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又平静地流逝了几天。
白崎和佐藤同学几乎每天都在我家,加班加点地赶制同人志的进度。
我能做的,似乎也就只剩下照顾她们的一日两餐。
从最初的中餐,渐渐连晚餐也包揽了下来。
食材消耗得快,冰箱需要更频繁地补货,厨房里飘荡着饭菜香气的时间也变得规律。
老实说,这种氛围……我并不讨厌。
看着她们专注于画稿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听到因为一个分镜或上色效果而起的低声讨论,甚至只是她们偶尔休息时瘫在沙发上的放松姿态……这一切都让这间通常只有我一个人的公寓,染上了另一种生活的、喧闹而温暖的底色。
在LINE上,我也同步将漫画店老板的信息以及我那些尚不成熟的推测,告知了天城琉璃和铃。
天城那边,似乎因为夏季神社祭典繁多,作为巫女需要参与许多准备和仪式,无法像平时那样自由行动。
她只是简洁地回复“了解,有需要联络”,便不再多言。
铃则依然在网络的海洋里努力打捞。
她尝试了更多关键词组合,甚至潜入了一些更冷门的漫画爱好者考古论坛,可惜反馈依旧令人失望——关于佐藤浩介这个名字,有价值的讨论似乎真的就定格在了十年前,她发来的信息总是带着歉意和无奈。
虽然同人志正以一种令人安心的速度不断堆积,画面一页页丰满起来。
但寻找佐藤老师下落则是依旧停滞不前。
傍晚的光线透过窗户,将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
我们三人围坐在茶几旁,各自埋头做着事。
白崎和佐藤同学自然不用说,一个对着平板精细勾线,一个拿着数位笔专注上色,只有笔尖摩擦屏幕的细微声响。
而我,面前铺开了一叠白纸,手中握着笔。
就像当初处理樱本爱佳事件时那样,当思绪纷乱、进展停滞时,我习惯用最原始的方式——纸笔,来尝试理清脉络。
我在纸张中央偏上的位置,郑重地写下了「佐藤浩介」四个字。
在旁边划出分支,依次备注:
· 《吸血鬼小姐》作者。
· 约十年前完结后,筹备新作。
· 新作原稿被编辑收走后遭退回(关键转折点)。
· 推测可能遭遇「连载前腰斩」式否定。
· 目前下落不明,仅接零星插画工作,与女儿失联。
· 心理创伤:女儿幼年指责 + 职业彻底否定。
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我移向纸张另一侧,写下了「编辑先生(负责对接佐藤)」。
这是目前除了佐藤浩介本人外,最可能了解内情的关键人物。在旁边标注:
· 存在(佐藤同学曾见过)。
· 是连接出版社与佐藤浩介的纽带,知晓新作被拒内情。
· 可能掌握佐藤浩介失联后是否仍有极隐秘联络方式。
写下这些后,问题也赤裸裸地浮现出来:
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就能有不少突破。只是……我们又该从什么地方入手呢?
笔尖无意识地点着「编辑先生」这几个字。
当年出版《吸血鬼小姐》的出版社……据说已经倒闭了。
网络上残留的信息本就稀少,关于其内部人员更是几乎为零。
我们连这位编辑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虽然佐藤同学小时候见过他……
但她还是个小学生。
十年过去,一个人的外貌会发生多大变化?
放到现在,样子估计已经大变样了吧。
就算,就算真的在街上偶遇了,我估计也难认出来。
嗒、嗒、嗒……
我用笔尾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桌面,节奏单调而烦闷。
目光在纸上寥寥的信息间来回逡巡,试图找出被遗漏的角落。
还有没有……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
出版社倒闭了,但当年在那里工作的人呢?总不会全部消失。他们可能流散到其他出版社、文化公司,或者转行……但总该有轨迹可寻。
或者……那部《甜心魔法使》?虽然画风对不上,但初期诡异的波动和出版社暧昧的态度……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否可以从这部作品的责任编辑反向调查,看看那位编辑的履历,是否与佐藤浩介当年的出版社有过交集?
还有,佐藤浩介如果现在仍在接插画工作。这个渠道到底是什么?
我逼迫着大脑在困境中继续高速运转,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和问号。
而就在我的大脑如同过载引擎般高速旋转、试图从贫瘠的线索中榨取出哪怕一丝可能的方向时——
“好!——完成啦!!”
白崎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喊一声,双臂高高举起,像宣布什么重大胜利。
这极具爆发力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着实让我握着笔的手一抖,差点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
“别突然大吵大叫的。”
我没好气地说,揉了揉被惊得有些发麻的耳朵。
“哎嘿嘿,抱歉抱歉~”
白崎转过脸,脸上是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傻气却活力满满的笑容,。
“只是,线稿部分终于——全部完成啦!忍不住嘛!”
她将平板电脑转向我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已经完成精细勾勒的线稿页面整齐排列着。
“是吗。”
我放下笔,心中的烦闷被这个切实的进展冲淡了些许。
“辛苦了。”
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个方向上的目标,被扎实地完成了。这总归是件好事。
“辛苦了,白崎同学。”
佐藤同学也从屏幕上抬起头,轻声说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不过,她手中的数位笔并没有停下,依旧在眼前的图层上细致地涂抹着色彩。
她似乎正专注于某个局部的上色工作。
“啊——暂时解放了呢!”
白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
“小八!我口渴了!要喝可乐!冰的!”
“……是是。”
我早就习惯了她这种理直气壮的点单方式,站起身。
“我去给你拿。”
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
从整齐排列的饮料中取出一罐冰镇可乐,指尖立刻感受到金属罐壁刺骨的凉意。
走回客厅,俯下身,将可乐递到白崎面前。
“拿去吧。”
“谢谢你啦,小八!”
她开心地接过,几乎是立刻,“咔”一声拉开拉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随后——
“哈啊——!!!”
她发出了那种只有在饱餐一顿或干完重活后的中年大叔才会发出的、极其满足又夸张的叹息声,还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泡沫。
“满足了满足了!啊!活过来了!要是现在能有点毛豆或者烤鸡肉串之类的小菜搭配着,就完美了!”。
喂喂,行为也别真的向中年大叔靠拢啊……
我心里默默吐槽。
而坐在对面的佐藤遥希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般的笑声。
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然后,我从刚才拿饮料时顺便带过来的另一罐饮品,递向还在微笑的佐藤同学。
“佐藤同学。”
我说。
“休息一下吧。喝点东西。”
那是一罐柠檬汁。
佐藤同学的目光落在我递过去的柠檬汁上,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仿佛没想到我会特意给她拿这个。
她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片刻后,她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我的手指,很快便缩回。
“……谢谢你,八坂同学。”
她低声说,握住了那罐微凉的柠檬汁。
“不客气。”
我简短回应,自己也打开了手中另一罐同样的柠檬汁,仰头喝了一口。清爽的酸味立刻在口中弥漫开。
“啊——又来了。”
白崎一边晃着手中的可乐罐。
“小八你,几乎就只喝这个呢!你就没有柠檬汁以外的其他爱好了吗?简直就像是把柠檬汁当成老婆一样嘛!”
她毫不客气地吐槽。
“你就别管了。”
我懒得跟她多费口舌。
“八坂同学……喜欢柠檬汁?”
旁边的佐藤同学却轻声追问了一句,她拿着那罐柠檬汁,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啊……”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罐子上。
“一定要说的话,是喜欢。我比较喜欢……酸的东西。”
这个答案很平常,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对对对!”白崎立刻接过话头,手舞足蹈地比划。
“这家伙,在学校里也是,自动贩卖机前永远只选柠檬汁!明明就很酸!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她露出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看着白崎那副“中年大叔喝可乐”后还在对别人饮品品味指指点点的样子,这一次,没有把吐槽憋在心里。
“我可不想被明明是17岁女子高中生、喝起可乐的满足模样和行为模式却无限趋近于中年大叔的你说教。”
我语气平淡,直视着她,将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噗……”
佐藤同学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次声音更明显了些。
白崎则像真实的,被戳中痛处的中年大叔那样,瞬间瞪圆了眼睛。
“小八——!!你这话太伤人了吧!”
“谁管你。”
我毫不犹豫地呛了回去。
▲ ▲ ▲
话虽如此。
但是白崎毕竟牺牲了自己的暑假时间来帮助佐藤同学。
对于招待方面,我可不能懈怠。
此刻在厨房的我,将三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仔细地摆放在托盘上。
面条在乳白色的汤汁里微微浮沉,上面铺着酥脆的炸虾和吸饱了汤汁的油豆腐,简单的搭配在灯光下冒着诱人的食物蒸汽。
“收拾一下吧,准备吃晚饭了哦。”
我提高声音,朝客厅方向喊道。
“我们知道了——”
白崎拉长了语调回应,随即传来一阵收拾画具和移动坐垫的窸窣声。
我端起有些分量的托盘,小心地保持平衡,从厨房走进客厅。
温暖的食物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小八,今晚是乌冬面啊!”
白崎已经眼巴巴地坐好在茶几旁,看着我将碗一一放下。
“哇!还有一条超大的炸虾和油豆腐!好棒!”
“也只是超市的速冻食品罢了。”
我将最后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平静地陈述事实。
“毕竟我没有时间自己拉乌冬面,也没那个功夫给炸虾裹上面衣下锅炸。”
能快速准备、营养相对均衡,对我来说就是合格的一餐。
“这样就足够了,八坂同学。”
佐藤同学轻声说道,她已经将自己的绘画工具妥善收好,坐姿端正。
“这几天,一直受你照顾了。”
“不,没什么。”
我拿起筷子,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她一眼。
那句原本只是客套的回应到了嘴边,却勾起了另一件事。
话锋在舌尖转了个弯,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停顿。
“毕竟,你也……”
你也帮我整理了我的房间。
我终究没有直接说出口。
那件事太过具体,也太过……私人。
当面道谢,似乎会让两人都陷入尴尬。
然而,佐藤同学却仿佛捕捉到了我话语中那短暂的停滞和飘忽的眼神。
她先是略带疑惑地看着我,清澈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在解读我未尽的言语。
随即,像是突然被一道思绪击中,她的表情凝滞了零点一秒,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她明白了。
明白了我那没说出口的“也”字后面,指的是什么。
没有多余的话语,她几乎是立刻,有些仓促地将脸转向了另一边,目光落在地板的某处,只留给我一个微微发红的耳朵侧影和略显紧绷的侧脸线条。
手指也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只有白崎浑然未觉,已经夹起炸虾,满足地咬了一大口,发出“咔嚓”的酥脆声响。
“嗯!虽然是速冻的,但炸虾还是很脆嘛!小八真有你的!”
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完全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
我收回视线,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缕乌冬面。
热汤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却似乎无法驱散此刻萦绕在我和佐藤同学之间那层薄薄的、带着温度的无形空气。
吃过晚饭,我们三人准备收拾碗筷,只是这一次。
佐藤同学先站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我正要伸向空碗的手腕上方一点的位置,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八坂同学,请坐下吧。”
她的声音平和。
“收拾餐具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就好。”
“不。”
我觉得不妥。
“怎么能让客人来做这种事。”
“没事的。”
她已经利落地将三个空碗叠在一起,拿起筷子。
“只是洗个碗而已,很快的。”
语气里没有勉强,反而有种自然而然的坚持。
说完,她不再给我反驳的机会,端着碗筷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向厨房。
灯光下,她墨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见她已经行动起来,我也不再执着于无谓的推让。
“是吗。”我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佐藤同学。”
“嗯嗯。”
旁边的白崎托着腮,看着佐藤同学走进厨房,又转回头,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揶揄的笑容。
“小八,你看,佐藤同学会是个不错的新娘人选哦~又会画画,又会主动做家务,性格也沉稳。”
“你怎么还在说这个事啊。”
我有些无力地回应。
“嘻嘻,我说的是事实嘛!”
白崎眨眨眼。
“毕竟佐藤同学确实是个大美人吧?而且你看,多贤惠。”
“你是哪里来的媒婆吗??”
我忍不住吐槽。
“是事实而已啦,事实!”
“……嘛。”
我移开视线,语气随意地接了一句。
“不过要说的话,你在这方面也不差就是了。”
这并非客套,而是客观陈述。
白崎的外貌同样出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哎——?!”
白崎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大,她拖长了音调,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着自己。
“我、我?!”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根本没看她。
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
等了几秒,只有厨房传来的隐隐水声。
我有些奇怪地抬眼瞥去。
只见白崎还维持着刚才那个有点傻气的、指着自己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怔忡,嘴巴微微张着,脸颊似乎……有点泛红?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目光游移不定。
“怎么了?”
“脑子坏掉了吗?”
“啊,不……不是……”
白崎像被惊醒一样,连忙放下手,抓起旁边的抱枕抱在怀里,把下半张脸埋进去一点,声音有点闷。
“怎么说呢……感觉小八你这么坦率……我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
“而且,这种比较……也没什么意义吧。”
这难得的、带着点别扭和羞赧的反应,倒是让我觉得有点新鲜。
“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
我收回看向白崎的视线,转向佐藤同学。
“只是听了也不会感兴趣的、无关紧要的对话。”
“是吗。”
佐藤同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将擦手的纸巾仔细揉成一团,准确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
随后,她走回茶几旁,重新在白崎身边坐下,坐姿依旧端正。
“说起来。”
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好像还没有完整地看过你们画到现在的成品。不介意的话,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
佐藤同学立刻回应,没有一丝犹豫。
她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快速解锁,然后双手递了过来。
“谢谢。”
我伸手接过。
平板外壳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些许温度。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屏幕的光线更舒适,然后开始一页一页、认真地翻阅起来。
指尖滑动,画面流转。
这一张,是故事的开始……澄澈但带着忧虑的眼神特写。
嗯,这一张……是通过魔法信使收到了来自魔界的紧急信息,光影处理得很好,突出了那种不祥的预感。
这一张,是露露娅站在通往魔界的古老传送阵前,回望人间城市的背影,风扬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孤独与决绝的情绪传达得很到位。
这一张……
我放慢了速度,仔细看着分镜的衔接、人物表情的刻画、场景氛围的渲染。
线稿已经非常精细,即便是黑白画面,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角色的情绪起伏和故事的张力。
大约花了五分钟,我将目前完成的全部线稿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可以说,除了上色和最终的文字对白、拟声词填入,整个故事的大体框架、叙事节奏、视觉呈现,已经全部完成了。完成度非常高。
我将平板轻轻放回茶几上,推向佐藤同学那边。
“怎么样……?”
佐藤同学几乎是在我放下平板的瞬间就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略轻,带着清晰的紧张感。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
“怎么样……”
我重复了一下她的问题,稍作沉吟,组织着语言。
“至少从我的角度看,画风稳定,没有出现明显的崩坏或比例失调,构图和分镜都很成熟,能有效地引导视线和传达剧情。”
我顿了顿,看向她。
“至于故事内容,上次我们已经讨论过核心构想了,现在看来,执行得非常到位。起承转合清晰,情感铺垫充足,核心的‘理解’与‘隔阂’主题贯穿始终。最重要的是……”
我迎上她专注的目光,给出了一个简单却明确的评价。
“你们将一个完整的故事,好好地讲完了。我觉得……非常好。”
这不是敷衍的客套。
对于一部承载着如此具体情感诉求的同人创作而言,能够清晰、完整、且富有感染力地呈现核心故事,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是吗……”
佐藤同学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一直抿着的嘴唇也微微松开,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她轻声说道,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垂下眼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而白崎,不知何时已经从刚才那短暂的“当机”状态中恢复过来,重新拿起了她的平板和笔。听到我的评价,她头也不抬,只是嘴角得意地翘了翘,手上动作不停,正专注地为某一张线稿进行局部上色,屏幕上的色彩一点点晕染开来。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冲刺了。”
她看着我们,说道。
只是……虽然我嘴上给出了肯定的评价,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紧紧地锁定在屏幕上某一页的原画细节上。
那是露露娅的一只手——正轻轻抚过父亲书房里一件来自人间的粗糙陶器——的特写,以及她微微侧头时,尖尖的耳朵在银发间若隐若现的局部。
线条干净利落,阴影过渡细腻,尤其是手指关节的微妙转折和耳廓内部结构的轻巧勾勒……
一种熟悉的、令人坐立不安的“即视感”浮上心头。
不是整体的画风,而是这种处理特定细节的“笔触习惯”或“结构理解”。
我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那个,佐藤同学。”
我抬起头,指向平板上那个局部。
“这个……手的画法,是有什么特别的参考吗?”
“手?”
佐藤同学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手有什么问题吗,八坂同学?是我画得不够好?”
“抱歉,我的问法有问题。”
我立刻纠正,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佐藤同学,你画漫画的基础……尤其是人体结构、线条这些基础中的基础,应该是和你父亲——佐藤老师学的吧?他教过你,或者,你有临摹过他的画?”
“是的。”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不明白我为何突然问这个。
“爸爸教过我很多基础,线条、透视、人体比例……虽然他后来忙于连载,教得断断续续,但最初的基础都是他打下的。我也临摹过《吸血鬼小姐》的很多画面。”
“那本《描线之外的温度》……”
我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你今天带了吗?”
“我带了,在包里。”
她被我略显急促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立刻回答道。
“拿出来。”
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感觉到自己可能吓到她了,但此刻,某种即将抓住关键线索的预感压过了一切。
佐藤同学没有多问,迅速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那本有些旧但保存完好的《描线之外的温度》
我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本同人志,快速翻动。
手指划过泛黄的纸张,很快,我找到了关于手部和耳朵细节处理的那几页。
我将摊开的同人志,和佐藤同学平板上露露娅手部、耳朵的特写线稿,并排放在一起。
对比。
仔细地、近乎苛刻地对比。
虽然能明显看出不是同一个人画的——佐藤同学的线条更柔和、细腻一些,而笔记上的示范图则更偏向教学式的清晰和概括——但是!
那种理解骨骼与肌肉衔接的方式,对手指关节微妙动态的捕捉角度,对耳廓复杂结构进行简化却精准概括的“思路”……甚至是一些细小阴影的排线习惯!
可以说……完全一致!
如同散落的拼图,瞬间找到了彼此契合的边缘!
我猛然起身。
“八坂同学?”
佐藤遥希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我。
“小八?!”
白崎也从上色中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没有回应她们任何一声疑问,甚至来不及解释。
我转身,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脚步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八坂同学?”
佐藤同学担忧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小八?你怎么了?”
白崎也跟到了房间门口,困惑地看着我。
但我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眼中只有那排书架。
在哪……是那本……我最近一定看到过这种画法!不是佐藤同学的,也不是笔记上的,是另一种……但内核相同!
我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急速扫过书架上每一本熟悉的珍藏。
《吸血鬼小姐》的单行本整齐排列,还有其他一些作品……不对,不是这些。
是这个吗?还是这个?
不是……
我强迫自己停下几乎要颤抖的手,让沸腾的血液和思绪稍微冷却一秒。
冷静下来……回忆……最近……
最近除了《吸血鬼小姐》,我还集中看过的漫画……
果然——!
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十六册崭新的《甜心魔法使》上。
尤其是初期那几卷,画风波动最剧烈的部分……
就是这个!
我精准地抽出第一卷,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我转身,拿着书大步流星地走回客厅。
大厅里,佐藤同学和白崎正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看着我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
我将那本《甜心魔法使》第一卷摊开在茶几上,精准地翻到初期那几页——画风还在剧烈摇摆,整体显得青涩,但某些局部,尤其是角色的手部特写,却透出一种异样的“稳定”与“熟练”。
接着,我拿起那本摊开的《描线之外的温度》,快速翻到佐藤浩介亲自绘制的、关于“砂糖”老师手部细节的特写。
没有选择耳朵,我选择了更基础、也更难伪装的“手”。
我将“砂糖”老师和澄伊甸在某个特写镜头中微微蜷缩的手指线条,并排摆放在一起。
“看这里。”
我的声音因为高度的激动和全神贯注而不可避免地变得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食指的指尖分别用力点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来源上——一边是商业连载的彩色漫画页,一边是私人教学笔记的铅笔草图——精准地指向那些线条起笔收笔的弧度、关节转折处的处理方式。
“仔细看。”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彻底凝固了。
佐藤同学和白崎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俯身靠近茶几,目光紧紧追随着我指尖的指引,在那跨越了十年光阴、分属不同作品、风格看似南辕北辙的画面细节之间,紧张而快速地来回逡巡、比对。
时间在无声的凝视中被拉长。
几秒钟,却如同几分钟般漫长。
然后,我看到佐藤同学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处对比上,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无声地张开,仿佛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紧接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晶莹的水光,瞬间便蓄满了眼眶,颤动着,却倔强地没有立刻落下。
“……是。”
她终于发出声音,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确认,以及一种巨大冲击下的恍然与震颤。
“是一样的……这种画骨头和关节的方式……还有这里,阴影的走向……虽然整体风格变了,线条更软了……但最里面的‘画法’……是一样的。”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无声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激动、心痛,以及……巨大希望的复杂洪流。她找到了,在几乎放弃的时候,找到了父亲可能依然握着画笔的、无声却确凿的证据。
而一旁的白崎,显然还没完全理解这瞬间发生的、信息量巨大的转折。
她看看泪流满面却神情奇异的佐藤遥希,又看看桌上那两本被对比的漫画和笔记,最后困惑地看向我,脸上写满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急切。
“小八?怎么了?佐藤同学你怎么了?为什么哭?这……这两幅画有什么问题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我缓缓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同样剧烈的心跳。
“白崎,我想……我们可能找到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找到了佐藤老师……可能还在以某种方式,继续画画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