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白崎的手中已经提满了东西。
喂喂,开玩笑的吧?
左手提着的纸盒里,炒面堆成小山,酱汁几乎要溢出来;另一只手上托着章鱼烧的船型纸盒,六颗圆滚滚的丸子冒着热气,表面的柴鱼片还在微微颤动。
而她的右手——居然还同时握着一串烤鱿鱼,焦香的边缘微卷,刷满了亮晶晶的酱汁;手指间甚至还顽强地夹着那根已经吃掉大半、只剩蓬松残骸的棉花糖竹签。
至于那袋小金鱼,现在正被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透明塑料袋里的水随着人群的晃动而荡漾,里面的橘红色小身影不安地游来游去。
人群丝毫没有要散开的迹象。
虽然我们挣扎着已经快挪到广场中央,视野前方就是那片开阔的、最适合观看烟花的河岸草坪——
但似乎,再往前挪动哪怕一步,都成了奢望。
我们一行人不得不彻底停下脚步,被困在了一处相对不那么拥挤的边缘地带。
推搡和抱怨声已经开始此起彼伏。
“就……就这里吧?”
铃小声提议,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她紧紧护着怀里的金鱼袋,生怕被人群挤到。
“也好。”
佐藤同学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这里视野虽然不算最好,但至少安全。”
毕竟,我们可不想被卷进什么莫名其妙的踩踏事件里。
白崎倒是显得很坦然,她已经开始就地解决手里的“战利品”,咬了一大口烤鱿鱼,满足地眯起眼睛。
“唔!好吃!反正烟花在哪里都能看到嘛!”
她说得轻松,但我们都清楚,最好的观景位置早已被提前几个小时来占位的人占据。
天城静静站在我身侧,手里还拿着那朵几乎没动过的淡蓝色棉花糖。
糖丝在闷热的空气里有些塌软,颜色却依然纯净。
她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给自己留出了一点不被碰触的空间。
远处,广播响起。
“即将开始今晚的烟花大会,请各位观众注意安全,不要拥挤……”
人群发出一阵期待的嗡鸣,像被惊动的蜂群。
风好像静了一瞬。
我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灯火和人群填满的夜空。
“哎?八坂,你们怎么会——”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声穿过祭典的喧闹,清晰地传入耳中。
声音里带着些许惊讶。
我们一行人同时转过头。
“老师?为什么……?”
我也有些意外地回应道。
站在不远处的,正是天城老师。
她今天没有穿教师服,而是一身素雅的淡紫色浴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编织手袋,看上去与平日教室里的形象截然不同,却同样端庄。
“啊,只是朋友邀请我来而已。”
天城老师微微一笑,目光自然地扫过我们每个人,最后停留在——
天城身上。
两位“天城”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天城老师的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怀念又欣喜的景象。
而天城的反应则是——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然后侧身,躲到了我的身后。
白色的浴衣衣袖轻轻擦过我的手臂,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白崎和铃交换了一个眼神。
气氛则是一下子有些紧张。
天城老师自然也看到了天城躲闪的动作。
她眼中那抹温柔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从容的模样。
她轻咳一声,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咳咳,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人太多了。你们要不要过来呢?”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河岸更上游的方向。
“我们那边占了个不错的位置,视野很好。”
她是对着我们所有人发出的邀请,但目光的落点,始终落在那个躲在我身后的白色身影。
佐藤同学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天城老师,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的天城,显然对眼前的情况不太了解。
白崎和铃则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她们既不想拒绝老师的好意,又明显在顾及天城的感受。
那么这里,果然还是只能由我来……
“喂。”
我微微偏过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今天就接受天城老师的好意吧,大家都在这里,挤在人群中也不是办法。”
天城没有回应。
我能感觉到她的沉默,以及那份沉默中固执的抵抗。
她甚至直接别过头去,视线投向远处漆黑的河面,拒绝沟通的姿态很明显。
天城老师也看出了天城的不情愿。
她没有继续说什么,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不想让我为难般说道。
“啊,很唐突吧……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老师。”
我打断了她的退让。
“你先带大家过去吧。”
我指了指白崎、铃和佐藤同学。
“啊,是吗……”
天城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片白色的衣角,最终点了点头,算是半妥协了。
“也好,那你们……”
“琉璃亲……”
白崎担忧地看向天城,欲言又止。
“你们先过去。”
我对她们重复道。
“我们稍后就过来。”
白崎看看我,又看看天城老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和铃、佐藤一起,跟着天城老师朝着河岸上游的方向走去。
她们的身影很快融入流动的人群和灯笼的光晕中。
原地,只剩下我和依然躲在我身后的天城。
说起来,我对天城的了解……究竟有多少呢?
这个念头突然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从第一次在活动室见到她——那个冷着一张脸、完全不肯搭理我的“冰之女王”。
从一起见证白崎失恋后笨拙的挣扎,到她在铃的事件中轻声告诉我“白石同学心中重要的支柱是你”。
从桐原和樱本同学的事件里,她总能从我忽略的角度冷静分析。
到佐藤同学父亲的事情中,她默默协助我调查那些陈年的线索……
每一幕里都有她的身影。
安静地坐在活动室角落翻书,在我需要时递来关键的线索,或是在我陷入思维死角时,用一句话点破迷雾。
我好像……一直都在单方面地接受着她的帮助。
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敏锐,接受她的洞察,接受她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可靠。
我将她的存在视为观察部理所当然的一部分,视为一个安静却强大的后盾,一个永远会在正确时机提供正确协助的同伴。
可是——
我好像从来就没有问过她。
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没有问过她对姐姐那份复杂的抵触从何而来,没有问过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处,是否也藏着需要被倾听的波澜。
没有问过她,她自己的青春里……是否也有埋藏着的罪恶。
在我一直以来的认知里,天城琉璃——她始终是那个孤独、高傲,却从不会真正蔑视他人的人。
我欣赏那份独来独往的清醒,甚至不自觉地,将我心中某种近乎偏执的认知强加于她。
我曾以为,她就像是悬崖绝壁上独自绽放的那株白雪莲。
遗世独立,洁净无尘,在常人无法触及的高度,迎着最凛冽的风霜静静舒展。
而我所能做、所应做的,或许只是站在安全的距离之外,静静地仰望着她在那里绽放,便已足够。
那是一种自私的、带着距离感的“欣赏”。
我用“孤独”、“高傲”这样便于理解、也便于保持距离的标签去定义她,却从未想过,这些标签本身,就是一道将她隔绝在外的藩篱。
但是我错了。
我此刻才恍然意识到,这样的花朵,或许确实比温室中精心呵护的同类更显傲骨,能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所扎根的土壤更为贫瘠,她所面对的风霜更为酷烈。
她没有遮挡,没有退路,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都可能成为实实在在的、侵蚀根基的侵害。
远处人群的喧嚣,近处河水流动的微响,还有她在我身后那轻不可闻的呼吸声,此刻都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我那自以为是的“认知”。
我依旧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天城老师她们离去的方向,那儿的灯笼光晕连成一片温暖的、属于“人群”的海洋。
而我身后的这片寂静,这片由她固执的沉默和我的后知后觉共同构成的寂静,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我不再仅仅是想和她一起去看烟花。
我开始想,我是否……能成为那堵可以为她稍稍抵御一下风雪的、微不足道的崖壁。
她或许,才是那个需要得到帮助的人。
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来,却吹不散心头那份突然涌上的、混合着惭愧与恍然的情绪。
我仍然背对着她站着,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类似檀香又像雪的气息。
她此刻还躲在我的身后,用我这个并不宽阔的背影,隔开她不愿面对的人与世界。
人群的欢呼声在远处骤然升高。
“大家……已经走远了。”
我小声地说着,没有催促的意思。
我依旧没有转过身去。
我不知道此刻天城脸上的表情——是惯常的冷淡,还是被我刚才的话触动了什么,抑或是别的、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啊,是呢。”
她简短的回应传来,声音很轻。
她还是那样,停留在我的身后,维持着那一步之遥的屏障。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夏夜微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食物和淡淡火药的气味。
然后,我用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平和的语气开口。
“天城,我不知道你和天城老师之间发生过什么。”
“我也不会去过问。因为我知道,正因我不知晓全貌,所以我没有资格、也不会自以为是的说出‘姐妹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和解的’那种轻飘飘的话。”
我停顿了一下,让话语在空气中沉淀片刻。
“只是……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放慢了语速。
“如果你愿意和天城老师好好沟通一次的话,也许……有些问题,可以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我并不是在劝解,也不是在说教。
我只是将一种“可能性”摆在她面前,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然而,回应来得迅速而决绝。
“没有办法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急促,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那不是犹豫,也不是赌气,而是某种根植于深处的认知。
“没有办法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清晰。
然后,我听到了让我心头一震的话语:
“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夜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周围的喧闹声也仿佛被推远,隔了一层模糊的玻璃。
“原谅自己的出生。”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抑制的颤抖。
“如果我没有出生的话,姐姐她……姐姐她……”
话语在这里断掉了,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扼住了喉咙。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如此急迫、如此……接近破碎的语气说话。
这与她一直以来清冷、镇静、形象截然不同。
此刻的天城,像是一堵终于出现裂痕的冰墙。
她似乎是在宣泄某种情绪,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审判者,陈述一份早已写好的、关于自己的罪状。
“是有关……神社的事吗?”
我问得谨慎,仿佛在触碰一片极薄的水面。
她没有回答。
沉默像墨一样在空气中洇开,比任何否认都更沉重。
“抱歉。”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静,甚至更加疏离。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我能感受到,背后那个一直停留的、温热的存在,正在抽离。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那句“回去”并不是假的,她是真的准备转身离开。
“慢着。”
在她完全离开之前,我叫住了她。
然后,我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平,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不合时宜的关切与探究都死死压住,只留下最核心的、不容动摇的意愿:
“天城。”
我再次叫了她的名字,清晰而稳定。
“我们过去吧。”
停顿了一下,我补上一句。
“不是以‘接受老师好意’的名义。”
“而是……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缓缓转过身去。
她背对着我,白色的浴衣在灯笼与远处舞台光的混合映照下,像一座沉默的、发着微光的岛屿。
肩膀的线条有些紧绷,垂在身侧的手,还握着那朵已经微微塌软的淡蓝色棉花糖。
“不想说的话,那就不说。”
“我对你们的过去不了解,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夜风拂过,吹动她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贴在了她白皙的颈侧。
“我只知道,你现在在这里,那就足够了。不要说那种……自己不该出生的话。”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不是为了靠近,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能更直接地抵达她。
“我们。”
我顿了顿,用上了那个或许有些笨拙,但在此刻无比确凿的词。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而悠长的呼啸声,撕裂了沉闷的夜空。
我们同时抬起头。
只见一枚光点,拖着炽白的尾迹,如逆行的流星般笔直地冲向天际的至高处。
在那里,它似乎停顿了无限短暂的一瞬,仿佛在积蓄全部的力量。
然后——
“砰!”
橘红色的巨大花火,在夜幕中央,轰然绽放。
光芒先是凝聚成一点灼目的核心,随即无数光丝向外迸射、伸展、扩散,勾勒出一朵绚烂到极致、又转瞬即逝的秋菊。
金色的光雨向四面八方洒落,将下方密密麻麻的仰望脸庞、摇曳灯笼、以及黑沉沉的河面,全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颤动的橘红。
光华映亮了天城的侧脸。
我看见她仰起的下颌弧线,被烟火的光芒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看见她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瞳孔中倒映着整片燃烧的天空。
第一朵烟花,就在我们这近乎凝固的对峙与坦白中,盛开了。
巨响过后,是短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浪潮般的欢呼与惊叹。
而我们,依然站在原处。
她看着天空中逐渐暗淡、化作灰色烟迹的余烬。
而我,看着被烟火点亮的她。
许久。
在我们之间这片小小的、被烟花声隔开的寂静里,她终于开口。
“放着我不管……不就好了。”
她的语气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波澜。
可是——
她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以前那种完美的、仿佛面具般的平静。
那是一个……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略带柔和,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微笑。
而我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回应。
“那我可做不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反而像是一种……终于放下某种重负的释然。
随后,她朝我走过来。
木屐敲击石板的声响,在烟花间歇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直到与我并肩。
白色的浴衣袖口,轻轻擦过我恤的袖管。
“走吧。”
她淡淡地说,目光已经望向了天城老师她们离开的方向。
“嗯。”
我收回视线,也望向同一个方向。
“我们走吧。”
只是,没走出两三步。
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身旁的天城也停了下来,微微侧头看向我。
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啊,就是,那个……”
我难得地有些语塞,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脸颊。
“我们……该去哪里找他们呢?”
“……”
天城沉默了一秒。
随即,我清楚地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般的——
“扑哧。”
她迅速抬起手,用浴衣宽大的白色袖口掩住了自己的唇角。
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微微弯了起来。
那分明是对我犯蠢的、毫不留情的嘲笑!
“喂喂。”
我有些无奈地看向她。
“这个时候就不要笑我了吧?”
“真是的。”
她放下袖子,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只是她的语气听起来比平时松动许多。
“和白崎同学问一问吧。”
“啊,也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在烟花明灭的夜色中亮起,有些刺眼。
我点开LINE的群聊,未读消息的提示立刻跳了出来。
最新一条正是白崎发来的,还附带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举着烤鱿鱼的笑脸,背景能隐约看到河岸的护栏和远处特定的灯笼样式,下面附着一行字。
【我们在这边哦!靠近红色大鸟居的斜坡上面!超——级好的位置!快来找我们!】
“白崎好像已经发了大致方向了。”
我把屏幕转向天城,让她也能看到照片和描述。
天城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
“是吗,要好好谢谢白崎同学。”
“嗯。”
我收起手机,重新辨认了一下河岸的方向,找到了远处那个隐约可见的红色鸟居轮廓。
“我们走吧。”
▲ ▲ ▲
我和天城走到红色鸟居附近的时候,第一轮烟花已经进入了高潮。
黑色的天幕被持续不断的绚丽光华映照得如同幻境,时而亮如白昼,时而流转着瑰丽的色彩。
震耳欲聋的轰鸣与人群的惊叹交织。
不远处,一处微微凸起的缓坡上,白崎、铃和佐藤同学正站在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仰头望着天空。
她们身边是天城老师、杉野老师,还有几位面生的女性,大概是老师的朋友们。
我们越走越近。
白崎似乎眼尖地发现了我们,立刻高举手臂,在烟花的明灭中用力挥舞。
“小八!琉璃亲!在这里哦——!”
我也抬起手,简单挥了挥,算是回应。
又走了几步,踏上了那片柔软的草地。
我们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琉璃亲!”
白崎完全不给天城任何反应或犹豫的时间,一把亲昵地搂住了天城的手臂,将她往最佳观赏点带。
“快来快来!”
“白崎同学,太近……”
天城试图保持距离的声音被淹没在白崎的热情和烟花的巨响里。
但她并没有真的挣脱。
铃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
佐藤同学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这个位置确实极好。
而我,则留在了原地,站在人群稍后方一些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看去,前方是她们几个穿着浴衣的背影,在一次次烟花爆亮的光芒中,轮廓被勾勒得清晰又温暖。
白崎正兴奋地指着天空说着什么,铃侧耳倾听,佐藤同学偶尔含笑,而天城……她静静地站着,仰望着天空,白色的身影在漫天华彩下,显得不那么孤单了。
“谢谢你,八坂。把那孩子带了过来。”
我的身后,天城老师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与我并肩而立,目光却依旧望着前方天城的背影,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谢意。
“不。”
我简单地回应。
“我也没做什么。”
烟花在夜空中不断绽放,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
“琉璃她……有说什么吗?”
我脑海中回闪过那句如同冰锥般刺骨的话——“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那急迫的、近乎破碎的语气,与眼前这片欢腾的景象格格不入。
“不,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只是稍微闹了点别扭。”
我没有打算说出来。
那是天城袒露的、未经允许的脆弱,我没有权利将它转述给任何人,即使是天城老师。
“是吗……”
天城老师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又仿佛有些失落。
她没有追问,只是仰起头,望向那片被火树银花填满的夜空,声音飘渺得如同烟火的余烬。
“算了,只要那孩子……有你们陪着的话,我想……”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那个,老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们之间究竟……”
“啊——小静!你去哪里了啊!嗝!再、再喝一杯嘛!”
我的话还没问完,一个带着浓重醉意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杉野老师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整个人几乎要挂在天城老师身上。
浓烈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混合着祭典食物的味道。
“喂,千音,你怎么喝这么多……”
天城老师连忙扶住她,语气里满是无奈。
“啊,因为……今天很开心嘛!嗝!”
杉野老师醉眼朦胧,视线飘忽,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嗯?小静,你还带了个男人回来啊!好!我们继续喝!”
……老师喝得这么醉真的没问题吗?
我在内心无言地吐槽了一句。
“啊哈哈,抱歉。”
天城老师苦笑着对我示意,然后朝另一边喊道。
“二条!本乡!来扶一下千音!”
似乎是老师朋友的两位女性走了过来。
一位留着利落短发,另一位则是慵懒的长卷发。
“真是的,杉野又喝醉了。”
短发女性叉着腰叹气。
“就是啊,明明酒量差得要命。”
长卷发的女性也摇头,但手上动作没停,熟练地架住了杉野老师的另一只胳膊。
“抱歉抱歉,下次我请客。”
天城老师对她们抱歉地笑了笑。
“麻烦你们先带她去休息一下,我和我的学生还有些话要说。”
“知道啦——”
短发女生拉长了声音,扶稳了已经开始嘟囔胡话的杉野老师。
她的目光却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话说,这孩子……长得还挺清秀嘛。”
“哎,真的耶。”
长卷发女生也凑近了一点,笑眯眯地看着我。
“怎么样,小哥?要不要和姐姐们交换一下Line啊?”
我的后背瞬间有点僵。
这种直白的、属于成年人的调侃,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喂喂,他可还是高中生哦。”
天城老师适当出口阻止了她们。
“高中生又怎么了?我们也才二十出头啊!”
“就是啊!年轻才有活力嘛!”
“总之——你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让千音醒醒酒吧,拜托了。”
两位女性这才笑嘻嘻地、半拖半架着还在嘟囔“我没醉”的杉野老师,朝着有长椅的僻静处走去。
直到她们走远,空气中残留的酒气才淡了些。
天城老师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又好笑的神情。
“咳咳,让你见笑了。”
“没什么。”
我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在祭典上喝醉也不算稀奇,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熟悉的老师身上。
天城老师没有立刻接话。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妹妹的背影。
又一枚巨大的金色菊花状烟花在夜空中盛放,将天城白色的浴衣和仰起的侧脸瞬间点亮。
“总之,今天还是谢谢你了,八坂。”
天城老师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郑重。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久违的事实。
“至少……我很久,没见过琉璃这样和朋友一起出来玩的样子了。”
烟花接连升起,在这片震耳欲聋的热烈背景下,我们之间的对话却显得异常安静。
我看着天城老师被烟火明灭映照得有些模糊的侧脸,终于还是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再一次问出了口。
“老师,虽然我觉得,作为一个外人,我问这个问题可能有些越界……”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她。
“但是,是否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一次,没有再被醉酒的插曲打断。
我将问题清晰的问了出来。
听到我的问题,天城老师的表情并没有太大波动,仿佛这个问题早已在她预料之中,或者说,在刚才被杉野老师打断之前,她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我们两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天城的背影。
她正安静地仰望着天空。
“琉璃她……大概,很讨厌我吧。”
“为什么?果然……还是和神社有关吗?”
天城老师缓缓地点了点头。
“八坂。”
她收回视线,转向我。
“你知道……天城家的‘宿命’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最确切的词语,最终吐露出两个字:
“那是……极其可悲的‘因缘’。”
“老师……?”
“稍微,听我讲个故事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将我带入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天城家,在很久很久以前,便一直是侍奉‘妖狐神明’的当家。”
“历代天城家的当家,都会尽心竭力地供奉狐妖神明,每年的祭祀,更是要更衣沐浴,做好最严格的净身准备,随后在天城家的祭祀舞台上,跳起传承千年的‘花祀祭礼’。可以说,在天城家世代相传的使命上,我们做得……无可挑剔。”
“只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苦涩。
“这看似光鲜、受人尊崇的背后,代价是每一位巫女被剥夺的自由。一旦成为当家,在卸下重任之前,终生不得离开天城家的地界。并且……”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
“……也不能自由挑选自己心爱的人,婚姻、伴侣,一切都只能遵从‘狐仙的旨意’。”
我心头一震。
“难道说,老师你……”
“不。”
天城老师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定义是庆幸还是悲哀的弧度。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垂落在肩头的、乌黑如墨的长发。
“我……是黑发哦。”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那纯粹的黑,在五光十色的烟火映照下,显得如此平常,又如此……不同。
我立刻明白了她未说出口的话,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远处。
“难道说……?”
天城老师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也追随着我的视线,落在那白发少女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哀伤。
“是啊。”
“那孩子……很不幸。从出生那一刻起,她便是‘天选之人’。”
“琉璃她……可以说是完美的‘雪之子’。”
“而等到琉璃年满十八岁,她就要正式接过家主的重任。到那个时候,看似是她掌管了整个天城家,实则……她会被完全束缚,成为神社与家族传承的‘傀儡’。”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似乎是在给我时间消化。
而我则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
“老师,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天城老师缓缓地摇了摇头。
烟火的光芒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深沉的疲惫。
“抱歉,八坂。”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我的视线。
“老实说……我也是站在‘那一边’的。”
“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一时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容。
“是她们……派我来‘监视’琉璃的。”
“如果我不这样做,恐怕……我连像现在这样,远远看着这个妹妹的资格都没有。”
她目光飘向远方,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悲哀。
“至少,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我还能偶尔见一见她,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哪怕,她因此憎恨我。”
天城老师再次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
“我想,琉璃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才无法原谅我吧。在她眼里,我这个姐姐,大概早就成了家族宿命的帮凶。”
“至少……如果我也是白发的话,或许,我就能代替琉璃,接下这一切……”
她抬手再次拂过自己乌黑的长发,动作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的遗憾。
“很可惜。黑发的我,毫无‘价值’。”
夜风吹动她黑色的发丝,与远处那抹月光般的银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一个是符合“标准”却注定被束缚的“天选”,一个是不符合“标准”却也因此被家族边缘化的“次品”。
无论哪种,似乎都逃不开这名为“血脉”的囚笼。
我想起刚才天城那句近乎崩溃的低语,心中的疑惑逐渐拧成一个清晰的线头。
“老师……如果……天城同学她没有出生的话?”
我问得有些迟疑。
天城老师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我。
“怎么了,八坂?这是什么意思?”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
“老师,如果天城同学她没有出生的话,按照天城家的规则,当家的位置,最终应该会落到您身上吧?”
天城老师沉默了。
她凝视着夜空,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我想……大概会吧。”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认可语气。
“但是,‘雪之子’就像无法摆脱的诅咒,一定会在天城家的血脉中诞生。很可惜,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眼中闪过一瞬我从未见过的、深埋于平静之下的锐利伤痛。
“所以从小到大,无论我将巫女的礼仪学得多么标准,将祭祀的舞步跳得多么完美,在族人眼中……我也只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替代品’罢了。他们看着我,眼里永远写着‘如果是白发就好了’。”
所以……
所以,天城才会说出那句话吗?
“如果我没有出生的话,姐姐她……”
那是对自身存在的厌弃,她早已察觉,自己“雪之子”的身份,不仅锁住了自己的未来,也无形中剥夺了姐姐的“价值”与认可?
她无法原谅的,或许不只是强加于身的命运,还有自己的存在,给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带来的、长达十几年的“替代品”生涯?
我站在喧嚣与光华的中央,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清冷孤傲的外表下,背负的不仅仅是自身的枷锁,还有对亲近之人的、无声的负罪感。
只是,新的问题在我脑中开始浮现。
“老师,为什么……您觉得天城她会‘讨厌’您呢?”
天城老师似乎被我这个问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毕竟我这个姐姐,非但没有帮助她,反而成了家族的帮凶,监视着她。”
“不,不是的。”
“我说的有些不够明白,请听我慢慢说。”
“老师,按照您刚才所说的,‘成为当家’这件事,实际上意味着失去自由,被家族传统彻底束缚。”
“我想,对于天城同学来说,她本人心里应该也清楚这一点。虽然剩下的内容都只是我的猜测……”
我停顿了一下,望向那个白色浴衣的身影。
“但是,以我对天城同学的了解,我想,她大概也和您一样,绝不会希望您成为那个被束缚的‘当家’。”
夜风拂过。
天城老师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专注。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发展下去。”
“我觉得,天城同学并不会因此‘讨厌’您。倒不如说……”
我斟酌着用词,试图抓住心中那份模糊却强烈的直觉。
“她为您挡下了这如同诅咒一般的宿命。以自己的未来为代价,让您得以保持‘黑发’的身份,至少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自由’。”
“我觉得,她反而……可能会为此感到一丝‘高兴’吧。”
我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这仅仅是基于观察和直觉的推断,没有任何确凿证据。
但不知为何,我近乎确信,这才更接近那个总是沉默的、白发少女内心深处的真实。
天城老师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听到这种可能性。
烟花的光彩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她眼中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
我不知道她此刻具体在想什么。
是回忆过去相处的点滴?
是在重新审视妹妹每一次的沉默与回避?
还是在消化这个颠覆了她长久以来认知的解读?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你说的这种可能性。”
天城老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暗的河面。
“从小到大,我和琉璃每天要做的事情,进行各种严苛的巫女训练。学习礼仪,背诵祷词,练习舞步,熟悉祭祀的每一个环节……”
“只是,很奇怪……我们也从来不在一起训练。总是被分开,在不同的房间,由不同的长辈教导。”
“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呢。”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我不得而知。
天城老师似乎也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此刻的困惑真实地写在她的脸上。
而不远处的天际,最后一轮大型烟花正攀至顶峰。
最盛大、最绚丽的光团接连炸开,金色与银色的瀑布垂落九天,紫色的光环层层扩散,将整个夜空染成一片短暂而辉煌的梦幻之境。
人群爆发出最高潮的惊叹与欢呼。
然而,极致绚烂之后,便是迅速的寂灭。
光华开始黯淡,细碎的光点如泪滴般坠落,消散在深蓝色的夜幕里。
热闹的潮水开始退却,祭典的气氛正微妙地转换。
结果,等散场之后,我也没有思考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接近晚上九点。
祭典的人潮开始缓慢地、如退潮般向各个车站散去,喧闹声渐渐沉淀为一种疲惫而满足的余韵。
“啊——好累。”
走在回车站的路上,白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浴衣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此刻的我们——我,白崎,铃,佐藤同学,以及天城——正随着人流,朝着灯火通明的车站方向移动。
天城老师已经先行一步离开。
街道两旁的摊位正在陆续收摊,灯泡逐一熄灭,只余下主干道两排灯笼,在夏夜微风中轻轻摇晃,投下长长的、晃动的人影。
“暑假……就要结束了呢。”
铃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留恋。
“是呢。”
佐藤同学接过话头,语气平和。
“但是马上就又可以在学校见面了呀!”
白崎立刻打起精神,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我们,脸上是毫不褪色的灿烂笑容。
“每天都可以在活动室碰头!”
“说起来,今年暑假,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呢。”
铃微微歪头,樱粉色的短发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对对对!”
白崎用力点头。
“先是帮助佐藤同学的委托,不仅找到了佐藤叔叔,还一起参加了夏季Comic Market!然后今晚又和大家一起来看了烟花大会!”
她说着,笑嘻嘻地用手肘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
“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这可多亏了小八的努力,对吧?”
此刻的我,虽然暂时将天城姐妹的事搁置一旁,但思绪仍有些飘忽,沉浸在祭典结束后的那种微妙的空茫感里。
“怎么了,小八?”
见我没有立刻回应,白崎凑近了一点,追问道。
“啊。”
我回过神,敷衍地应道。
“只是有点累了。”
“是吗?”
白崎眨眨眼,立刻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掏出一个用透明纸包着的、鲜红欲滴的苹果糖。
“我这里还有苹果糖哦!要不要吃一口?补充一下糖分马上就有精神啦!”
说着,她就把糖举到我面前。
“……这东西,是你自己要吃的吧。”
我有些无奈。
“我要是咬过了,你还能吃吗?”
“啊,这么说也是哦。”
白崎恍然大悟般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对,我这里还有很多吃的,大家一起分了吧。”
说话间,白崎已经将手中的一部分食物分给了大家。
走到车站,我们随着人流通过闸机,登上了恰好到站的电车。
我们回家的方向大抵一致。
电车车厢里挤满了同样从祭典归来的人们。
四个女生并排坐在一侧的座位上,白崎靠窗,接着是铃、佐藤同学,天城坐在最外边。
我则坐在她们对面的空位上。
电车平稳地启动,窗外的灯火开始流动。
车厢内的灯光有些刺眼,映照着大家略显疲惫却放松的脸庞。
再过几天,暑假便将彻底结束,紧接着便是第二学期。
而新学期等待我们的,将是高二学年最令人期待的几件大事:文化祭、体育大会,以及修学旅行。
“说起来,小八,开学之后,马上就要开始准备文化祭了吧?”
白崎再次适当的找到了话题,开口问道。
“啊,是吗。”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今年的文化祭,我们的观察部——要不要也参加呢?”
“现在不是还在暑假中吗?”
我叹了口气。
“也没必要现在就急着想吧。”
“确实,暑假结束还有几天。而且开学之后,也不是立刻就是文化祭,会有时间让大家慢慢商讨的。”
佐藤同学温和的说道。
“切——”
白崎鼓了鼓脸颊。
“人家只是想先问问你们的意见嘛。”
“总之,等开学之后,大家再一起好好思考吧。”
我终结了这个话题,从口袋里掏出耳机。
至少现在……让我先充实地过完这个暑假最后几天。
说着,我将耳机塞进耳朵,按下了播放键。
舒缓的旋律流淌进来,稍稍隔绝了车厢的嘈杂。
透过音乐的缝隙,我还能隐约听见白崎和铃压低声音的交谈,佐藤同学偶尔的附和,以及天城极其简短的回应。
她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日常感。
电车在黑夜里穿行,载着一车疲惫而满足的归人。
我知道,我或许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也未必能彻底驱散他人心中的阴霾。
但是至少,在这个当下,在这个正在流逝的夏夜尾声——
我会继续站在这里,以“朋友”的名义,力所能及地,去做我应该做、也能够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