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魔法使》是由笔名为“千野”的作者。
在“春日社”旗下连载已达八年之久的魔法少女题材长篇漫画。
故事主轴围绕着蓝发主角澄伊甸,讲述她与伙伴们偶然获得来自魔法世界的道具,签订契约后,为保护现实世界而与各类魔法敌人战斗的冒险。
在昨天,近乎确凿地发现了《甜心魔法使》中潜藏的、属于佐藤浩介的绘画方式之后。
佐藤同学的情绪经历了巨大的震荡。
最初的震惊与泪水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急切。
她几乎立刻抓起手机,开始搜索“春日社”出版社的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去这里……现在就去问清楚!”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却也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那是一种长期压抑的希望被突然点燃后,近乎不顾一切的冲动。
但我不得不拦住她。
“冷静一点,佐藤同学。”
我按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腕。
“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版社早就下班了。而且,我们目前只有‘画风细节相似’这个间接的、需要专业眼光才能辨认的线索。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千野’就是佐藤老师。贸然冲过去,以什么身份?询问什么?对方完全可以以保护作者隐私为由,轻易地打发我们。”
我花了不少时间,用尽可能理性的分析,反复劝说她。
白崎也在一旁帮腔,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最终,佐藤同学紧握手机的指节慢慢松开,那股想要立刻飞奔出去的冲动,被更沉重的现实考量暂时压了下去。
她颓然坐回沙发,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平板和笔记上的对比图,但总算答应暂时放弃这个念头。
此刻,夜已深。
送走她们后,公寓重归寂静。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虽然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是……那种处理方式,尤其是对手指骨骼结构和关节动态的理解,阴影用来塑造体积感的逻辑……确实极大概率出自佐藤老师之手。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深入肌肉记忆的“画法”。
实际上,昨晚在她们离开后,我强撑着倦意,又将《甜心魔法使》后续几卷中相对稳定的画风部分,挑出手部细节,与笔记和佐藤同学的线稿反复比对过。
可以说,抛开整体画风的软萌转型和前期的不稳定,在“如何画好一只手”这个最基础的命题上,其核心技法和理解,贯穿始终,与《描线之外的温度》完全同源。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困惑。
为什么?
我在心中反复叩问。
为什么佐藤老师不用自己的本名“佐藤浩介”?《吸血鬼小姐》上明明堂堂正正地署着真名。
也许在经历了那样的打击之后,他依旧没有放弃绘画,反而以新的笔名、新的风格重新开始,这本身可以理解……或许是想要彻底告别过去,或许是认为“佐藤浩介”这个名字已经承载了太多失败和压力……
可是,“千野”……这个笔名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随意选取的化名,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
这八年里,他以“千野”的身份生活着、创作着,是否已经完全割裂了与“佐藤浩介”的一切联系?
包括……他的女儿?
想不明白的问题有大多了。
仅仅找到绘画的痕迹还不够。
我必须弄明白,“千野”的身份,以及“千野”与“佐藤浩介”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联系。
夜晚的寂静放大了思考的声响,却也让困意逐渐上涌……
嗡——嗡——嗡——
不知过了多久。
枕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迸发出刺眼的光芒,预设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我猛地睁开眼,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白崎志穗。
7点30?这个时间……出什么事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我立刻滑动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喂。”
“不好了,小八!”
电话那头,白崎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活力,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显而易见的慌乱,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
“怎么了?慢慢说。”
我坐起身,声音因刚醒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强制镇定。
“是佐藤同学!今早我像往常一样,先去她家附近的车站和她汇合,然后一起来你这里。可是,我一直等不到她!”
白崎的语速很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等了快半个小时,打她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我、我就跑到她家去找她……结果她妈妈告诉我,她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说是去学校社团有事?”
学校社团?现在可是暑假……
我知道了。
她一定是去了春日社的出版社!
昨晚她眼中那强压下去的急切、被理性说服时那不甘的沉默……原来并不是真正的妥协。
昨晚她的妥协,只是为了暂时稳住我们,好让她今天能单独行动吗?这个……笨蛋!
“白崎。”
我打断她焦急的叙述,声音沉了下去。
“你现在回家或者找个地方待着,不要擅自行动,等我电话,明白吗?”
“可是小八……”
“听我的!”
我的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
“……我知道了。”
白崎似乎被我的态度吓到,低声应道。
我没再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甚至来不及拉开窗帘,凭借着对房间的熟悉,在昏暗的晨光中快速抓起散落在椅背上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
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扣子扣错了一个也顾不上了。
抓起手机、钥匙,甚至没穿袜子就直接蹬进运动鞋。
拉开门,冲进尚且安静的楼道。
可恶!
不知道是在气佐藤同学的莽撞,还是在气自己昨晚没有更坚决地看穿她的伪装。
我一路小跑着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街道上行人稀疏,偶尔有晨跑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朝着最近的电车站方向全力奔跑,大脑在飞速运转。
春日社的地址……昨晚她查过。
大致方位我记得,在城市的另一区,需要换乘两次电车。
现在这个时间,早高峰还没开始,但电车班次可能没那么频繁。
她大概出发了多久?
白崎等了她半小时,又去她家……至少比我早出发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她会怎么做?直接冲进出版社前台,询问“千野”老师是不是佐藤浩介?还是……?以她平时沉稳的性格,或许不会那么直接,但关系到父亲,又是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心结……
我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必须追上她,至少要在她做出可能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拦住她。
冲进电车站,闸机口冰冷地反射着荧光灯的光。
我刷了卡,几乎是撞开了旋转闸门,朝着下行月台的楼梯飞奔而去。
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嗡鸣声。
快一点,再快一点。
冲进刚好到站的电车门内,我甚至来不及站稳,背靠着冰凉的金属门板,喘息着掏出了手机。手指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发颤,险些没拿稳。
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佐藤遥希”的名字,按下拨打。
将手机紧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她的声音,而是漫长而规律的“嘟——嘟——”忙音,无人接听。
挂断,再打。
依旧是忙音。
接啊……快接啊!
我在心里低吼,视线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呼叫计时,又不断瞥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计算着还有几站到达换乘点。
此刻的我,恨不得能立刻长出翅膀。
电车终于减速,滑入换乘站的月台。
车门刚一打开,我就冲了出去,顾不上周围乘客投来的诧异目光和几句低声抱怨。
换乘月台,是在另一边吗?
车站的通道有些复杂,早高峰的前奏已经开始,人流渐渐增多。
我猛地刹住脚步,强迫自己抬头,目光急扫头顶悬挂的、五颜六色的指示标志。
“中央线·”……不对!
“都市线”……这边!
辨认出方向,我立刻再次小跑起来,几乎是擦着行人的肩膀,朝着另一侧的月台通道飞奔而去。楼梯三步并作两步。
幸好……几乎每天都有在锻炼五公里……爷爷有的时候说的,确实是对的。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一瞬间,记忆被拉回遥远的秋田乡下,清晨冰冷的空气,覆着白霜的田埂,以及爷爷那不容分说的背影。
爷爷几乎每天清晨便会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不管冬天夏天,然后开始雷打不动的五公里晨练。
老实说,一开始的我,怨恨过,反抗过,觉得这毫无意义又痛苦不堪……
只是现在……早就成为了一种习惯。
一种深深刻进身体里,在需要的时候,让自己再快一点、再坚持一下的习惯。
真是,真得感谢那个固执的老头。
冲上目标月台时,恰好看见下一班电车的车头灯光从隧道尽头亮起。
还有机会……一定要赶上!
我几乎是随着人流被挤下了电车,双脚终于踏上了目的地车站的水磨石地面。
根据昨晚佐藤同学查到的信息,春日社出版社的地址应该就在这个车站附近。
我快步穿过略显拥挤的闸机口,刷卡出站。
扑面而来的是骤然升高的、带着城市热岛效应的闷热空气。
因为刚才的奔跑,已经出了不少汗,而现在温度又徒然上升……
老实说,我根本不想再跑了。
但是,我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慢慢走。
我咬紧牙关,冲出车站出口,汇入街道上逐渐喧嚣的人潮与车流之中。
掏出手机,屏幕被汗湿的指尖弄得有些模糊。
我胡乱在裤子上擦了下手,快速点开地图导航,重新确认方位。
这边!
我跟着手机上传来的、冷静却令人焦躁的电子语音提示,开始一路小跑。
呼吸依旧粗重。
周围的街景、店铺、行人,都成了模糊流动的背景色,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缩小的距离数字和跳动的箭头,是我唯一关注的焦点。
“前方50米,目的地将在您右侧。”
提示音终于响起。
我猛地抬起头,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体,朝着右侧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耸的现代玻璃幕墙写字楼。
哈……哈……哈……
我双手撑住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腥味。
跑到了……目的地。
我直起身,用手背抹去糊住视线的汗水,眯起眼睛打量着这栋大楼。
入口处有穿着制服的保安,旋转门无声地转动,偶尔有穿着西装或休闲服装的上班族进进出出。
写字楼吗……
出版社确实不太可能拥有独立的地标性建筑,租借这种综合性写字楼的某一层或某几层作为编辑部、运营部等办公地点,是很常见的做法。
那么,春日社具体在哪一层?
佐藤同学……她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她现在在哪里?
是在前台询问,还是已经被拒之门外,或者……已经见到了什么人?
我没有时间思考,更没有时间犹豫。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定了定神,努力让急促的呼吸平复一些,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跑完马拉松的狼狈高中生,然后朝着那栋玻璃幕墙写字楼光洁的旋转门走去。
当然,不出意外的——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
一位穿着深色制服、身材魁梧的保安伸出手,礼貌但不容置疑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扫过我汗湿的头发和略显凌乱的衣着。
“请出示您的出入证件,或者到这边扫描人脸识别系统进行登记。”
也是呢……想这样大摇大摆、连气都喘不匀地走进一栋管理严格的写字楼,确实不可能。
我心里快速盘算着。
硬闯是下下策,只会被立刻请出去甚至惹来更多麻烦。
必须有个合理的说法。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和身份脱口而出。
我那在特定场合下似乎会自动激活的“应急说谎”模块再次启动。
“那个,不好意思,其实呢……”
我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和匆忙的笑容,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我是今天第一天来上班的新人,有点紧张,跑着过来的……我叫佐藤良平。”
“佐藤……良平?”
保安重复了一遍,眼神中的质疑并未消退,反而更加仔细地打量了我几眼。
毕竟,我的样子和“第一天上班的新人”这个形象,差距似乎有点大。
“是的。”
我硬着头皮肯定道,试图增加可信度。
“其实,我是今天才来春日社报到的新人编辑,可能人事那边还没把我的信息完全录入系统……”
我指了指他身后那台看起来颇为先进的人脸识别闸机。
“春日社的,嗯……”
保安沉吟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放行。他拿起了挂在肩头的对讲机。
“请等一下,我需要向春日社的前台确认一下。”
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根本就是我情急之下胡编乱造的!
我原本那幼稚的幻想是——他或许会顺口说出一句“哦?我们这里编辑部好像也有一位姓佐藤的老师呢,你们还是同姓,真巧!”之类的话,然后哈哈一笑就挥手放我进去。
就像某些漫画或轻小说里常见的、漏洞百出却总能蒙混过关的桥段。
可恶……漫画里面果然都是骗人的!
保安已经开始对着通讯设备低声询问。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寻找开溜的路线或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冷汗再次冒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奔跑。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假装接到电话或想起什么紧急事情,先撤退再想别的办法时——
保安结束了简短的通讯。
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的质疑似乎消散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歉意?
“嗯,嗯,我明白了。抱歉,打扰您确认了,佐藤先生。”
他对我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道。
“您可以进去了。春日社在12楼。电梯在那边。”
哎——?
老实说,这个转折来得太过突然,我甚至愣了一下。
我都已经做好被拆穿、然后灰溜溜离开的心理准备了。
结果……居然就这么放我进去了?
难道春日社今天真的有个叫“佐藤良平”的新人编辑报到?
这巧合也太离谱了吧?
还是说……“佐藤”这个姓氏,在春日社内部,有什么特殊的“通行证”效果?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啊,是吗。”
我迅速调整表情,带着点新人特有的笨拙和释然的样子,干笑了两声。
“哈哈,辛苦了,那我先上去了。”
我不敢再多说。
对保安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向他指示的电梯方向。
背对着保安的视线,我才感觉后背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
这顺利得反常的进入,非但没有让我安心。
春日社,12楼。
佐藤遥希,你……到底在不在那里?
▲ ▲ ▲
走进电梯,金属门无声地合拢。
我独自站在这个狭小而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头顶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电梯上升时轻微的失重感。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惊险过关的微颤,我伸出食指,精准地按下了标记着“12”的按钮。
按钮亮起冰冷的白光。
电梯平稳而迅速地上升,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无声地跳动。
每一秒的攀升都让我的心跳加快一分。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后,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我迈步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与楼下大堂的规整商务风格截然不同。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充满“创作”气息的独特氛围。
空间开阔,采光极佳,整体装修精致而富有设计感,并非奢华,而是带着某种艺术工坊般的协调与实用。
墙上挂着大幅的、裱框精美的漫画彩页或经典场景复刻,华丽的装饰并不多,但每一处细节——比如造型别致的书架、富有设计感的部门标识、甚至垃圾桶的样式——都透露出与创意行业相关的独特格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映入眼帘的、无处不在的“漫画”痕迹。
在一些透明的玻璃隔断或开放的工作台旁,能看到贴满分镜草图、设定备忘的白板;一些桌面上散落着铅笔、网点纸和打开的墨水瓶;靠墙的架子上,整齐或略显随意地摆放着厚厚的原稿夹、样书以及各色漫画杂志。
大大小小的工作区域被巧妙地划分开,有的区域摆满了数位屏和高配置电脑,有的则更传统,只有画板和台灯。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咖啡混合的气息。
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压低声音的讨论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繁忙而专注的背景音。
这……就是编辑部吗?
我站在电梯口,快速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楼层。
目光如同探照灯,掠过每一个可能的身影,寻找着那抹熟悉的墨蓝色长发。
没有……
一圈看下来,并没有发现佐藤同学的身影。
难道我的判断错了?
她并没有成功进来?
或者,她来了,但又被拦在了楼下?
还是说……她已经来过了,又离开了?
又或者,她此刻正在某个我看不到的独立办公室里?
纷乱的猜测让思绪更乱。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能干站着。
至少,要先四处看看,确认情况。
我抬脚,正准备朝看起来像是公共办公区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突然!
一双手毫无预兆地从我背后伸了过来。
我没有回头,身体本能地向侧后方微撤,同时右手如同铁钳般迅捷抬起,精准地抓住了那即将触到我脸颊的手腕!
触感纤细,皮肤微凉,但力道却不小。
我猛地转过身,力道带着那双手的主人也是一个踉跄。
墨蓝色的长发因为突然的动作而扬起,几缕发丝拂过我的手臂。
熟悉的眉眼,此刻因惊吓和用力而微微睁大,正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直直地撞入我的视线。
佐藤同学?!
我们再次,在这意想不到的时间、意想不到的地点,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对视上了。
“佐藤同学……?”
我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唤出她的名字,手上禁锢的力道却没有立刻放松。
“八坂同学。”
佐藤遥希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以及……被我抓住现行后某种奇异的镇定,“你还是……追来了。”
“当然!”
我的回答简短,目光紧锁着她,试图从她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
“总而言之。”
她微微皱了皱眉,视线瞥了一眼自己被我牢牢握住的手腕。
“能不能先请你放开我的手呢?还是有些……痛的。”
她的皮肤很白,我手指用力扣住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不。”
我拒绝得干脆.
“我要是放开的话,没准你又会一溜烟地跑开,或者做出什么更冲动的事情。”
“在这个楼层里,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她逻辑清晰.
“更不要说,你也应该清楚我的目的。我只是想……”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而是抬起了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点了点自己握着的手机屏幕,暗示着什么。
“还是说,你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也要这样动手动脚的呢?”
救命恩人?
这个词让我怔了一下。
随即,楼下保安那通确认电话的场景闪电般掠过脑海。
“原来如此……那通电话是你回应的。”
不是巧合,不是什么新人报道。
是她刚才回应了那通内部电话,才让我能如此“顺利”地通过保安那一关,上到12楼。
她早就进来了.
想通了这一点,紧绷的神经和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下来。
“……抱歉。”
我低声说,松开了钳制着她手腕的手。
佐藤遥希立刻将手收了回去,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处,眉头又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那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混合着懊恼和歉意的情绪悄然升起,虽然我没有说什么。
沉默如同无形的薄膜,瞬间在我们两人之间扩散、增厚,将周遭编辑部的嘈杂声都推远了些。
我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清晰地写着困扰、失落,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倔强。
墨蓝色的发丝有几缕贴在她光洁的额角,显得有些不寻常的凌乱。
我知道,她在这里……可能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我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不适的寂静。
然而,话到嘴边,却因为刚才那略显粗暴的拦截和此刻微妙的气氛,变得有些词不达意。
“说起来。”
我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新作宣传海报,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你是怎么进来的?”
问完我才意识到,这是个奇怪且不合时宜的切入点。
佐藤遥希似乎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先问这个。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
“只是……混在一群来送货和送快递的人里,趁着前台换班、人又多的时候,低着头就走进来了。”
她的回答很简单。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
“浑水摸鱼吗。”
这个词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难道我是什么‘鱼’吗?”
她立刻抬起头,用一种略带无语又有点好笑的语气吐槽般地回应道,眉头微微挑起。
这句小小的吐槽,像一根细针,意外地刺破了我们之间那层紧绷的隔膜。
我脸上大概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痕迹。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但这份缓和转瞬即逝,更沉重的事实压在心头。
我知道……已经到了这里,再想劝她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她的决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定。
那么,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她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而直接,不再绕圈子。
“那么,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关于‘千野’老师,或者……任何可能与佐藤老师有关的线索?”
我问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的目光紧锁着她,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线索——期待、失落、紧张,或者任何能说明她此刻处境的情绪。
然而,她的神色却异常平稳,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些过分。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没有找到答案的欣喜,也没有碰壁后的沮丧,只有一片深海般的、近乎空旷的沉寂。
听到我的问题,她只是淡淡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什么都没有问。”
“哈?”
这个回答着实令我有些意外,甚至可以说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设想过各种可能:她或许得到了否定的答复,或许被礼貌地请了出来,或许还在周旋……但“什么都没有问”?
“什么都没有问?为什么?”
我忍不住追问,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我们费了这么大周折,她抱着那样不顾一切的决心跑来这里,结果却……
佐藤遥希微微偏过头,视线投向编辑部深处那些忙碌的隔间和堆积如山的原稿,目光有些失焦。
“老实说,昨晚……得知了爸爸可能还在画漫画,甚至可能就在这里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我真的想……第一时间就冲到这里,找到他,把一切都问清楚,把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的话都说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真的到了这里,站在这扇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看着那些陌生的、忙碌着与‘漫画’相关的人们时……我却发现,我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爸爸看见我……真的会高兴吗?他会不会……根本不想见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和怯懦。
“明明……是当年的我说出了那些不可挽回的话,伤透了他的心。现在,事隔这么多年,我又自作主张地跑来,想见他,想道歉,想奢求他的原谅……我是不是……有些太死皮赖脸了?太自以为是了?”
她将内心深处最沉重的担忧,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势头上明明那么盛,结果真的到了这里,却一步都走不出来了吗……
我在心里无声地吐槽了一句,但看着她在明亮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和迷茫的侧影,那份吐槽立刻化为了更复杂的情绪。
我理解她。
正是因为太在乎,太渴望,才更害怕得到的是拒绝、是冷漠。
那比彻底的“找不到”更令人难以承受。
她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点……推动力,或者,至少是一个共同面对的可能。
我没有立刻安慰她,也没有指责她的临阵退缩。
而是同样将目光投向编辑部深处。
“那么,既然你自己问不出口……”
我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就由我来帮你问吧。”
“八坂同学?”
佐藤遥希在我身后发出轻声的疑问,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与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带着困惑,跟在了我的身后,仿佛被我此刻不容置疑的行动力所牵引。
我没有多做解释,目光快速扫过走廊两侧的门牌标识。
编辑部的工作区域布局清晰,一些是开放的卡座,一些是挂着“会议室”或“资料室”牌子的房间,而在走廊相对靠里的位置,有几扇关着的、看起来像是独立办公室的门。
我的脚步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没有犹豫,我抬起手,用指节在光洁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八坂同学?你……你要做什么?”
佐藤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紧张,她似乎猜到了我的意图,却又不敢相信我真的会这么做。
我没有回头,只是简短地回应,声音平稳。
“听我说的就是了。”
门内沉寂了两秒。
然后,一个沉稳的、略带一丝疲惫感的男性声音传了出来:
“请进。”
得到了许可。
我转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侧身,示意她先进去。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我跟在她身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间不算很大但布置得井然有序的独立办公室。
光线充足,一侧是整面的玻璃窗,能俯瞰部分城市街景。
室内没有过多装饰,除了必要的文件柜和书架,最显眼的就是中央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此刻,桌面上摊开着一些线稿原画和标注着笔记的分镜纸,旁边散落着几支不同颜色的铅笔。
办公桌后,一位看起来年约四十岁上下、穿着简约衬衫的男性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停留在键盘上。
他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梳理得整齐,面容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特有的些许倦意,但眼神透过镜片看来,依旧锐利而清醒。
听到我们进来,他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身体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门口的我们两人——一个神色略显紧绷、墨蓝长发的少女,和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明显也是学生的黑发男生。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带着公式化的、等待对方说明来意的神色。
“你们是?”
他开口问道,声音和刚才门内传出的无异,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疑问。
我迅速扫了一眼办公桌上摆放的亚克力名牌,上面清晰地印着:神谷衫人。
我用极轻微的动作向身后的佐藤同学示意——稍安勿躁,先别说话。
调整了一下呼吸,我向前半步,语气也带上了适当的尊重和一丝不好意思。
“神谷先生,您好。很抱歉突然打扰。”
我微微欠身。
“我的名字是八坂,八坂良平,如您所见,我是一名学生。”
“学生?”
神谷编辑的目光平静地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职业性探究。
“学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呢。”
我侧过身,将一直安静站在我侧后方的佐藤遥希完全展露在他的视线中,同时用肢体语言暗示着。
“这位是我的妹妹,她的名字是八坂遥希。”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佐藤同学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大概完全没料到我会有此一说。
“其实,我的妹妹她……也是一名颇有兴趣的画手,自己平时很喜欢画些同人作品,她本人呢,对‘千野’老师的作品《甜心魔法使》喜欢得不得了,可以说是铁杆粉丝,也非常崇拜‘千野’老师本人。”
我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更加无奈、甚至有点“拿她没办法”的苦笑,目光适时地瞟了一眼佐藤同学,然后转回神谷编辑。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任性,也明白老师们都很忙……但是您也知道,妹妹一旦撒起娇来,或者打定了主意,我这个做哥哥的,就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她这次无论如何,都想亲眼见‘千野’老师一面,哪怕只是远远打个招呼、说一句话也好……不知道神谷先生是否可以……帮我们问问看,或者,拜托您和‘千野’老师沟通沟通呢?真的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略带恳求但不过分夸张的手势。
一套说辞流畅而出,将我们突兀的闯入包装成了“狂热粉丝妹妹”加上“被迫无奈的护妹兄长”的组合,理由虽然牵强,但在“粉丝行为”的范畴内,倒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关键在于态度要到位,既要表达强烈的愿望,又要显得通情达理,不给对方造成过于强硬的压迫感。
能这么快想到这种借口,还演得这么自然……八面玲珑同学,我真是有点佩服我自己了。
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自己的应急演技,我保持着诚恳而略带窘迫的表情,等待着神谷衫人的反应。
桌面上摊开的原稿无声地提醒着这里的工作性质,每一秒的安静都让空气更凝重一分。佐藤同学在我身后,呼吸都放轻了。
“不行,不行!”
神谷编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摆手拒绝,先前的平静被一种明显的不耐烦和烦躁取代,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千野老师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期,正在全力以赴准备《甜心魔法使》最终卷的内容!时间非常紧张!难道仅仅因为一句‘粉丝想要见面’,就要让老师搁置掉宝贵的绘画时间吗?!这绝对不可能!”
他的态度转变有些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恶劣。
我心里快速分析着,但表面上仍维持着恳切的姿态,试图再争取一下。
“这点……还请您通融通融。我的妹妹她,真的非常非常喜欢《甜心魔法使》,是发自内心地崇拜千野老师……”
“如果你妹妹真的是忠实粉丝的话,就应该更清楚千野老师现在有多忙!你们看看日历,现在已经是七月底了!下个月的14号,就是最后一卷的单行本发售日!可老师那边的原稿到现在都还没交齐!我这边已经焦头烂额了,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在这种时候去打扰老师?绝对不行!”
他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绝,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然而,就在他说出“下个月的14号”这个确切日期时——
我明显感觉到,一直紧紧攥着我身后衣角的那只纤细的手,骤然用力收紧了一下。
那力道来得突然而剧烈。
那是佐藤同学无意识的身体反应。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做最后的尝试,语气放得更软。
“实际上,我的妹妹她还特地画了不少……她觉得或许能帮到千野老师、或者表达心意的插画稿子,她是真的很想……”
“你们还要我说几次——?!”
神谷编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气和被纠缠的不快,他猛地从椅子上半站起身,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的原稿上,眼神凌厉地射向我们。
“听不懂吗?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这样纠缠下去,我可要叫保安请你们离开了!这里是工作场所,不是粉丝见面会!”
他的爆发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容侵犯的权威,那是一种彻底关闭沟通通道的强硬态度。
继续留在这里,不仅毫无收获,反而可能真的招来麻烦。
“……是吗。”
我脸上的恳求之色迅速褪去,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对方态度而生的窘迫和无奈。我微微躬身。
“我明白了。非常抱歉,打扰您工作了。”
说完,我转过身,不再看神色严厉的神谷编辑,而是伸手,轻轻但坚定地握住了佐藤遥希那只依旧死死抓着我衣角、甚至有些微微发抖的手。她的手很凉。
“遥希。”
我用刚才设定的“兄长”口吻,带着些许安抚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们走吧。”
我没有给她任何迟疑或反抗的机会,快步退出了那间气氛压抑的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走出办公室,佐藤同学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依旧紧紧攥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仿佛那是她此刻与现实保持连接的、唯一可以依靠的锚点。
想从这个神谷编辑身上,再打听到任何有关“千野”老师的具体信息,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他的态度已经彻底封死了这条路。
我们没有立刻离开这一层,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编辑部依旧忙碌,电话声、讨论声、键盘声交织。
或许……可以从其他编辑、或者看起来像是助手、实习生的人那里旁敲侧击?他们可能没有神谷那么警惕,或者知道一些不那么核心但仍有价值的信息。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下。
面对我们这样两个明显是学生,大部分人的态度,恐怕只会和刚才一样——戒备,疏远,或者干脆用“不清楚”、“不方便”搪塞过去。
只是,更让我在意的是神谷编辑刚才的反应。
他最初开门时,虽然带着工作被打扰的不悦,但至少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沟通意愿。
可一旦话题明确指向“千野”老师,尤其是当我们表现出想要接触老师的意图时,他的抗拒和焦躁几乎是瞬间爆发,变得异常尖锐和不容商量。
真的只是因为截稿日快到了,压力太大吗?
这个理由当然成立。
漫画家拖稿是编辑的噩梦,尤其是最终卷这种关键节点。
但神谷的反应里,似乎除了对工作进度的焦虑,还有一层别的什么……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保护“千野”老师不受任何外界的、尤其是陌生“粉丝”的打扰?
这仅仅是对重要作者的保护,还是……其中隐藏着更特别的缘由?
比如,如果“千野”老师的身份真的特殊,如果他就是佐藤浩介,并且编辑部知情,甚至可能协助他隐匿身份,那么对于任何试图接近“千野”的陌生人,自然会抱有极高的警惕,反应激烈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个推测让我的心沉了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通过官方渠道、正面询问来获取信息的路,几乎被完全堵死了。
究竟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得到这位“千野”老师的,哪怕一点点有效信息?
硬闯和直接询问已然行不通。
佐藤同学依旧沉默地站在我身侧,手指还揪着我的衣角。
说起来,刚才在办公室里,佐藤同学听到那个“8月14日”发售日的时候,反应就非常不寻常。
那一下力道,绝非普通的惊讶或失望。
那个日期,对她而言,似乎有着特殊的、沉重的含义。
我要不要现在就问一问呢?
这个念头在心中盘旋。
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侧的佐藤遥希。
她微微低着头,墨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但我依然能看到她脸颊上褪去血色后的苍白,以及那双失去焦点、仿佛凝视着虚空某处的眼眸。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佐藤同学?”我微微侧身,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你没事吧?脸色……好苍白。”
她没有回应。
目光依旧涣散,身体微微僵硬,像是灵魂暂时脱离了躯壳,对周围的声音和我的询问毫无反应。
刚才办公室里神谷编辑的怒吼和那个日期,似乎对她造成了比我想象中更深的冲击。
“佐藤同学?”
我提高了些许音量,同时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她那只依旧无意识地攥着我衣角、指尖冰凉的手背。
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一个开关被按下。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焦距重新凝聚。
她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梦魇或深沉的回忆中被猛地拽回现实,有些仓惶地抬起头,看向我。
“啊……八坂同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回神的沙哑和不确定。
“怎么了,佐藤同学?”
我收回手,但目光没有移开,依旧注视着她。
“你好像……一直在发呆。从刚才听到那个日期开始。”
听到“那个日期”,她的眼神又波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力气般,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攥着我衣角的手。
手指因为用力过久而有些僵硬,松开时甚至能看到布料上留下的浅浅褶皱痕迹。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编辑部隐约传来的各种声响,此刻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我们之间这方寸之地的寂静。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依旧残留着一丝恍惚。
“8月14日……是我的生日。”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完。
“也曾是……爸爸对我说过,他的下一部作品,会选择在这个日子完结的日子……”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个在编辑部里被神谷编辑烦躁提及的、冰冷的商业日期“8月14日”,瞬间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温度与意义——一个父亲的承诺,一个女儿的生日,一段被失败和隔阂打断的、未能实现的约定。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我脑中油然而生。
“或许,《甜心魔法使》会选择第十七卷完结,并且选择在8月14号发售……”
“我想,佐藤老师他……或许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想祝你——”
我顿了顿,说出那个必然的结论。
“——17岁的生日快乐。”
不是随意的日期安排,不是偶然的商业决策。
这是一个沉寂了八年、背负着创伤与愧疚的父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自己唯一擅长且仍在坚持的方式——创作——所埋设的、跨越漫长时光的无声祝福。
他将未能当面说出的生日祝愿,编织进了笔下角色的命运终章里,选择在女儿十七岁生日那天,为这个故事画上句点。
听到我的推测,佐藤同学整个人猛地一震。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恍然、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狂喜。
“爸爸他……!”她低呼一声,声音哽咽。
下一秒,那股被她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冲动再次爆发,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她倏地转身,脚步踉跄却坚定地就要往回冲,目标明确——那间刚刚把我们拒之门外的、挂着“神谷衫人”名牌的办公室。
她的手甚至已经抬了起来,似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再次敲响那扇门,质问,恳求,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那个可能知晓父亲下落的人。
“冷静一点,佐藤同学!”
我迅速上前一步,横身挡在她和那扇门之间,双手轻轻但有力地按住了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现在去敲门,也只会和刚才一样,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神谷编辑的态度你已经看到了!”
“那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急切。
“明明……明明都已经得到这个答案了!明明爸爸他……可能就在这里,在用这种方式……我……”
她语无伦次,情绪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收束。
看着她几乎要崩溃的样子,我只能诚实地摇摇头。
理智告诉我,此刻强行突破毫无胜算。
“也许,佐藤老师他……选择用‘千野’这个身份,选择以这种方式传达心意,也有他自己的苦衷吧。”
我放缓了声音,试图将她从激烈的情绪中稍稍拉回现实
我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更复杂的隐情。
“一个经历过那样打击的人,一个选择隐匿姓名、改变画风重新开始的人……他所面对和承受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直接冲撞,可能反而会……吓跑他,或者让他更加封闭自己。”
我的话,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她紧咬着下唇,泪水终于滑落,但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终于被更深的无力感和困惑所取代。她靠在我挡着的手臂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哭泣。
与此同时。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间窗帘半掩、堆满画具和参考书籍的静谧房间里。
阳光透过玻璃,在木质画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只布满老茧、指节分明的手,正稳稳地握着一支蘸水笔,笔尖在雪白的原稿纸上流畅地移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线条精准而富有生命力,勾勒出魔法少女最后决战的某个动人瞬间。
手的主人是一位年约五十岁上下的男性。
头发有些花白,随意地梳向脑后。
他的面容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些许倦意,但神情却异常放松、专注,甚至透着一丝完成长期工作后的平静释然。
他时而凝神于笔下的线条,时而微微抬头。
而在他的手边,画桌的一角,一束明亮的阳光正好落在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上。
相框玻璃反射着柔和的光晕,里面镶嵌着一张已然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
那是一张三个人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许多,笑容爽朗,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女孩。
身旁站着一位温婉美丽的女性,正含笑注视着嬉闹的父女俩。
背景是某个游乐园的彩虹拱门,阳光灿烂,仿佛能将时光永远定格在那无忧无虑的一刻。
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窗外或原稿上移开,轻轻落在那张被阳光亲吻的照片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随即又更专注地投入眼前的画稿之中。
沙沙的笔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漫长故事最终也是最初的章节。而那束阳光,依旧温暖地笼罩着那张小小的、沉默的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