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城琉璃不会保护自己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3/17 18:45:12 字数:10523

隔天。

下午三点过后,课程全部结束,走廊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于往常。

今天,是正式进入“文化祭准备周”后的第一次班会,同时也是各个班级内部商讨、确定文化祭活动主题的关键会议。

当然,作为D班的执行委员,我并不知道此刻其他五个班级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眼下,我和白崎要做的,是在这场班会上,至少引导大家提出几个可行的方案,并初步达成共识。

白崎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讲台。

她拿起黑板擦,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清脆的声响让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大家——!班会要开始咯!”

她元气满满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班上的大部分男生立刻像被按下开关一样.

发出各种“哦哦!”“来了!”的响应。

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女生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将目光投向讲台。

当然,作为她的搭档,我并没有上台的打算,只是抱着记录本,靠在前门附近的墙边,充当一个安静的记录者。

白崎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努力让每个人都能听清。

“总之,我们先一起讨论一下,大家想在文化祭上做什么吧!我们会把所有人的意见都记录下来,统一整理。之后,我们会和其他班级的执行委员们沟通,确认没有重复的创意,最后再确定我们班的最终方案!”

她尽量清晰地把流程要点告诉了大家。

话音刚落,男生那边立刻像煮沸的水一样,躁动起来。几个人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当然——是女仆咖啡厅啊!”

一个男生抢先喊道,声音洪亮。

一上来就是这个吗……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群家伙,还真是把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果不其然,这个提案立刻遭到了女生们几乎一致的、强烈的反对。

“哈——?为什么啊?”

一个女生拖着长音,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我不要。”

“为什么又得是我们女生,打扮成那样给你们男生看啊?”

“我们男生也可以出苦力啊!搬东西、布置场地都行!”

立刻有男生反驳。

“就是就是!”

“女生又不愿意干重活,穿一下女仆装又怎么了嘛!”

更有甚者,直接抛出了略显幼稚的“等价交换”理论。

教室里瞬间充满了七嘴八舌的争论声。

老实说,“女仆咖啡厅”这个提案,几乎是每年文化祭的“经典保留项目”,我想其他班级也一定会有人提。

抛开这些吵闹的动机不谈……单论可行性,如果真能办起来,以我们班的条件,有白崎在的话……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讲台上正试图维持秩序、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白崎。

亚麻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她穿女仆装的话,一定会很好看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迅速按了下去。

很快,又有一名男生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

“鬼屋!”

……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我继续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个提案的陈旧程度,简直和女仆咖啡厅不相上下。

果然,女生们的反对声浪再次汹涌而来。

“绝对不要!”

“你们男生肯定会趁机没轻没重地吓唬人!”

“就是!说不定还会借着黑暗,对女生进行性骚扰呢!”

一个女生尖锐地指出,瞬间点燃了更激烈的情绪。

“别乱说!我们才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猥琐!”

“就是就是!”

第二轮的提案,不出所料地再次引爆了男生和女生之间刚刚稍有平息的战火。

教室内充满了火药味,两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我和白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白崎微微扁了扁嘴,眼神仿佛在说: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那你们女生倒是也提一点建设性的意见啊!”

一个被接连反对激怒的男生提高了嗓门。

“不要只会说‘不要’、‘不行’!”

“就是!光会反对算什么!”

“切——听好了!”

一个女生“唰”地站了起来,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几分挑衅和自信。

“要我说,我们不如来办一场‘班级选美大赛’!邀请其他班级的同学来投票,选出我们D班最漂亮、最有人气的女生!怎么样,够有创意吧?”

这个提议在女生群体里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个好啊!”

“我赞成!听起来很有趣!”

“确实很有创意!”

女生们之间迅速传递着兴奋的窃窃私语,许多人眼睛亮了起来,纷纷表示赞同。

老实说,单纯从“创意”角度,选美比赛也算不上多新颖,但放在高中班级的文化祭活动里,这个思路确实算得上大胆、新颖。

然而,这个方案注定得不到男生的认同。

“开什么玩笑!”

立刻有男生喊了出来。

“那我们男生做什么?就在旁边看着你们女生吗?”

“就是!这算什么班级活动!”

不,如果只是男生被边缘化,我倒觉得无所谓。

真正的问题远比这更复杂、更麻烦。

我几乎能预见到那个场景,那些此刻兴奋举手、主动提议的女生们,如果事后发现自己并未被选上,或者在投票中输给了自己圈内的好朋友……

那么后果可想而知。

自尊心受挫、嫉妒心滋生、友谊出现裂痕……两个人很可能因此开始冷战。

而一旦小团体内部出现冷战,这个圈子的其他人就不得不开始小心翼翼地权衡站队,说话做事都得格外注意,原本轻松的关系会变得紧绷而尴尬。

一场以“展示美”为名的活动,最终很可能演变成人际关系暗流涌动的修罗场。

讨论还在无休无止地进行着。

“乐队表演怎么样?”

“我们班有谁会乐器吗?”

“那……卖章鱼烧之类的模拟店?”

“太普通了,肯定撞车。”

“时尚走秀?”

“这和刚才的选美大赛有什么区别?”

时间就在这样一轮又一轮的提出、反驳、争吵、再提出的循环中,悄然过去了将近三十分钟。

窗外的天色微微暗淡下来。

白崎一直努力地在黑板的角落记录着每一个被提及的方案名称,无论它们听起来多么不靠谱。

此刻黑板上已经零零散散写了好几个词。

女仆咖啡厅(带问号)、鬼屋(带叉)、选美比赛(旁边画了个哭脸)、乐队(打了个圈)、章鱼烧店(画了条线)……

只是,显而易见,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方案,能得到哪怕是勉强“全员通过”的迹象。

不是这边反对,就是那边不满,每个人都执着于自己的偏好或抵触,难以妥协。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距离今天预定的班会结束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

而我们需要在这之后,赶去参加执行委员的每日例会,汇报初步进展。

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只能离开靠着的墙壁,走上讲台,站到白崎身边,微微侧身,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白崎,今天差不多了。我们还得赶去开会,先想办法稳住大家,结束今天的讨论吧。”

白崎看了看黑板上那片混乱的记录,又看了看台下依旧有些躁动的人群,很快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她转向全班,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富有感染力的、努力振作的笑容:

“大家——!请先安静一下!”

声音稍稍压下了一些议论声。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提出了这么多想法!每一个建议我们都会认真考虑的!”

她的语气尽量显得乐观而有力。

“不过时间有限,今天的讨论就先到这里吧!”

看到有人露出意犹未尽或不满的表情,她立刻补充道。

“大家放心,我和八坂同学会把这些方案都好好整理,并且和其他班级的执行委员沟通,确保我们的最终方案不会和别人‘撞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等我们综合了所有信息,排除掉重复的选项后,会再和大家一起,选出一个最棒、也最能代表我们D班的方案!所以,今天就先到这里,好吗?”

尽管男生女生之间依然会因为刚才的争论而互相瞥上几眼,空气中残留着些许对抗的余温,但大部分人对于白崎这番合情合理的说法,还是表现出了认可。

“好吧……”

“那就交给你们了,白崎同学。”

“明天再说吧。”

零零散散的回应声中,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这样,第一天的班级内部商讨会,在并未达成任何实质性共识的情况下,带着些许混乱、疲惫和悬而未决的气氛,暂时落下了帷幕。

我和白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受。

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我和白崎匆匆整理好书包,离开教室,穿过走廊,朝着昨天的会议室走去。

拉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不像昨天初次集合时那样充满试探性的低语,气氛显得更熟络。

大部分人已经就座,正交谈着,手里多半都拿着写有初步方案的笔记或表格。

佐藤同学和樱本同学依旧坐在昨天靠窗的老位置。

看到我们进来,佐藤同学抬起头,对我们露出了一个略带疲惫但友善的微笑,并轻轻招了招手。

白崎立刻元气地挥手回应,然后走到了我们昨天的那一排座位,在她昨天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脚步稍慢,跟在她身后,目光习惯性地在会议室里环顾了一圈。

熟悉的白色长发没有出现。

还没有来吗?

我的视线在几个可能的角落搜寻,确认了那个总是不太合群却又异常醒目的存在确实缺席。

时间迫近,我只能暂时按下心里的那丝异样,在我昨天的座位上坐下。

右手边的位置——昨天天城坐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与周围逐渐填满的座位形成了对比,显得有些突兀。

白崎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她侧过头,越过我看向那个空位,小声问道。

“琉璃亲她……还没有来吗?”

“看样子是的。”

我应道,目光却转向斜前方的佐藤同学,提高了些音量问道。

“佐藤同学,天城她……还没有来么?”

佐藤同学和樱本同学对视了一眼,然后佐藤同学对我们摇了摇头。

“没有呢,至少,我们进到这个会议室之后,就一直没有看到过天城同学。”

樱本同学也轻声补充。

“A班那边,好像也没有其他代表过来。”

这样吗。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空椅。

这家伙……平时应该是最守时,甚至习惯提前到的类型才对……

没有给我更多思考的时间。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拉开,筱原书记和桐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筱原书记没有多余的表示,径直走到了昨天九条塑夜所坐的主位,放下手中的记录板。

第二次执行委员会议,就在他无声的主持下,拉开了序幕。

几句简短的、例行公事般的开场寒暄后,筱原书记翻开名册,目光平稳地扫过下方。

“那么,按照班级顺序,首先请A班的代表,汇报初步方案构想。”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淡,不带任何催促,却自有一种不容拖延的意思。

然而,他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却陷入了一片突兀的死寂。

没有人应声。

筱原书记等了几秒,重复道。

“A班的代表,请开始发言。”

依旧是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有些人的目光开始不自觉看来看去。

筱原书记似乎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的视线在会议室区域仔细巡梭了一遍,随后才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问道。

“A班的代表……不在吗?”

这时,白崎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筱原同学。”

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急切。

“琉璃亲——啊,我是说天城同学她,好像……还没有来。”

“嗯?天城小——啊。”

筱原书记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短促的、类似于说漏嘴的修正音,他立刻调整回来。

“……天城同学还没有来吗?但是,按照规定,每个班级应该有两位执行委员。那么,A班的另一位代表呢?也没有到场吗?”

很显然,筱原书记并不知道A班的情况。

而且,他刚才那瞬间的改口也让我十分在意。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眼看会议进程因为天城的缺席而陷入停滞,我站起身,对着前方的筱原书记开口说道。

“筱原同学,既然A班代表暂时缺席,先顺延到B班开始汇报如何?继续等待可能会耽误所有人的时间,并不明智。”

我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天城同学那边……我现在去一趟A班教室,看看发生了什么。”

筱原书记闻言,将视线转向我。

我能感觉到他正在评估这个提议。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嗯,说得也是,那就麻烦你了,八坂同学。”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嗯,我知道了。”

说罢,我拉开椅子,准备离开。

“小八……”

身旁的白崎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的,。”

我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交代。

“我只是去看看那个家伙到底怎么了,如果轮到我们班级汇报我还没回来,就麻烦你先说明一下。”

“嗯,我知道了。”

白崎点点头,眼神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我朝她摆了摆手,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气氛有些凝滞的会议室。

身后,传来筱原书记恢复流程的声音。

“……那么,现在有请B班的代表开始发言。”

他的声音被隔绝在缓缓合拢的门后。

走廊里一片空旷,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光斑。

我迈开脚步,不再是小跑,而是近乎奔跑地穿过安静的走廊,朝着二年级A班教室的方向,快速赶去。

我跑到了二年级A班的教室门口。

与其他班级放学后空荡的教室不同,A班的教室大门紧闭。

我放轻脚步,侧身靠近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向内望去。

教室前方,天城独自一人站在讲台上。

她穿着一丝不苟的校服,银白色的长发静静地垂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收拢着。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模样,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眸深处,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一种疲惫的无奈。

而讲台下,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群姿态各异的女生。

其中几个坐在前排中央位置的女生,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看好戏般的、略带嘲讽的笑意,双臂抱胸,姿态放松甚至有些轻慢。

“我说,天城同学。”

一个留着时尚棕色卷发的女生拖长了声音,语气尖锐。

“你到底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案啊?从刚才开始,就只会在那里重复‘这个不行’、‘那个不适合’,能不能拿出点实际的方案来?”

“就是啊。”

旁边另一个短发女生立刻附和,声音更加刻薄。

“只会否定别人的提议,自己倒是给个建设性的意见啊?还是说……”

她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着天城。

“……身为高高在上的神社千金大小姐,你也只会过那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动动嘴皮子就有人替你办好一切的日子啊?连这点小事都想不出来吗?”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和她同圈的女生立刻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此起彼伏的嗤笑声,声音在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针对性的嘲弄。

A班的构成相当特殊——全班三十人,男生只有区区三名,而且看他们瑟缩在教室角落、低头不敢作声的模样,显然在这个以女生为主导、且气氛微妙的班级里,他们属于完全被边缘化、说不上话的类型。

另外一部分女生,脸上则写着明显的不安和局促。

她们有的低着头摆弄文具,有的眼神躲闪,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都化为了沉默。她们没有加入攻击,却也缺乏勇气站出来制止或声援。

说到底,这个班级的话语权,似乎掌握在那几个带头挑衅的女生手里。

她们是这个小世界的“领头羊”,而此刻,她们正将自己的影响力,化作尖锐的冰棱,刺向讲台上那个格格不入的“优等生”。

“总是独来独往,一下课就离开教室,从来不和我们一起活动,真是有够高高在上的呢,天城同学。”又一个女生加入了“声讨”,语气酸溜溜的。

“就是啊,搞得好像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一样。”

女人之间这种隐性的、以语言和氛围为武器的“战争”,有时候比直来直去的冲突更让人窒息,也更可怕。

我透过玻璃窗,静静地看着。

而天城,依旧只是站在那里。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一句。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白色睫毛遮住了部分眼神,任由那些带着恶意或试探的话语像雨点般落在身上,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那挺直的脊梁和紧抿的唇角,或许是她唯一维持着的、不容侵犯的防线。

老实说,这种无声的、弥漫在空气里的隐形战争,并非我能轻易介入的领域。

女生圈子内部微妙而复杂的权力结构、言语间的机锋、以及那种用氛围施压的手段,处理起来非常棘手。

当然,我并非惧怕麻烦。

只是,该怎么说呢。

我自认为——不,我确信——我是天城琉璃的朋友。

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我做不到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我又该用什么方法去帮助她?

闯进去,对那些女生大声斥责?

那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让天城的处境更加尴尬。

巧妙地转移话题?我并不擅长那种圆滑的社交技巧。

不,真的需要想到一个好的办法才能帮助天城吗?

说到底,我也只是在犹豫。

脑海中,蓦然回响起暑假那个烟花大会的夜晚,我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

在我一直以来的认知里,天城琉璃——她始终是那个孤独、高傲,却从不会真正蔑视他人的人。

我欣赏那份独来独往的清醒,甚至不自觉地,将我心中某种近乎偏执的认知强加于她。

我曾以为,她就像是悬崖绝壁上独自绽放的那株白雪莲。

遗世独立,洁净无尘,在常人无法触及的高度,迎着最凛冽的风霜静静舒展。

而我所能做、所应做的,或许只是站在安全的距离之外,静静地仰望着她在那里绽放,便已足够。

那是一种自私的、带着距离感的“欣赏”。

我用“孤独”、“高傲”这样便于理解、也便于保持距离的标签去定义她,却从未想过,这些标签本身,就是一道将她隔绝在外的藩篱。

但是我错了。

此刻,透过冰冷的玻璃窗,看着她独自站在充满无形敌意的教室里,那份恍然再次击中了我——比夏夜的那次更加清晰、更加刺痛。

这样的花朵,或许确实拥有傲视风霜的脊骨,能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可也正是因为如此——

天城她不会哭。

她清楚地知道,在这种境地下,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成为软弱可欺的证据,换来变本加厉的嘲笑。

然而,人之所以会哭泣,有时候并不仅仅是因为软弱。

哭泣也是一种信号,一种宣泄,一种向外界发出的、最原始的求救与示弱。

哪怕只能换来些许虚伪的怜悯,那至少也是一层短暂的、脆弱的保护色。

但天城的性格就是这样。

她的骄傲,她的自律,她从小到大被塑造的坚韧,让她连用“哭泣换取怜悯”这种本能的选项,都从心里摒弃了。

她宁愿沉默地承受一切,也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半分可以被攻击的脆弱。

我知道,我或许改变不了她被家族赋予的沉重命运。

但是,至少此刻——

我不应该继续站在“安全的距离之外”,只是“静静地仰望”。

我不应该再用“孤独”、“高傲”这样的标签,来为自己的旁观寻找借口。

至少现在,我应该能做到一件最简单、也最直接的事。

没有再多一秒的犹豫。

我伸出手,握住了A班教室那冰凉的金属门把,然后,用力向后——

拉开了门。

所有的目光,连同那些未尽的嘲讽与窃笑,瞬间如箭矢般,射向了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我。

天城的目光在触及我的身影时,那份始终维持在表面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惊讶掠过她的眼眸,她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我的出现。

而我,只是用再平淡不过的目光迎上她的视线,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我的视线便转向了教室里的其他人,缓缓扫过那些或惊愕、或不满表情的脸。

我扯了扯嘴角,用一种近乎自嘲的、仿佛在陈述什么无聊事实的语气开口。

“哎——原来A班的各位都还在这里,热火朝天地‘讨论’文化祭方案啊?”

我特意在“讨论”两个字上加了点微妙的停顿。

“从外面听,动静可真不小,我还以为……”

我故意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还以为你们只是在集中‘欺负’一个落单的女孩子呢。”

话音刚落,我能明显感觉到那几个带头女生的脸色变了变。

“不过,如果只是为了决定‘班级到底要做什么’这种小事,居然能‘讨论’——或者说,拖延——这么久还没结果……A班的各位,效率真的没问题吗?”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踏入教室,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九条会长那边,刚才开会时因为某些班级迟迟没有代表到场汇报初步方案,可是已经很不高兴了哦。她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情况。”

九条塑夜。

这个名字被抛出的瞬间,刚才还气焰嚣张、伶牙俐齿的那几个女生,脸色瞬间白了,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她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急于推卸责任的躲闪,刚才抱在一起的紧密小圈子,此刻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不安的间隙。

我欣赏着她们骤变的表情,语气变得更加讨人厌,几乎每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嘲讽。

“嗯?怎么了?刚才不是都还很活跃吗?”

我很清楚。

面对天城,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因为天城的骄傲和自律让她不会、也不屑于用某些“规则外”的方式反击或求助。

但很遗憾。

我只是一条丧家之犬,没什么“底线”和“骄傲”需要顾忌。

对付这种仗着人多势众和气氛压人的人,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搬出一个她们绝对不敢挑衅、必须服从的更高权威。

一个合理的、正当的、让她们所有小动作都显得幼稚可笑的“大人”。

九条塑夜,学生会长,无疑就是此刻最完美的人选。

她代表的不仅是权力,更是无可辩驳的规则和秩序。

此刻,刚才那些嚣张跋扈的女生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面面相觑的尴尬与不安。

我没有再理会她们,目光转向教室后排——那些没有加入这场欺凌、却也没有勇气站出来制止的“沉默大多数”。

她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述课堂轶事般的平淡口吻,开口说道。

“各位,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过一个故事。一位法学系的教授,在自己的公开课上,毫无征兆地点了一名学生的名字,请他立刻离开教室。”

“那个学生很茫然,他问教授:‘请问,我做错了什么?’教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漠地说:‘我讨厌你在我的课上,仅此而已。请你出去。’”

我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

“那名学生什么也没再说,安静地收拾东西,离开了。她走后,教授转向台下鸦雀无声的全体学生,宣布:‘这堂课,所有人——不及格。’”

“底下一片惊呼。很多人开始质问:‘为什么?!这不公平!’教授笑了笑,反问道:‘那么请问,刚才被我毫无理由驱逐出去的那位同学,她本身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面对这个问题,哑口无言。”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感。

“教授看着他们,继续解释道:‘你们都不说话,是因为你们内心也觉得,她没有问题。但你们没有任何人出来质疑我,制止我。这说明在潜意识里,你们默认了‘教授的个人喜恶’可以凌驾于‘规则与公正’之上。你们认为,只要这把火没有烧到自己身上,就与己无关。’”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

“但是,请你们记住——你们未来每个人,目标都是成为捍卫规则与正义的律师。如果连在确信正确的事情面前都不敢发声,连对身边明显的不公都选择漠视,那么将来,你们又凭什么去为他人辩护,又凭什么……做到问心无愧?”

最后一个字落下,教室里只剩下寂静。

讲大道理从来不是我的风格,甚至让我自己都有些别扭。

该做的已经做了。

我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经过讲台时,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依旧站在那里、沉默地望着我的天城。

她的眼神很复杂,老实说,我解读不出来她的想法。

我迎着她的目光,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平静语气说道。

“我在外面等你。”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片尚未散去的沉重寂静,暂时关在了门内。

我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等待着。

之后的A班教室里,我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天城的声音。

她没有多说,只是用她那惯常的、清冷而平稳的语调,简洁地补充了几句关于后续讨论的安排,然后告知众人“今天暂且到此为止”。

片刻之后,A班的教室门被再次拉开。

一部分刚才嚣张跋扈的学生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率先走了出来。

她们的脸上失去了刚才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铁青的僵硬神色。

当她们的目光掠过靠在墙边的我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回避,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天城才抱着一个装有几份文件的硬壳文件夹,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她轻轻带上门,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抬起眼看向我。

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疲惫,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静。

“辛苦了,那,走吧”

我率先开口。

“啊,嗯,是呢。”

天城声音很轻。

我们之间的交流,依旧如此简单、平淡,甚至有些生疏。

仿佛刚才教室里的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两人并肩,沿着空旷的走廊向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一轻一重,一缓一稳。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A班教室的范围后,身旁的天城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随之停下,没有回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比刚才更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那个……”

她顿了顿。

“……谢谢你。”

我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转身。

目光落在前方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

过了大约两三秒,我才用同样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对着前方的空气回应道。

“没什么。”

“……我也没做什么。”

“是吗……”

脚步声再次响起。

我们之间的沉默依旧。

就这样朝着会议室走去。

一路上,我们再也没有说话。

▲ ▲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空气中依旧充斥着一股会议的紧张。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其他班级的提案,几个执行委员正在整理手边的草稿纸。

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白崎从长桌那头抬起头,亚麻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她明显松了口气,唇形无声地唤了句“小八”。

筱原书记从他的记录本上抬起眼,推了推细框眼镜,声音平和。

“八坂同学,天城同学,你们来了就好。A班的进度如何?”

天城向前半步,雪白的长发在室内光线下流泻着冷淡的微光。

她站得笔直,将班里那些敷衍的提议——“美甲沙龙”、“简易美容护理”——条列出来,并陈述了否决的理由。

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但我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独自面对这些提议时,周遭是怎样一种带着讥笑的空气。

我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过筱原书记安静记录的手指,天城的汇报简洁有力,将那些不切实际乃至包含刁难意味的方案一一剥离。

“……因此,以上方案均不具可行性,予以驳回。”

天城结束陈述,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筱原书记点了点头。

“天城同学的判断很合理。文化祭的班级活动,需兼顾可行性、安全性以及与校园氛围的契合。A班提出的这些初始方向,确实存在诸多问题。”

他的话语给予了肯定的支持,也间接认可了天城的判断。

“A班的问题暂且搁置。”

筱原书记的目光转向我和白崎。

“那么,八坂同学,白崎同学,你们D班是否有一个初步的方向可以提出?”

我迎上他的视线,如实回答。

“抱歉,筱原书记,D班目前也还没有形成统一的决策,不过,既然其他班级已经有了暂定方案,是否可以允许我们参考?这样既能避免重复,也能帮助我们更快地聚焦思路。”

筱原书记点了点头。

“当然,其他班级的初步设想都记录在黑板上,你和天城同学可以自行查看。时间上,虽然不算特别紧迫,但也请不要拖到一周之后。文化祭的筹备,每一步都需要预留出执行和调整的空间。”

“我明白,谢谢您,筱原书记。”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嘈杂的收拾声和低声交谈开始在会议室里弥漫。

不远处,白崎已经凑到了天城身边,佐藤遥希和樱本爱佳也围了过去。

她们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脸上带着关切和好奇。

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询问刚才A班发生的事情,以及天城是否安好。

但我暂时没有加入她们讨论的余裕。

我的目光投向那块写满字迹的黑板。

B班:女仆咖啡厅

C班:鬼屋

E班:章鱼烧店

F班:赛车跑酷

大部分的方案很常规,甚至有些老套。

但不可否认,这些方案都具有明确的可行性和广泛的参与基础。

它们的顺利诞生,本身就印证了那些班级内部相对正常的协商氛围。

我不自觉地,又用余光瞥了一眼天城的侧影。

她微微低着头,雪白的长发垂落,遮挡了部分表情。

我们D班要做什么?我确实还没认真想过。

但至少,我们班的氛围远未恶劣到A班那种程度。

有白崎这样人缘极佳的中心人物在,只要她愿意发力,带动起大部分同学应该不是难事。

问题始终在于A班。

那个由27名女生和3名男生构成的、结构极度失衡的集体。

男生缺乏话语权,而女生之间……那些复杂微妙的关系、隐形的派系、突如其来的集体冷漠,远比公开的对立更难应对。

我刚才的说辞,与其说是“解决”,不如说是一次强力的“中断”。

这只是权宜之计。

我清楚,压制下去的不满并不会消失,只会在暗处酝酿、变形,等待另一个更不易察觉的时机重新浮现。

黑板上的字迹似乎微微模糊了一下,在我眼中化作了A班教室里那些意味不明的笑容和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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