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此刻的我为什么会在电车车站,顶着八月的燥热,面对眼前熙熙攘攘、几乎要淹没站台的人群——
这一切,还得从前几天说起。
“啊——作业终于写完了!”
白崎“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铅笔,整个人向后一仰,倒在我家客厅的地毯上,四肢摊开。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声音里混杂着解脱、疲惫,以及某种奇异的成就感。
“辛苦了,白崎前辈。”
铃放下手中的橡皮,轻声说道。
“辛苦了,白崎同学。”
佐藤遥希也抬起头,微笑着附和。
“嗯嗯!终于写完了哦!”
白崎猛地坐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虽然暑假已经只剩下一周了——”
今天是8月23日。
离开学只剩下一周的时间。
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家客厅已经被这几个人擅自当成了固定的集合据点。
茶几周围散落着各种文具、参考书、啃了一半的零食袋,还有几个贴着可爱贴纸的水杯。
我则窝在靠窗的沙发上,毫无精神地刷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指尖机械地滑动,实际上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
茶几旁,是刚刚结束“作业攻坚战”的三人组。
准确来说,是白崎单方面的攻坚战——铃和佐藤同学的作业早在几天前就完成了,这段时间纯粹是陪读兼监督。
只不过,就在刚才,听白崎那声宣告,她似乎也终于抵达了终点线。
“只剩一周了啊……”
白崎滑动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发亮的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声音里带着某种计划搁浅的遗憾。
“和大家一起去远一点的地方这个计划,似乎没办法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具体在看什么——也许是旅行攻略,也许是车票信息,也许是暑假开始前雄心勃勃列出的、如今已不可能实现的行程清单。
这家伙还没放弃出远门的念头吗?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了吧。
车程、住宿、行程安排……哪一样都不是一周内能仓促搞定的事。
“还是找个就近的地方,一起出去玩玩吧。”
她最终放下手机,像是说服自己般说道。
空气安静了片刻。
“可是……也想不到去哪里玩呢。”
铃轻声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嗯……”
佐藤同学也陷入沉思,托着下巴,目光低垂。
然后,三个人就像陷入了僵局的将棋选手,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长考”。
她们互相没有看彼此,却又不约而同地盯着面前的——我家的玻璃茶几。
仿佛那光滑的桌面上会浮现出答案。
茶几又不是将棋盘。
我默默在心里吐槽。
或许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出声,存在感稀薄得像背景里的空调声,终于引来了白崎的注意——或者说,不满。
“小八!”
她猛地转过头,气鼓鼓地瞪着我。
“别睡了!你也一起来想一想去哪里吧!”
……喂喂。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火气怎么还蔓延到我这边来了?
明明是你自己拖到暑假尾声才写完作业,现在时间不够了,却要拉上所有人一起烦恼。
“哈啊——”
我故意拖长声音,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然后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揉了揉眼睛,我摆出一副刚被吵醒的茫然表情,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你们……在聊什么?”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意和疑惑,完美演绎了“刚刚醒来不知前情”的状态。
白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看穿了我的表演,但一时又找不到拆穿的理由。
铃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忍笑。
佐藤同学则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又来这套”的温和表情。
“啊!真是的——”
白崎鼓起脸颊,像是塞了两颗糯米团子的仓鼠。
“我们在聊暑假最后一周去哪里玩啦!”
她双手叉腰,气势倒是和扮演“赤羽真夜”时如出一辙。
“什么啊,就这点小事啊。”
我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这有什么好讨论”的随意。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暑假我根本就已经不想再踏出家门一步了。
内心真实的声音如此呐喊着。
“什么嘛。”
白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看你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难道……你真有好的地方推荐吗?”
她的眼神里混合着怀疑和隐约的期待。
旁边,铃和佐藤同学也抬起头,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哼哼。”
我坐直身体,声音压低。
“当然。我可是知道一个绝妙去处——可以不用被别人打扰,同时也能安安心心玩耍,甚至……”
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完全不用遭受太阳的照射!”
空调恰好在此时“嗡”地转换了送风模式,凉爽的气流拂过每个人的皮肤。
“哦?”
佐藤同学微微偏头,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好奇。
“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前辈。”
铃的声音里也带着好奇的探究。
“难道真的知道有这种绝妙去处吗?”
三双眼睛,六道视线,此刻全锁在我身上。
而我,则缓缓地、刻意地露出了那种智力问答节目主持人特有的、带着点故弄玄虚的微笑。
“哼哼——”
我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模仿着电视里常见的腔调。
“你们……想知道吗?”
“我们想!”
白崎立刻接口,铃和佐藤同学也配合地点了点头。
“哈哈!”
我拍了一下手,声音拔高。
“那我就告诉你们吧!”
“这个绝妙去处就是——”
“是?”
三个人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就是——”
拖长尾音,目光扫过她们专注的脸。
“——家里!”
最后一个词落下时,我甚至比了个夸张的“揭晓答案”手势。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铃眨了眨眼,随即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佐藤同学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着摇头,用手指抵住了额头。
而白崎——
她深吸一口气,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像是即将喷发的小火山。
“给•我•重•新•思•考——!!”
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啊,抱歉抱歉。”
我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里刻意掺进几分浮夸的歉意。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实际上内心根本毫无悔意。
“小八!”
白崎的眉毛挑了起来,像是两把即将出鞘的小刀。
“你根本就是想耍我吧!”
“我倒是觉得,某人如果能更早地完成一部分暑假作业的话——”
故意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悬浮片刻。
“——我们的选择方案,理论上应该会多出不少才对。”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白崎脸上的表情,像慢镜头般发生了变化。
气鼓鼓的腮帮子先是僵住,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瘪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
最终,她垂下肩膀,声音像漏气的气球般泄了下去。
“我倒是不能否认……”
音量越来越小,最后几个音节几乎淹没在空调的风声里。
她别过脸,那副模样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认栽。
铃适时地递过一杯水,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小松鼠。
佐藤同学也轻声开口。
“现在开始计划也不晚呀,还有一周呢。”
白崎接过水杯,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放下杯子时,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那、那就好好想嘛!”
她试图找回气势,但声音已经软了不少。
“反正……反正现在作业写完了,有的是时间!”
我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就……一起想想看吧。”
于是乎,我们四个人围坐在我家那张被各种杂物侵占的茶几旁,展开了新一轮关于“暑假最后一周究竟该去哪儿”的作战会议。
空气里飘着淡淡茶香——是佐藤同学刚泡的麦茶,还有零食袋里海苔脆片的咸鲜气味。
“啊!这个怎么样——”
白崎举起手机,屏幕几乎要贴到我脸上。
“水族馆!还能看看海豚海狮们的表演!”
屏幕上晃动着色彩鲜艳的宣传图:湛蓝的水槽里鱼群穿梭,海豚跃出水面的瞬间被定格,水花在灯光下像碎钻般闪耀。
我往后仰了仰头,避开那片过于灿烂的光,声音平淡。
“太远了。单程电车就要一个半小时,而且门票——”
我瞥了眼她屏幕上那个四位数价格。
“也不便宜。”
“唔……”
白崎缩回手,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显然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那么。”
铃轻声开口。
“水上乐园……怎么样?应该很消暑。”
我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个场景:震耳欲聋的音乐、尖叫的人群、漂白水浓烈的气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湿漉漉的拥挤感。
“人也太多了吧。”
我简短地评价,没说出后半句——老实说,我真的很讨厌人多的地方。那种无处可逃的喧闹和肢体接触,总会让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再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么,海边呢?”
佐藤同学放下手中的茶杯。
“千叶的话,海还是很近的哦。这个季节的海风,应该会很舒服。”
海边啊……
脑海里浮现出画面:无垠的蓝色,白色的浪线,炙热的沙滩,以及——比水上乐园更可怕的、密密麻麻的遮阳伞和人群。
“海边的话,倒是不错。”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们三人。
“只是,你们有泳装吗?”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白崎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短裤。
铃的脸颊微微泛红。
佐藤同学也愣了一下,显然没考虑到这个实际问题。
“虽然现在去买也来得及就是了”
我继续说道。
“但特地为了这一次出行去买,从性价比来看,也不划算吧。”
又是一阵沉默。
白崎整个人趴到了茶几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桌面,发出含糊的哀鸣。
铃小声补充。
“而且还要考虑预算……”
佐藤同学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看着她们愁眉苦脸的样子,端起自己的那杯麦茶,慢慢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麦子烘焙后特有的淡淡焦香,在舌尖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其实我心里清楚——去哪里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为即将画上句号的夏天,笨拙而努力地想要留下一点共同的、明亮的记忆。
但这话太肉麻了。
我说不出口。
所以最终,我只是放下杯子,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然后,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补了一句:
“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主意。”
白崎甚至没抬头,整张脸还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声音被压得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小八你的想法根本不靠谱……”
“嘛嘛。”
我敲了敲茶几玻璃。
“这次是认真的。”
空调的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终于斜过眼睛,瞥了我一下。
“这个地方不仅很近,而且——不需要门票。”
“真的?!”
白崎瞬间弹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她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直勾勾地盯住我。
……你这家伙元气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嗯嘛。”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拿起手机,点开某个早已停留在那里的页面。
“刚才无意在手机上刷到的。你们看。”
我将屏幕转向她们。
明亮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夏日祭典的宣传页面。
最上方是一行艺术字:“第15回 纳凉烟花大会”。
往下滑动,是穿着浴衣的人群、闪烁的屋台灯笼,以及夜空中绚烂绽放的烟花照片。
“哦——!烟花大会啊!”
白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一把抓过我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日期是……地点在……啊!真的离这里很近!”
“确实。”
佐藤同学也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从我家走过去大概也就二十分钟。交通很方便。”
“而且……”
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还可以穿浴衣……”
“不错!这个想法好!”
白崎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脸上已经绽开大大的笑容。
“什么嘛,小八,你早点说啊!”
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晃了晃。
我接过手机,屏幕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不。
我在心里平静地反驳。
我就是因为根本不想出门,所以之前才一直没说啊。
▲ ▲ ▲
而此刻,我正站在电车月台的边缘,静等着她们的出现。
那天之后,白崎立刻在LINE群里兴冲冲地@了天城,问她要不要一起来烟花大会。
虽然我不知道天城到底有没有回复。
但天城大概会以她特有的方式出现。
回想刚才从家里走到车站的一路,街道上早已弥漫着祭典前特有的躁动。
许多人朝着相同的方向流动。
其中不少穿着浴衣的女孩子格外亮眼——浅粉、水蓝、绣着金鱼或花火的布料,木屐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发髻上的簪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我蹲在月台角落阴影里,戴着耳机。
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刚刚启动驶离的电车——透过明亮车窗,能看见里面挤满了人。
有挽着手臂低声说笑的情侣,有聚在一起兴奋比划着手机的高中生团体,也有独自望着窗外、表情平静的陌生人。
失策了。
烟花大会这种地方,从根本上说,就是那种——
故意营造浪漫氛围,让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心跳加速的场合。
故意拖到夜色深沉,再故作担忧地说“末班车已经结束了,要不找个地方暂时休息”。
呜哇。
我在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真是有够……俗套,又卑鄙的。
耳机里的音乐正好播到一段舒缓的间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普通的运动鞋,与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木屐和凉鞋格格不入。浴衣?
我当然没有。
白崎倒是昨天在群里嚷嚷着要帮我租一套,被我以“太麻烦”和“绝对不要”双重理由坚决回绝了。
月台广播响起,预告下一班电车即将进站。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我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目光扫过涌向闸机口的人流。
还没看见她们的身影。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大概两分钟。
月台上的人潮依旧,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每一次电扶梯送上来新的人群,都会带来一阵短暂的拥挤和喧哗,随后又分流、散去,汇入更广阔的人流中。
我的目光实际上一直锁定在电扶梯的出口。
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张望、然后或匆忙或悠闲地离开。
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熟悉的面孔——刚才好像看见阳什么什么同学挽着一个女生的手走了过去,两人穿着情侣款的浴衣。
不过我和他本就不熟,对那位女生更是毫无印象,自然也没有上前打招呼的必要。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每一秒都像被夏夜的闷热浸泡过,变得黏稠而缓慢。我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就在这一刻。
电扶梯又送上来一批人。
而在那流动的人群中,四个熟悉的身影随着阶梯的抬升,缓缓地、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白崎走在最前面,身上是一袭淡橙色的浴衣。
布料上印着大朵大朵的向日葵,在月台灯光下显得生机勃勃,仿佛把夏天的阳光穿在了身上。
郁金色的腰带在腰间系成标准的太鼓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亚麻色的头发少见地盘了起来,用一根缀着小向日葵的发簪固定,但似乎没盘稳,有几缕碎发俏皮地逃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铃。
桃粉色的浴衣温柔地包裹着她,上面散落着精致的桃花图案,朵朵绽放在柔软的布料上。
蔷薇色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与她原本的樱粉色短发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整个人像一株会在夜色中发光的樱花树。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习惯木屐的高度,脚步有些小心翼翼。
佐藤同学走在铃身侧。
她选择了一身淡蓝色的浴衣,素净得几乎没有图案,只在衣摆处有极淡的水纹暗绣。
但这种极致简约反而衬托出她修长挺拔的身形,像一株静立在夜色中的竹,气质清雅而安静。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而走在最后的是天城。
浅白色的浴衣,干净得像月光凝成的布料。
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布料本身细腻的纹理。
她罕见地没有束起那头标志性的白发,任由它们如瀑布般散落在腰间,随着步伐微微波动,在月台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四个人,四种颜色,四种气质。
就这样从电扶梯的尽头浮现,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白崎已经高高举起手挥舞。
铃也抬起头,看见我时眼睛微微弯起。
佐藤同学轻轻点头示意。
天城则只是将视线停留了片刻,随即又移开。
我放下原本要掏手机的手,站直了身体。
夏夜的风从月台尽头吹来。
而她们正穿过这阵风,穿过这片温暖的灯光,穿过我原本以为会有些无聊的等待——
一步一步地,朝着我走来。
或许是因为她们平时都鲜少穿木屐的缘故,四人的行动速度明显有些缓慢,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木屐底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却迟疑。
我这才恍然理解了为什么比预定时间晚了那些许——不仅仅是汇合,光是适应这身装扮和步伐,就足以耗去不少时间。
既然已经看见她们,我摘下耳机,朝着她们的方向走去。
“啊,小八抱歉抱歉!”
白崎率先开口。
“因为要先和大家汇合,加上这身行头实在有些不方便……让你久等了。”
她说话时微微提起浴衣下摆,露出一点点木屐的鞋尖,像是展示证据。
“啊,是呢。”
我点点头,语气平淡。
“确实是让我久等了。”
“啊哈哈。”
佐藤同学在一旁轻笑,浴衣袖口掩着嘴角。
“八坂同学,这种时候,按照常理不应该回应一句‘没关系,我也才刚到’吗?”
“那只是轻小说里——或者某些恋爱漫画里——才会出现的标准对话吧。”
我移开视线,虽然补充了一句。
“……虽然我也没有等很久就是了。”
话虽如此,当我们五个人真正在月台中央汇合后,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默却笼罩了我们。
夏夜的风从轨道尽头吹来,掀起浴衣轻盈的袖口和裙摆。
白崎的发簪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铃的桃花图案在动作间若隐若现,佐藤的淡蓝色浴衣像被夜色浸染的湖水,而天城的白发与白衣几乎融为一体,静默如月光。
没有人说话。
只有远处电车的广播声、人群的喧哗、以及祭典方向传来的隐约太鼓声,填补着这片空白。
……嘛。
毕竟是女孩子,精心打扮后出门,果然这种时候,应该要夸夸她们才对?
虽然我极度不擅长这种场合,也讨厌那些轻小说里程式化的赞美——但至少,说一两句中肯的好话,总不会出错吧。
“啊,嗯……”
我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四人身上快速扫过,试图找出合适的措辞。
大脑却像突然卡壳的机器,运转得异常艰难。
“那什么。”
最终,我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话。
“你们的浴衣……都不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啊,我是笨蛋吗?
为什么要夸浴衣啊?
布料又不会因为被夸而变得更漂亮。
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直视她们的眼睛,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
“嗯,你们都很漂亮哦。”
或者更夸张一点,像某些奇怪作品里那样。
“每一位都是湖中精灵!花中仙子!今晚请与我共舞一曲吧——”
等等。
刚才脑子里乱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猛地掐断了脑内剧场。
白崎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这个。
铃的脸颊微微泛红。
佐藤同学先是一愣,随后眉眼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显然藏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而天城——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随后便转开视线,望向电车进站的方向。
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车来了。”
天城轻声说。
电车进站的广播适时响起,人群开始涌动。
我松了口气,顺势转身。
“走吧。”
木屐叩击地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脆的,缓慢的,跟上了我的步伐。
▲ ▲ ▲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的“后宫之主”。
他或许也会对我生出几分嫉妒。
此刻的我,正和四位穿着浴衣的美少女并肩走在通往烟花大会现场的路上。
夏夜的街道被灯笼和摊位的灯光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空气里飘荡着炒面、章鱼烧和苹果糖甜腻的香气。
而我,正走在这条河的边缘,刻意与她们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现在想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我居然正同时和四位穿着浴衣的美少女,走在前往夏日祭烟花大会的路上。
就在不久前,我还在心里嘲讽轻小说里那些套路式的对话和场景。
结果现在,我却亲身演绎着某种更夸张的剧情。
和四个女孩子一起参加烟花大会,走在被灯笼照亮的坡道上,周围是穿着浴衣的人群和冒着热气的摊位。
拜托。
恋爱喜剧的展开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四个人正并排走在一起。
白崎兴奋地左顾右盼,时不时指着某个摊位发出惊叹;铃小心地提着浴衣下摆,目光追随着白崎的动作;佐藤同学步伐从容,偶尔侧头与身旁的天城低声交谈;而天城则依旧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白色浴衣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长发如瀑。
四个人,四种颜色的浴衣,四种不同的步态和神情,却奇妙地融合成一幅和谐的画卷——宛如一道移动的、靓丽的风景线。
事实上,这风景线确实吸引了无数目光。
路过的人群中,不少男性驻足侧目,眼神里混杂着惊讶、羡慕,或许还有一丝困惑。
有些人的女伴显然察觉到了这种注视,不满地拽了拽男友的袖子,或是故意提高音量说话。
“走啦走啦!去看捞金鱼!”
白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视线,转身朝我们挥手,发簪上的小向日葵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铃连忙小步跟上,桃粉色的浴衣下摆像花瓣般轻轻摆动。
佐藤同学和天城也自然地跟上,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些注目。
我收回视线,重新迈开脚步,继续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夜风吹过,吹动了路边摊位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地混入祭典的喧闹中。
坡道向上延伸,尽头是黑丝绒般的夜空。
第一枚烟花还没有升起,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某种期待的气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普通的运动鞋踩在古老的石板上。
或许,只是或许——
在这样的夜晚,单纯的陪着她们走完这段路,也不错。
▲ ▲ ▲
白崎和铃在一处捞金鱼的摊位前蹲下了身子。
橙黄的灯笼光透过薄薄的纸罩洒下来。
小小的塑料池里,金红的影子在水面下穿梭。
佐藤同学和天城则静静地站在她们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佐藤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蹲下的两人.
天城则微微侧身,白色的浴衣在灯笼光下几乎透明,视线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仿佛在听,又仿佛在神游。
“哟,两位漂亮的小姐——”
摊位大叔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啊?100日元一次哦。”
他手里已经拿起了几枚薄如蝉翼的纸网,动作娴熟得像魔术师准备道具。
灯笼在他头顶摇晃,影子在盛满水的塑料池面上晃动。
“当然啦!”
白崎立刻应声,眼睛盯着水里游动的金鱼,闪闪发亮.
“请给我两只!”
她说着,手自然地伸向浴衣内侧——那个动作让我心头一跳。
喂喂。
动作小一点啊。
浴衣本来就只是靠腰带固定,你这样大幅度地伸手进去取东西,万一——
白崎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潜在的危险,顺利地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绣着向日葵的小布钱包,她打开扣子,取出两枚百元硬币,递给摊主。
我下意识地别开了眼睛,目光飘向旁边卖苹果糖的摊位。
直到余光确认她已经重新整理好衣襟,才将视线转回来。
“铃酱,给你。”
白崎从摊主手中接过两枚纸网,在灯笼下显出脆弱的质地。
她将其中一枚递给身边的铃。
“谢谢你,白崎前辈。”
铃轻声接过,指尖捏着纸网的木柄。
“好——”
白崎深吸一口气,握着纸网的手微微用力,眼神变得专注.
“那我们就要开始捞金鱼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决心,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池小金鱼,而是什么需要攻克的重要目标。
铃也点点头,虽然动作看起来比白崎谨慎得多。
两人同时俯身,浴衣的袖口小心地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纸网轻轻触碰到水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金鱼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聚拢,尾巴摇曳如水中绽放的花。
佐藤同学微微弯下腰,轻声提醒.
“白崎同学,动作要轻一点……”
天城的目光不知何时也落回了水池。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白色的睫毛在灯笼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
而那两个蹲在池边的身影,此刻正全神贯注地,试图用薄如蝉翼的纸网,捕捉水中一闪而过的、橘红色的光。
“啊——没有捞到。”
“我也是……”
只是短短一瞬。
纸网浸入水面,尚未触及游动的金鱼,那层薄如蝉翼的纸便在与水面的接触中迅速软化、破裂,化作几片残絮漂浮在水上。
金鱼们毫不在意地甩尾游开,仿佛在嘲笑这笨拙的尝试。
摊位大叔哈哈地笑起来,声音爽朗。
“怎么样?捞金鱼啊,还是需要一些小技巧的哦。”
他边说边熟练地换上新的纸网。
白崎不服输地抿起嘴唇,眼睛紧紧盯着水里那些灵动的橘红色身影。
“唔……再给我两支!”
她从钱包里又掏出两枚硬币,动作快得几乎没经过思考。
没问题吗?到这里已经浪费400日元了哦。
这种一次性纸网的成本恐怕连10日元都不到……
但白崎显然没在想这些。
她的斗志似乎被刚才的失败点燃得更加旺盛,第二次尝试时,表情比之前更加专注。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挽起浴衣的袖口——这次动作幅度小了很多——然后屏住呼吸,将新的纸网缓缓贴近水面。
纸网以极慢的速度浸入水中,几乎没激起涟漪。
白崎的眼睛紧紧锁定一条游速稍慢的金鱼,手腕极其轻微地调整着角度。
然而——
就在纸网边缘即将触碰到鱼尾的瞬间,那层薄纸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崩解了。
细碎的纸屑在水中散开,金鱼轻盈地甩尾转向,游向了池子另一头。
“啊!——怎么会这样!”
白崎瞬间泄了气。
她整个人向后一仰,差点失去平衡,幸好身后的佐藤同学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张刚才还写满“必胜”的脸,此刻垮了下来,嘴角下撇,眉毛耷拉,连盘发里那缕不听话的碎发都仿佛蔫了。
这家伙的情绪简直就像写在脸上一样。
灯笼在她头顶摇晃,暖黄的光在她沮丧的脸上晃动。
她盯着手里光秃秃的木柄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不甘和委屈。
铃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此刻正看着水里的纸屑发呆,脸颊微微鼓起,一副“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的困惑表情。
摊位大叔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仿佛早已看惯了这样的场景。
“还要再来吗?第三次说不定就成功了哦。”
白崎抬起头,看了看大叔,又看了看水池里那些悠然自得、仿佛在挑衅般游来游去的金鱼,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空空如也的纸网木柄上。
夜风吹过,摊位悬挂的玻璃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远处传来章鱼烧摊主拉长嗓音的吆喝。
“章鱼烧——热乎乎的章鱼烧——”
她咬了咬下唇,浴衣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然后——
“好!再来一次!”
正当白崎不服输准备开始第三次挑战的时候。
“白崎同学。”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次,让我来吧。”
佐藤同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水池边。
她微微俯身,浴衣淡蓝色的下摆轻柔地垂落在石板上。
“佐藤同学?”
白崎眨了眨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佐藤同学已经蹲下身来,动作比白崎和铃都要从容得多。
她从浴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素色的布质钱包——那个伸手探入衣襟的动作让我心头又是一紧。
拜托。
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你们都不在意这种事吗?
浴衣本来就只是靠腰带和固定的结维系,这样大幅度地伸手进去——
不过,佐藤同学的动作确实比白崎优雅许多,幅度也小,但浴衣内侧的肌肤还是在灯笼光下一闪而过,白皙得晃眼。
我再次迅速地别过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隔壁卖面具的摊位上,仿佛那些狐狸、鬼面和天狗突然成了世界上最吸引人的艺术品。
余光里,佐藤同学平静地从钱包里取出一枚100日元硬币,递给摊位老板。
“给,小姐。”
老板递来一枚崭新的纸网。
佐藤同学接过,指尖捏着木柄的末端。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静静地注视着水池——不是盯着某一条鱼,而是观察着整个池子里金鱼游动的规律。
水光晃动,橘红色的影子在塑料池底交错、聚散、转向。
其他金鱼还在追逐嬉戏,但有一条体型稍小的金鱼,正沿着池壁以稳定的节奏缓缓巡游。
佐藤同学等它游到池边转角处,在它即将调转方向的瞬间——
手腕极轻地一沉,纸网以几乎与水平行的角度滑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涟漪。
她没有试图拦截金鱼的去路,而是顺着它游动的方向,将纸网悄然置于它的身下。
然后,极缓慢、极平稳地向上抬起。
水从纸网的缝隙间流泻,发出细微的淅沥声。
那条金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尾巴轻轻摆动,却恰好游进了纸网的中心。
纸网带着金鱼,稳稳地离开了水面。
水珠沿着纸网的边缘滴落,那条橘红色的小金鱼在薄如蝉翼的纸网上轻轻摆尾,鳃部开合,安然无恙。
成功了。
一次。
只用了一次。
摊位大叔“哦呀”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真正的惊讶。
“漂亮!”
白崎张大了嘴,整个人僵在原地。铃也睁圆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捂住了嘴唇。
佐藤同学微微直起身,将盛着金鱼的纸网平稳地移到准备好的小水盆上方,轻轻一倾。小金鱼滑入盆中,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欢快地游动起来。
“哦,厉害。”
连我也不禁轻声赞叹。
纸网带起的水珠还在半空闪烁,那条橘红色的小金鱼已经在塑料水袋里摆尾游动,安然无恙。
真不愧是……画漫画的手吗?
佐藤同学的手腕稳定得出奇,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
那种对时机和角度的把握,或许确实是长期作画训练出的本能。
我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收起纸网的手上——手指修长,关节分明。
佐藤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时候……爸爸也带我逛过庙会一类的地方。那个时候,他教过我捞金鱼的诀窍。”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说这话时,她的视线短暂地飘向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仿佛穿过时间看见了某个相似的夏夜——灯笼,水池,蹲在身边的大手,还有那句耐心的“要顺着它游的方向”。
她俯身端起那个装着金鱼的小水盆,然后递到白崎面前。
“白崎同学,给你。”
“啊,不——”
白崎连忙摆手。
“这是佐藤同学捞到的,我不能……”
“没事的。”
佐藤同学摇摇头,水盆在她手中稳稳不动。
“毕竟白崎同学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好好照顾小动物的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白崎愣住了。
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不是灯笼照亮的,而是从内里透出的、纯粹的开心。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绽放在脸上。
“哎嘿嘿……”
她接过水盆,手指小心地捏着边缘,低头看着里面游动的小生命。
“谢谢佐藤同学!我一定会好好养的!给它买最漂亮的鱼缸!还有专门的小石子!”
佐藤同学微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浴衣的下摆,动作自然而优雅。
铃也凑到白崎身边,两人一起低头看着水袋里的小金鱼,轻声说着什么。
天城不知何时走到了稍远一点的灯笼下,正抬头看着悬挂在摊位边缘的一串风铃,白色的浴衣在光影中像一抹安静的月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捞金鱼的摊位,摇晃的灯笼,游动的小生命,还有她们脸上简单而真实的笑容。
太鼓声又响了一声,沉沉的,像是夏日夜晚的心跳。
我转过身,望向坡道尽头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第一枚烟花,应该就快升空了吧。
我们一行人离开了捞金鱼的摊位。
沿着河岸继续向前走。
天空早已黑透,一轮明月高悬其上,清辉静静地洒在流动的河面上。
它似乎也在等待,与地上万千仰望的眼睛一同,静候第一枚烟火划破寂静。
河岸两侧的小吃街灯火通明,各种香气霸道地混杂在一起:焦甜的酱油、滚油的滋啦声……
老实说,越是往里走,越是举步维艰。
若只有我一人,大概也无所谓。
拥挤本是预料中事,我本就不会来。
我会选择在某个能远远望见天空的安静窗边,或许配上一杯冰麦茶,听着远处闷雷般的烟花声响,便算度过了这个夏夜。
可是现在,我的身边还有四个人。
白崎小心翼翼地护着那袋小金鱼,浴衣的袖口不时被人群擦碰;铃紧跟在她身侧,目光有些紧张地留意着脚下和周围;佐藤同学步伐还算从容,但也微微皱眉,适应着这份拥挤;天城则落在最后,白色的身影在斑斓的人潮中像一株逆流的莲,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线,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或多……或少。
我放慢脚步,让自己稍微挡在她们与最拥挤的人流之间。
河岸旁的草地上,早已被先来者占据。
色彩鲜艳的野餐垫像雨后冒出的蘑菇,一朵挨着一朵。
垫子上的人们,大多成双成对,或是亲密的朋友家人。
他们依偎在一起,分享着零食,低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共享秘密般的甜蜜氛围。
失策了。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心细的人,但是出门之前,哪怕稍微考虑一下……要是能带上一块野餐垫就好了。
就像那些传说中“完美的男生”——出门前会在包里备好纸巾、矿泉水、创可贴,甚至体贴地考虑到女孩子“突如其来的不方便”,准备好生理用品或暖贴。
啊,这样的男人,想必在异性眼中一定是闪闪发光、无比可靠的存在吧。
可是很可惜,我什么都没有考虑到。
我甚至连一把伞都没带。
不过,望着这清朗无云的夜空,我想今天应该不会下雨。
——说到底。
即便带了伞,一把伞,又要怎样才能同时遮住五个人?
“人真的……很多呢。”
白崎有些为难地说着。
她一手护着装有金鱼的水袋,另一只手不得不轻轻提着浴衣下摆,以免被不断经过的脚步踩到。
“是呢。”
铃也艰难地回应,她的声音更轻,几乎被淹没。
桃粉色的浴衣在人群中像一瓣飘摇的花,她微微缩着肩膀,试图减少与他人的碰触。
“啊啦。”
佐藤同学轻轻吸了口气,苦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屐。
“穿上这个,确实很不方便行动呢。”
木屐的“咔嗒”声在密集的脚步声中几乎听不见,反倒成了某种累赘。
她行走时不得不更加小心,每一次落脚都要先确认地面的平整。
人潮还在不断从后方涌入。
我们被困在了人流相对稀疏的边缘地带,进退两难。
“反正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挤不过去,要不要先吃点什么?我有点饿了!”
白崎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热气腾腾的摊位。
“是呢。”
铃小声附和,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腹部。
“老实说……铃今天也还没吃晚饭。”
“我也赞成。”
佐藤同学点点头。
至于天城——
她走得很慢,一直落在我们稍后方。
白色的浴衣在斑斓的灯火中像一道皎月般的剪影,长发随着她谨慎的步伐微微晃动。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脚步,看她如何在不平坦的石板路上保持平衡,看她如何巧妙地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而不显仓促。
“苹果糖、章鱼烧、棉花糖、玻璃汽水……”
白崎已经高兴地哼起了一支即兴的小曲,歌词全由祭典食物的名字堆砌而成。
她一边哼,一边用手指点数着经过的摊位。
……你这家伙,打算吃这么多吗?
我不经意地这样想着。
不过,摊位上的这些东西,尝起来大概都差不多吧。
炒面总是偏甜,章鱼烧面糊的口感大同小异,苹果糖无非是糖壳的厚薄差异。
不能说难吃,祭典食物的意义本就大于味道本身,它们是一种氛围,一种象征,一种“此刻我在这里”的参与证明。
只是,当人真的肚子饿了的时候,大概也就不会去挑剔这些了。
饥饿感会模糊味蕾的边界,让最普通的食物也带上慰藉的光环。
夜风送来了铁板烧的焦香,混合着糖浆的甜腻,钻进鼻腔。
不远处,有人咬破苹果糖时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白崎已经跃跃欲试地指向一个棉花糖摊位。
“那个!我们先从那个开始吧!”
铃和佐藤同学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被感染的期待。
天城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我们身侧,她没有看摊位,月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流淌,安静得与周围的喧腾格格不入。
我收回目光。
“走吧,想吃什么就去买吧,反正现在也暂时没办法前进。”
她们三人朝着棉花糖摊位走去,橙黄、桃粉与淡蓝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摊位前排队的人群中。
而天城终于走到了我的身旁,步伐比之前更慢。
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滞重感。
“没事吧?”
我问,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虽然她看上去依旧平静,但那份行走的吃力感是藏不住的。
“你在等我?”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抛出另一个。
我抬手绕了绕后脑勺,手指穿过发丝时能感受到汗水的湿意。
“算是吧。”
目光转向远处那团开始聚集在棉花糖机周围的人影。
“毕竟你走得很慢,要是和我们走散了,就麻烦了。”
“是吗。”
天城淡淡地应道,视线也投向同一个方向。
“谢谢你。”
夜风吹来,扬起她一缕银白色的长发,发丝拂过她安静的侧脸。
她没有去拨开。
“她们呢?”
“只是去买棉花糖了。”
“是吗。”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
空气里飘来棉花糖融化前的甜香,混合着糖浆在机器里加热时特有的、微焦的气味。
“你不去吗?”
我看着那团逐渐成型的、蓬松如云絮的粉色糖丝。
天城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我对甜的东西并不是很感兴趣。”
说起来,在活动室里,她泡的从来都是不加糖奶的黑咖啡。
茶叶也只选清苦的品类。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不过我想她们大概会——”
话音未落。
“小八!琉璃亲!拿去——”
白崎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浴衣下摆被她提得老高,几乎要露出小腿。
她双手各举着一朵硕大的棉花糖,一朵是明亮的樱粉色,一朵是柔和的淡蓝色。
蓬松的糖丝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像两团被捕获的、甜腻的云。
她不由分说地将两朵棉花糖塞到我和天城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分享喜悦的笑容。
“给!”
樱粉色的那朵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淡蓝色的那朵则静静停在天城眼前,映着她白皙的脸和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团过分蓬松的粉色云朵,又抬眼看了看天城。
她正盯着那朵淡蓝色的棉花糖。
“不,我就……”
天城显然没有接过那朵淡蓝色棉花糖的打算,她的手甚至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好了.”
我赶在白崎说出更多劝说的话之前,伸手从她那里接过了那朵糖云。
“就像白崎说的,拿在手里,也会更有祭典的感觉,不是吗?”
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自然一些。
指尖触碰到竹签,传来轻微的黏腻感。
我转过身,没给天城太多拒绝的时间,将那朵蓬松的、仿佛没有重量的淡蓝色云朵,轻轻塞进了她微凉的手中。
竹签与她纤细的手指接触时,她整个人似乎僵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放平。
祭典的喧闹声在此刻仿佛成了背景音。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团过分甜美的造物,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像是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突然降临的、柔软的负担。
她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却又怕捏坏了那蓬松的结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与……小心翼翼。
只不过,该有的礼节她并没有忘记。
沉默了几秒后,她抬起眼,目光先掠过白崎,声音很轻,却清晰:
“……谢谢。”
“好了好了!”
白崎笑逐颜开。
她完全没在意天城那细微的纠结,一把亲昵地搂住了天城空着的那只手臂。
“琉璃亲,我们继续逛吧!那边好像有射击游戏!”
说着,她便半拉半拽地,带着还有些没回过神的天城,朝不远处正等待着的铃和佐藤同学走去。
天城被拉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里那朵淡蓝色的棉花糖,随着动作危险地晃了晃。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竹签,另一只手则被白崎牢牢挽住,无法挣脱。
我看着她们走开的背影——白崎元气满满的侧脸,和天城略显僵直、却终究没有甩开手的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