度》。”我抬起手,指尖指向她放在身旁地板上的那个挎包,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佐藤同学的神情愣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堵住了。

“这种题材……”

过了一会,佐藤同学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护住了身旁的挎包,像一个守护秘密的孩子。

“这种题材画出来的东西……只是一种不成熟的旧稿罢了,和流行的同人志……完全不搭边吧?”

“成熟与否,流行与否,有时候并不完全取决于表面的东西。”

我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那本书里的东西——对梦想的坚持与失落,家人之间因为不理解而产生的隔阂,那种沉默的、却无比真实的痛苦和遗憾——这些情感本身,是具有普遍穿透力的。如果能够用一种合适的方式叙述,未必不能打动人心。”

“最重要的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

“那本书里的情感,看起来……非常‘真实’。而‘真实’,往往是最难模仿,也最能触动人的东西。”

听完我说的,佐藤同学她低下了头,墨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我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而白崎,铃,以及天城,此刻也都感觉到了不寻常,好奇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佐藤遥希。

漫长的几秒钟后,佐藤同学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八坂同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

“仅仅是因为……看了那一个故事吗?”

“老实说。”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了手中麦茶杯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或者到底想表达什么。只是……”

“只是,看着那篇漫画,看着‘砂糖’老师和女儿之间越来越深的沉默,还有最后那种无力的空白……我想起来了我自己的父亲。”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

“八坂同学的父亲?”

佐藤同学轻声问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之前的抗拒和慌乱似乎被某种专注的情绪暂时取代了。

“是呢。”

我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我的父亲,其实也是一个……非常、不善言辞的人。我在秋田老家的时候,他工作总是很忙,早出晚归。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怎么和他坐下来好好说过话。陪着我长大,教我很多东西的,一直是我爷爷。”

我叙述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这些过往对我来说,并非痛苦的回忆,更像是一种客观存在的、有些疏离的家庭状态。

“老实说,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我父亲他……可能并不怎么喜欢我,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我。我们就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有些陌生的房客。”

客厅里很安静,白崎和铃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安静地听着。

天城也静静地望向我,那是专注聆听的姿态。

“可是,直到有一天。”

我抬起眼,记忆的片段清晰起来。

“那是在我初中的时候,在学校里,因为某些现在想来很幼稚的事情,和同学发生了争执,双方都闹得不太愉快,最后老师把双方家长都叫来了。”

“我本以为……我父亲不会来。就算来了,大概也只会沉默地听着,最后可能只是不痛不痒地说我两句,或者干脆不闻不问,把事情交给老师处理。”

“只是。”

我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在听完了老师叙述的整个经过之后,我的父亲,那个平时几乎不开口的男人,罕见地、非常清晰地对老师和对方家长说:‘那么,根据我的理解,我的儿子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原则性的错误。是对方的言论和行为先越界了。请你们道歉。’”

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说话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和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形象截然不同。

“再后来的细节,其实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我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

“我只记得,那天回到家之后,父亲……难得的没有立刻钻进书房,而是和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虽然话还是不多。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那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傍晚,但就是从那天起,我心里某种关于“父亲并不在意我”的认知,似乎改变了不少”

我将目光重新投向佐藤同学,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我的故事触动了什么,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她努力忍着,认真地听着。

“所以。”

我总结道,将话题拉回那本漫画。

“我觉得,如果那本《描线之外的温度》,能有一个不同的后续,或者……一个可以被改写、被续写的结局,一个关于‘理解虽然迟到,但终会抵达’的可能……那么,这样一个故事,或许真的能打动很多人吧。”

“毕竟,不是所有的沉默,都代表漠不关心,有时候,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罢了。”

我最后轻声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房间里暂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那沉默并非尴尬,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分享的私人记忆所浸染的静谧。

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白崎脸上那惯常的活泼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难过和心疼,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铃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盈满了柔软的同情和关切,她轻轻咬着下唇,仿佛在替我承受那份回忆中的疏离感。

就连天城,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将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我被她们这种过于直白的同情和关切弄得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比刚才分享往事时更不自在。我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贯的平淡语气驱散这过于浓郁的情绪:

“喂,都别露出这幅表情。”

我偏过头,避开她们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

“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而且,后来不也算……稍微好一点了吗。”

我努力想让气氛回到之前讨论委托的轨道上,但这种生硬的转折显然效果不佳。

“小八……”

白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原来,你还有过这样的事啊……我都不知道。”

她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反而让我更不习惯。

“前辈……”

铃也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铃、铃都不知道前辈还有这样的过去……一定……很孤单吧?”

……孤单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习惯。

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彻底结束这个话题,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异常安静的佐藤同学身上。

她依旧深深地低着头,墨蓝色的长发像一道屏障,将她的表情完全隔绝。但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此刻正紧紧地、用力地攥着自己的裙摆,微微颤抖着。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感动或难过的姿态。

“佐藤同学?”

我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她没有回应,只是肩膀颤抖的幅度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白崎和铃也注意到了佐藤遥希的异常,她们对视一眼,脸上的同情和伤感被担忧所取代。

天城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眸锐利地审视着佐藤遥希竭力压抑的背影。

客厅里的气氛,从因为我往事而产生的温情脉脉的感伤,悄然转向了一种更为紧绷的、对另一个人内心风暴的无声注视。

佐藤遥希低着头,维持了将近半分钟的沉默。

然后,她像是意识到四周过于安静而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猛地抬起了头。

“啊……抱歉!”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快,试图重新拉起对话的缰绳,脸上也迅速挤出一个略显仓促的笑容。

“我刚才……稍微有点走神了。真是抱歉,让大家见笑了。我们说到哪里了?是讨论题材对吧?我觉得八坂同学刚才的提议也很有……”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用话语填补空档,驱散尴尬。

然而,她的话语在我耳边却渐渐模糊下去。

因为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她抬起的那张脸牢牢抓住了。

尽管她迅速地用手背在眼角附近极其快速地擦了一下,尽管客厅的灯光并非刺眼的白炽灯,尽管她努力维持着笑容……

但我清晰地看到,她那张妆容原本精致得体的清秀脸庞上,此刻残留着无法完全掩盖的痕迹。

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从眼角蔓延至脸颊,那两道微微反光的、蜿蜒的湿痕。

那两条湿痕,绝非刚刚沾染的湿气。

那痕迹已经有些微干涸,在灯光下形成略显黯哑的路径,显然是在她低头的那段时间里,无声无息滑落后又被匆忙擦拭过的证据。

她的眼眶依旧泛着明显的红,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让那双努力想显得平静的眼睛,反而透出一种脆弱的、强行支撑的疲惫。

看着那张残留着清晰泪痕、却仍试图强撑出笑容的脸。

虽然我还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与那本漫画中的“砂糖”老师之间确切的关系,以及那句“你画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背后完整的往事。

但我明白了。

就像樱本爱佳背负着对永田和理的愧疚,像桐原千夏曾困于对父亲的误解,像白石铃曾蜷缩在网络的恶意之中——

也许,她的青春,也正被某种来自过去的、名为“罪恶感”的荆棘,紧紧缠绕着。

那泪痕,就是荆棘刺破表面平静后,渗出的血珠。

空气凝滞得让人有些窒息。

白崎和铃显然被佐藤同学这突如其来的崩溃迹象吓到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又看看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城依旧沉默,但那目光中的了然,让我确信她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让她就这样用笑容把裂痕重新糊上,那只会让伤口在暗处化脓。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像平时那样用逻辑或反问将话题推开。

我将语气放得尽可能平缓,甚至带上了一点我自己都不太习惯的、生硬的温和。

“佐藤同学。”

我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她听清。

“不用着急回到‘讨论问题’上。”

她肩膀一颤,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

“你带来的那本《描线之外的温度》,”

我的目光没有逼视,而是落在了她紧紧攥着裙摆的手上。

“画那个故事的‘砂糖’老师,对你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参考的漫画家’吧?”

我顿了顿,给她消化和选择的时间。

“还有,你这次想在Comic Market上做的,真的……只是为了画一部‘可能受欢迎的同人志’,或者‘锻炼自己’而已吗?”

我把问题抛了出来,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探寻。就像我当初面对樱本爱佳时那样,只是陈述我看到的矛盾,将选择交给她自己。

白崎和铃屏住了呼吸。

天城微微调整了坐姿,表示她在专注聆听。

佐藤同学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刚擦过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划过尚未干透的泪痕。

她试图别过脸,但最终,像是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被疲惫和积压的情绪冲垮,她放弃了掩饰。

“对……对不起……”

她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再是之前那个礼貌得体、条理清晰的佐藤遥希,更像一个压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孩子。

“我……我其实……”

她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

“我找大家帮忙……说想画同人志……都是借口……”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向我,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厌恶。

“‘砂糖’老师……就是我的父亲。那本漫画……是他事业最低谷时画的,也是……被我当年……用最糟糕的话否定过的……他的梦想。”

她终于说了出来。

那个隐藏在“同人展委托”之下的、沉重的真相核心。

属于某人罪恶的青春,在此刻显再一次以一种形式,露出了它苍白而悲伤的轮廓。

我看着面前暂时啜泣失声、肩膀不住颤抖的佐藤遥希。

泪水冲掉了她最后的防线和伪装,也冲走了先前那个礼貌周全、计划缜密的委托人形象,暴露出底下那个伤痕累累、满怀愧疚的灵魂。

此时的我,也不知道该立刻说些什么。

空洞的安慰在这样赤裸的坦白和汹涌的悲伤面前,显得苍白又虚伪。

我的目光扫向身旁的三人。

白崎紧咬着嘴唇,她似乎想伸出手去拍拍佐藤同学的背,或者递上纸巾,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迟疑地停住了,求助般地看向我。

铃的眼神则是充满了温柔的痛惜,但她同样没有贸然开口。

天城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

她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哭泣的佐藤遥希,那目光中没有评判,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接纳与等待。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存在化为一片安静的背景,允许情绪流淌。

她们也明白。

我在心里默想。

至今为止,我们观察部,已经见证过不少类似的时刻——白崎志穗在失恋阴影中的迷茫与自我怀疑,白石铃面对网络暴力的恐惧与封闭,桐原千夏对父亲误解的执念,樱本爱佳被罪恶感压垮的沉默……

每一次,那些被“罪恶感”或过往阴影缠绕的“青春”,在真相被触及的瞬间,往往都会呈现出这样脆弱而无助的样貌。

此刻介入,追问,或者急于给出解决方案,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我在经历了这些之后,隐约学到的一点东西。

有些情绪需要时间倾泻,有些伤口需要自己先直面流血的事实。

外人冒失的“帮助”,有时反而会变成干扰,甚至迫使对方再次仓皇地掩盖起伤口。

我沉默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用话语填满这充满啜泣声的间隙。

我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转向她,形成一个倾听而非逼视的角度。

然后,我伸出手,不急不缓地将桌上那壶冰镇麦茶往她的方向轻轻推近了几厘米,又将一盒未拆封的纸巾从茶几另一头拿过来,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我的目光投向窗外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白的天空,仿佛在给这片狭小空间里的悲伤腾出足够蔓延和沉降的余地。

空调依旧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蝉声不知疲倦。

时间在啜泣声和沉默中,被拉得很长,也很慢。

我知道,当眼泪流得差不多了,当最初的冲击波过去,当佐藤遥希自己稍微找回一点力气时,真正的对话才有可能开始。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保持这份有距离的、安静的陪伴。

这或许,也是“观察”的一部分——在必要的时刻,学会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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