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手中的团扇摇动着，却只搅动起温热的空气。
汗水沿着额角滑下，在T恤领口晕开深色的痕迹。
今天是8月10日，盛夏最灼人的时节，同时也是Comic Market展览的第一天。
我们观察部接到的最后一个相关委托，便是在这同人展上协助佐藤同学完成她的心愿。
虽然她与父亲佐藤老师之间的心结已经在昨天彻底解开——佐藤老师重返春日社，开始了全新的漫画连载计划，一家三口也重新住在了一起；那位卑劣的神谷编辑和他的儿子，自然会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但这场展览，对我们所有人而言，仍然有着特殊的意义。
只是此刻，在东京国际展览中心的入口附近，我被眼前汹涌的人潮震得一时失语。
该说不愧是Comic Market吗？
这人流量简直像是整个东京的御宅族同时倾巢而出。
通道被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以及纸质印刷品特有的油墨气味。
无数的人头在眼前攒动，如同某种有序的迁徙。
“不好意思，请给我这个！”
“你好，600日元一份！”
“欢迎下次光临！”
此起彼伏的买卖声从各个摊位传来，夹杂着相机快门声、兴奋的交谈声、还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轰鸣。
不少人显然天未亮就开始排队，此刻如开闸洪水般涌入会场——但奇妙的是，尽管拥挤，每个人都遵守着无形的规则：排队时自觉留出通道，购买时迅速完成交易，离开时小心避开人流。
嗯，这种自发的秩序感，倒是很值得赞赏。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在点什么头啊，小八！我们这边可是要忙不过来了！”
清脆又带着焦躁的女声将我拉回现实。
身穿“赤羽真夜”cos服的白崎志穗正一边应付顾客，一边朝我喊道。
那身精致的魔法少女装扮在闷热的会场里看起来就令人窒息，但她脸上依然挂着营业式的甜美笑容，转头对下一位客人柔声道。
“啊，你好，一本对吗？400日元，谢谢你。”
……你对我的态度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默默在心里吐槽。
“那个，补货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吧。”
我举起手中的一沓同人志，试图为自己坐在摊位后方的小板凳上辩护。
“虽然我只是在后面坐着，但你看——如果不是我坐在这里随时给你们补货，前面的库存根本撑不过半小时吧。”
这番说辞，当然是在为我的“偷懒”诡辩。
老实说，要我像白崎那样站在摊位前，面带笑容地与陌生人交流、揽客、应付各种询问……我根本做不到。
并非我不愿意，而是根本不能。
那种需要即时调动表情、管理语气、还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人际交互，对我而言我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而且说到底，来这种地方购买同人志的客人，内心期待的也是与白崎、铃或者佐藤同学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进行短暂而愉快的交流吧。
这一点，我倒是能理解——
毕竟，我也是男人。这种微妙的心理，再清楚不过了。
“前辈，能把水递给我一下吗？”
声音从摊位右侧传来。
白石铃——此刻正穿着“橙田柚希”的cos服，橙色的假发在闷热的空气中有些许蓬松，额前的刘海被细密的汗水粘在皮肤上。
她转头对我说完这句话，几乎立刻又转回去面向客人，脸上瞬间切换成营业式的甜美笑容：“啊，两本是吗？800日元，谢谢你～”
末了还比了个标准的爱心手势。
“我知道了，铃。”
我放下手中的扇子，从坐着的小板凳上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僵，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
转身从身后那个装补给品的纸箱里，取出一瓶尚未开封的电解质饮料。
走到她身侧时，能明显感觉到摊位前的人潮带来的热浪。
铃的颈后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cos服的布料在肩胛处颜色略深——那是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我拧开瓶盖，将水递到她手边。
“谢谢你，前辈。”
铃接过水瓶，仰头喝了几口。
喉部轻轻滚动，随后她长长舒了口气。
但只持续了短短三秒——当又有客人靠近摊位时，她立刻将水瓶往我手里一塞，重新挂上那个完美的笑容：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呢？”
我握着那瓶已经不那么冰凉的水，退回到摊位后方的小板凳上。
加油哦，铃。
我就在你们身后。
不是站在前方揽客，不是用笑容赢得关注，而是在这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做着补货、整理、递水这些微不足道却必要的工作。
我将那瓶水放在脚边的箱子上，重新拿起一沓同人志开始清点数量。
既能看见她们努力的样子，又不必强迫自己变成另一种人。
既能提供支持，又不必踏入那些令我无所适从的社交场合。
嗯，这样就好。
至于天城这边——
我原本以为，她会对这种需要热情招呼客人的工作感到棘手。
然而现实总出乎意料。
“一本是吗？400日元。”
她的声音从摊位左侧平稳传来，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清凉质感，像夏日里偶然掠过的一缕微风。
“收您1000日元，找零600元。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动作流畅，计算迅速，递出商品和零钱时手指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虽然没有笑容，但那份专注与认真，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说服力。
毫无疑问，她做得很好。
虽然今天早上，天城坚决拒绝了再次穿上“雪村透”cos服的提议——但对于委托本身，她依然尽心尽力，站在这里已经快三个小时，没有一句抱怨。
或许是因为在神社常年接待参拜者的经验？
那种需要保持庄重又不失亲切的待客之道，与同人展的摊位服务，某种程度上确实有相通之处。
仔细想来，天城的招待在各个细节上甚至比白崎和铃更加娴熟——收钱时指尖轻轻点算，递物时双手奉上，视线与客人自然接触却又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
倒不如说，即便不穿任何cos服，天城本身的容貌和气质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衣，面料轻薄得能在灯光下隐约看见肩线的轮廓；下身是一条同样质感的浅灰色长裤，裤腿笔直地垂到脚踝。
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白发碎发落在颈侧。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在她身上却显得异常合适——不，是过分合适了。
那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气质，在周围色彩斑斓的cos服和喧闹的人潮中，反而成了最醒目的存在。
已经不止一次有客人在接过同人志后，犹豫着小声问。
“那个……可以和你合影吗？”
而天城总是平静地摇头。
“抱歉，我只是工作人员。”
理由充分，拒绝得体。
客人们也大多理解地点头离开，只是目光还会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我收回视线，继续清点着手中逐渐减少的同人志。
摊位前的队伍依然很长，空调的冷气似乎永远无法抵达这个角落。
最后，我的视线越过自家摊位的边界，投向那个早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的方向。
“澄伊甸小姐，请看这边！”
“澄伊甸小姐！笑一下好吗？”
“澄伊甸小姐，这边——麻烦看这边镜头，谢谢你！”
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某种热情的潮汐。
身穿“澄伊甸”cos服的佐藤遥希，此刻正站在一小块被摄影师们默契预留出的空地上。
浅蓝色的魔法少女装层层叠叠，墨蓝色的真发在频繁亮起的闪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镜头密集得像夏日骤雨。
专业相机的快门声、手机拍照的音效、还有那些不断请求调整角度的呼唤声，将所有声音编织成一张喧闹的网。
而她站在网的中心，努力回应着每一个方向的要求——微微侧头，调整手势，在适当的时候露出角色应有的、带着神秘感的浅笑。
尽管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尽管厚重的裙装布料在闷热的空气中如同蒸笼，尽管她的呼吸在每次转身时都明显变得急促——但她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最让我在意的，是她在每次合影间隙的反应。
当一位摄影师满意地道谢离开，下一位还未完全挤到前方的短暂空档里，她会猛地吸一口气，然后朝着周围的人群大声喊道：
“请支持我们摊位的同人志！是佐藤浩介老师出道作品《吸血鬼小姐》的官方后续！”
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喊完后她甚至来不及擦汗，就又转向新的镜头，重新挂上那个属于“澄伊甸”的微笑。
一次。
又一次。
我远远望着，手中的扇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热浪在视野边缘扭曲着空气，让她的身影偶尔有些模糊。
白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cos服厚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佐藤同学……真的好拼啊。”
身穿“赤羽真夜”cos服的她微微倾身，目光穿过人群缝隙，望向那个被闪光灯包围的身影。
说话时，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假发上的黑色缎带有些松了。
“说明我昨天说的话，她都听得很认真。”
我淡淡应道，视线没有离开清点中的同人志。
“是呢。”
白崎转过头，朝我眨了眨眼。
“多亏了小八说的话，我们今天的摊位也来了不少客户哦。”
“嘛。”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手中的刊物。
“毕竟阿宅的想法，多少都差不多。”
这句话说得有些刻薄，但也是事实。
在这个由热爱构筑的临时国度里，某些行为模式确实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前辈，不好意思……”
微弱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铃——不，此刻是“橙田柚希”——正扶着摊位边缘，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得多。
她微微躬身，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
“我可以……休息一会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她。
假发下的真发已被汗水浸透，粘在颈侧和鬓角，cos服的领口处能看到汗湿的深色痕迹。
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啊，抱歉。”
我立刻站起身。
“你先去后面坐着吧，这里我来。”
——虽然内心十分不情愿。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胃部已经下意识地收紧，某种熟悉的抗拒感沿着脊背爬升。
站在人群前，微笑，交谈，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问题……这些事对我来说，每一样都需要调动额外的能量。
铃虚弱地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我刚才的位置，慢慢坐在那张小小的板凳上。
她摘下假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而我则挪动脚步，站到了摊位前方。
左侧是依旧保持着得体仪态的天城，右侧是虽然疲惫却仍强打精神的白崎。
我站在她们中间，像一道突兀的阴影。
面前是尚未散去的人群。
好奇的、期待的、打量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僵硬，试图勾起一个类似“营业式微笑”的弧度，却只让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欢、欢迎光临。”
声音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靠近摊位的年轻男人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越过我的肩膀，扫向摊位后方正坐着休息的铃，以及两侧的白崎和天城。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仿佛在问。
为什么是你站在这里？
然后，他什么也没买，转身径直走向隔壁——也就是“赤羽真夜”角色的队伍末尾，重新排起了队。
这算什么？
霸凌吗？
内心某个角落冒出了这样幼稚的抗议。
喂喂，因为我不是美少女，就连问一句“有什么作品吗”都省略了，直接转身离开？
虽然理智上完全理解，但情感上还是有种微妙的挫败感。
白崎在旁边偷偷笑了。
虽然她很快被新的客人唤回注意力，重新挂上那副专业笑容，但肩膀轻微的抖动还是出卖了她。
天城则平静地继续着她那边的工作，找零、递货、点头致意，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不曾进入她的视野。
啊，可恶。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并非真的生气，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处境的无奈认知。
你们这群……可恶的阿宅！
结果，从站到摊位前直到午休时间，我统共只零散地卖出去两三本。
大多数客人会在我开口前就迅速扫视摊位，然后要么转向白崎那边，要么礼貌地点头离开。
偶尔有几位停下脚步的，也多是询问。
“后面那位coser是‘橙田柚希’吗？”
“可以和她合影吗？”
这类问题。
烈日渐渐升到天顶，场馆内的温度又攀升了几分。
空调的冷气在汹涌的人潮面前显得力不从心，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化妆品和纸质印刷品混合的复杂气味。
我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每一次抬手递东西都能感觉到布料与皮肤的黏连。
“前辈，我已经好多了。”
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经重新戴好假发，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
“换我来吧。”
我转过头，看到她努力挺直背脊的样子，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点点头，让出了位置。
坐回那张小板凳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多是那种持续紧绷的精神状态终于得以松缓的脱力感。
铃重新站到摊位前，几乎立刻就有客人靠了过来。
她的声音虽然比早上虚弱了些，却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温柔。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呢？”
▲ ▲ ▲
中午，我们的摊位终于决定暂时休息。
长时间在闷热拥挤的环境中站立叫卖，终究不是明智之举。
中暑、脱水——这些潜在的风险在夏日的密闭场馆里绝非玩笑。
佐藤同学主动提出留守摊位，毕竟总得有人看着这些还未售完的同人志和器材。
“那午饭就交给我们吧！”
白崎元气满满地举手，铃也在一旁轻轻点头。
天城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站到了她们身侧。
而我——
既然来到了这个被无数御宅族视为圣地的Comic Market，心思自然而然的也早已经飘向远方。
有些摊位，有些作品，如果不去亲眼看看、亲手买下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
于是，我也离开了我们的摊位区域。
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屏幕亮起，上面是昨晚早已备注好的清单——想买的同人志，对应的社团名称，以及摊位的大致方位。
我扶了扶肩上空荡荡的托特包，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穿过汹涌的人潮，绕过举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区，跨过摆满纸箱的通道。
一个摊位，两个摊位……手中的托特包渐渐变得充实而沉重。
指尖划过那些精心设计的封面，这些细微的体验，是网络购物永远无法替代的仪式感。
“请给我这一本，谢谢。”
“啊，这本还有作者签名吗？太好了。”
“三本对吗？我明白了。”
简单的对话，清晰的交易。
在这种纯粹以作品和热爱为导向的交流中，我反而感到一种难得的轻松。
不需要刻意微笑，不需要扮演什么角色，只需要表达对作品的认可，然后完成购买。
不知不觉间，托特包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我掂了掂分量，心里估算着剩下的预算，又看了眼手机清单上还未划掉的几项——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抱着一大包刚刚入手的同人志，心情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松弛而满足。
哎呀，一不小心又买了好多……都是关注了很久的作者，期待了很久的续作。
暑假还有半个月呢。
等这次委托彻底结束，我一天都不会出门。
我要拉上窗帘，开足空调，然后把这些作品——慢慢地、仔细地——全部浏览一遍。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抱着这份沉甸甸的“战利品”回到自家摊位时，佐藤同学正静静坐在折叠椅上，小口喝着电解质饮料。
她的真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颈侧，脸上还残留着舞台妆的痕迹。
看到我回来，她抬起头。
“辛苦了，八坂同学。”
“不不。”
我摇摇头，把托特包小心地放在摊位下方的阴影处
“怎么看都是你更辛苦吧。”
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她被无数镜头和人群包围的画面——那不仅是体力消耗，更是精神上的持续输出。
“是呢。”
佐藤同学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的有点累啊。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围着。”
“说明你出的角色很用心，很还原。”
昨天在我家，我已经见过她试穿这套cos服的样子，也被她们半拉半就地拉着一起拍了合照——虽然我当时百般抗拒。
正说着，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们回来了！”
白崎打头阵，双手提着好几个塑料袋。
铃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摞起来的便当盒，脚步有些小心翼翼。
天城走在最后，手里提着装饮料的便利袋。
“辛苦了，大家。”
佐藤同学连忙起身，接过她们手中的东西，在摊位上腾出一小块地方摆放。
“啊——真的好热！”
白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箱子上，用手拼命扇风。
“小八！扇子扇子！”
“真麻烦。”
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团扇递过去。
“拿去吧。”
她接过扇子，立刻呼呼地扇了起来。
铃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我递去的另一把备用扇子。
天城则安静地打开一瓶水，小口喝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摊位前偶尔路过的人群。
便当盒被一个个打开，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虽然混在会场复杂的空气里并不明显。
闷热，拥挤，嘈杂。
但这一刻，在这个御宅族天堂的角落，我们分享着简单的午餐，分享着同一片闷热空气下的短暂休憩。
我夹起一块炸鸡送入口中，目光扫过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穿着厚重cos服的白崎和铃，妆容半花的佐藤，以及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依旧保持整洁的天城。
“说起来！这个暑假我们还没有好好出去玩过呢！”
白崎一手捏着咬了一半的梅子饭团，一手握着绿茶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
听到她的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居然还有精力想着去哪里玩吗？
“抱歉呢，大家……”佐藤同学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我的事情，害得你们暑假都没有好好出去玩。”
她的表情有些黯淡。
那身“澄伊甸”的cos服此刻显得格外厚重，肩头的荷叶边都耷拉了下来。
“不不，这不是佐藤同学的问题！”
白崎立刻摇头。
“毕竟这是我们观察部接受的委托，对吧，小八！”
突然被点名的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含着半口炒面。
“啊，嗯。”
我含糊地应道，匆忙咽下食物。
“就是呢，别放在心上。”
“不过。”
白崎用筷子戳着便当盒里的炸鸡块，眼神飘向远处攒动的人潮。
“暑假也没有剩下多少时间了，现在和大家一起去远一些的地方好像也不现实……还能去哪里玩呢？”
她终于夹起那块备受折磨的炸鸡送进嘴里，咀嚼时脸颊鼓鼓的，像只存粮的松鼠。
你还想着去远一点的地方吗？
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出门。
“说起来。”
我拿起绿茶喝了一口。
“你和佐藤同学暑假几乎都在我家画同人志吧？作业呢，有好好完成吗？”
“喵？！”
白崎发出了一声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叫。
她整个人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炸鸡块差点掉回便当盒里。
随后她的目光开始游移，先是看向天花板，再是看向隔壁摊位，最后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这家伙，绝对还没动过作业。
“嗯嘛，那个……总会有办法的吧？哈哈，啊哈哈……”
白崎干笑着，用筷子无意义地拨弄着米饭，把梅子饭团戳得面目全非。
“白崎同学。”
佐藤同学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善意。
“不介意的话，接下来几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写作业呢？毕竟我也还没有完成。”
“真的可以吗？！”
白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抬头，眼睛瞬间恢复了光彩。
“佐藤同学你真是天使！”
“等等，我能问问佐藤同学还有多少作业吗？”
我开口问道。
佐藤同学偏头想了想，表情很平静。
“大概只剩下一本习题的样子了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佐藤同学……”
白崎缓缓放下筷子，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看着她。
“你背叛了我。”
“不”
我忍不住扶额。
“这个根本算不上背叛吧。”
“白崎前辈。”
一直安静吃饭的铃也加入了对话。
“等作业完成之后，再考虑去哪里玩吧。我也会陪你一起写的。”
白崎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慢慢滑坐到纸箱上，手里的饭团都显得索然无味了。
“是……”
她有气无力地回应道，尾音拖得老长。
我低下头，继续吃我的炒面。
远处传来场馆广播的通知声，隔壁摊位的交易声依旧热闹，夏日午后的热浪透过帐篷的缝隙渗进来。
在这个狭小的休息角落，时间仿佛流淌得慢了一些。
作业、暑假计划、未完成的委托——所有这些琐碎的烦恼，在便当盒和饮料瓶之间，都化作了某种可以分享的重量。
白崎终于认命地重新拿起筷子，小声嘀咕着“作业作业作业”。
佐藤同学微笑着递给她一块炸鸡。
铃轻轻晃动着扇子，为大家扇去些许热风。
天城依旧安静地吃着她的午餐，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
我把最后一口炒面送进嘴里，感受着食物带来的饱足感。
这样的午休，虽然吵闹，虽然闷热——
但也许，正是这样的时刻，才让“暑假”这两个字有了真实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