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筱原书记宣布“今日会议到此结束”,会议室里的气氛迅速松弛、流动起来。
纸张翻动的声音,椅子与地板摩擦的轻响,低声道别与收拾书包的细碎动静交织在一起。
其他班级的执行委员们带着或明朗或思索的表情陆续离开。
佐藤遥希和樱本爱佳也向我们道别,墨蓝色与黑色的发梢消失在门后。
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便只剩下我、白崎,以及身旁的天城。
继续呆坐在这里,显然不会让答案凭空出现。
我率先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走吧,在这里空想也无济于事。”
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说得对!”
白崎立刻响应,她轻盈地转向天城,语气亲昵自然。
“走吧,琉璃亲。”
天城没有立刻回应。
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黑板上那些别班的提案,又掠过自己班级那栏刺眼的空白,最后才缓缓站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我们三人一同向仍留在座位上整理文件的筱原书记和旁边的桐原道别。
筱原书记抬头,再次轻声提醒。
“请抓紧时间,八坂同学,天城同学。”
“是,我们明白。”
我简短回应。
随后我们三人走到了会议室的门口,我拉开了门。
我们三人转身,算是道别。
脚步声在安静的廊间回荡,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问题并没有解决,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
▲ ▲ ▲
回到家,推开门迎接我的只有一片寂静。
我将自己扔进床铺,盯着天花板,任凭思绪在逐渐昏暗的房间发散。
关于文化祭的思绪依旧是一团乱麻。
B班的女仆咖啡厅……老套,但绝对是经过时间检验的“王道”选择。
尤其是考虑到B班有佐藤同学和樱本同学在。
佐藤同学身上那种文艺沉静的气质,樱本同学则带着运动系少女的清爽活力,如果她们穿上女仆装……
我必须客观地承认,这对学校里绝大多数正处于青春躁动期的男生而言,几乎是一张无需宣传就稳操胜券的“王牌”。
人气根本无需担心。
C班的鬼屋,同样是经典项目。
但它的确精准地捕捉到了另一种需求——那些校园里或明或暗的情侣们。
在昏暗光线和刻意营造的惊悚氛围里,吊桥效应会成为最好的催化剂。
牵手、依靠,甚至……啧,脑海中闪过一些惯常的桥段,比如在“惊吓”瞬间顺势拥抱。
虽然心里莫名冒出“真是可恶”的想法,但不得不承认,这同样是成功率极高的人气保障。
E班的章鱼烧店就更不用说了。
食物的诱惑是最原始也最直接的。
只要味道不是灾难性的难吃,最好的揽客招牌,几乎可以归为“零风险”选项。
至于F班的赛车模拟跑酷……具体形式还模糊,但方向很明确。
纯粹的娱乐和体验。
只要设备或互动设计做得有几分意思,吸引一批喜欢新鲜感和刺激感的同学绝非难事。
每个班级的选择,都稳稳地踩在了“大概率受欢迎”的区域内。
“唉……”
不自觉的叹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越想越觉得沉闷。
索性暂时放弃。
我侧过身,摸到了枕边的手机。
也许……网上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反而能意外地带来一些灵感?
或者,至少能转移一下注意力,让僵住的思维松动些许。
带着这种半是逃避、半是期待的心情,我指尖滑动,任由自己坠入了五光十色的短视频流中。
“哦,杰克!”
“哦,露丝!”
“You jump, I jump!”
当手机屏幕暗下,熟悉的旋律和那句跨越生死的誓言似乎还在寂静的房间里残留着回响。
我又一次看完了《泰坦尼克号》的经典片段——当然,并非出于什么文艺的感怀,纯粹是为了逃避现实,打发这令人一筹莫展的时间。
将手机丢到枕边,我重新将目光投向天花板,仿佛那一片空白能容纳我所有的烦闷。
电影的故事固然感人至深,爱情与牺牲的命题拥有穿透时光的力量。
但它与我眼下想要解决的现实难题实在是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然而,思绪一旦被撬动,就很难再回到完全停滞的状态。
露丝的面容、那双在绝望与希望间闪烁的眼睛,还有她所代表的那种……超越时代和阶层的、能被广泛共鸣的情感引力,顽固地停留在脑海的某个角落。
我的思维开始缓慢转向。
女仆咖啡厅、鬼屋、章鱼烧店、赛车模拟……我逐一审视黑板上的那些方案。
它们都很聪明,精准地瞄准了特定人群的特定需求。
男生们的幻想与热血,情侣们寻求亲密接触与心跳加速的借口,以及所有人共通的、对美食的本能渴望。
那么,有没有一个方案,能够像《泰坦尼克号》吸引全世界的“露丝”们那样,纯粹地、甚至更直接地,吸引校园里的女生们呢?
不是作为情侣的附庸去鬼屋,也不是作为被观看的“风景”去女仆咖啡厅。
而是一个能让她们主动聚集、真心期待、并从中获得某种独特体验的核心项目。
属于女生的市场……吗?
我闭上眼,尝试抛开那些刻板印象。
不仅仅是可爱、浪漫或者说会让人觉得亮闪闪的。
她们还会为什么而感到兴奋?
会为什么而自发地呼朋引伴?
在校园祭这种带有狂欢和体验性质的活动里,除了被动参与或陪伴。
她们会更渴望主导或沉浸于什么样的“时刻”?
我似乎找到了一个或许值得探寻的方位。
我正这样想着。
从我自己的床上起身。径直走向了我的书架。
一个想法,清晰而完整地浮现在脑海。
虽然有些……特别,甚至可能引来非议,但针对我们目前的情况,它或许是条可行的路。
我从书架上拿下了一两本封面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文雅的同人志。
随后。
抱歉了,男生们。
为了文化祭,这次恐怕要稍稍“牺牲”一下你们了。
▲ ▲ ▲
隔天放学,班会课铃声敲响。
我和白崎作为班级执行委员,再次站在班级的讲台上。
与昨天的流程相似。
白崎站在讲台中央,依旧由她负责主导讨论。
而我,则依旧退居一侧,手里拿着记录本。
白崎拿起粉笔,转身将昨天从学生会会议室记下的其他班级提案,一一列在黑板上:
B班 - 女仆咖啡厅
C班 - 鬼屋
E班 - 章鱼烧店
F班 - 赛车模拟
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嗒嗒”声刚落,教室里的空气瞬间被点燃。
“不是吧?!女仆咖啡厅被B班抢了?!”
后排立刻有男生抱头哀嚎,声音里充满了梦想破灭的痛惜。
“鬼屋也没了?!”
“都怪你们女生昨天犹豫不决!这下好了,章鱼烧店也没了!”
“哈?明明是你们男生只想着看女仆装,根本没认真提其他建议!”
女生们也不甘示弱地反驳。
“就是!眼里只有那种东西,肤浅!”
熟悉的争论再次上演,男女生阵营泾渭分明,教室内充满了青春期特有的、直白又略显幼稚的对抗气氛。
我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虽然充斥着分歧和吵闹,但至少,每个人都在明面上表达自己的意见。
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这种“坦率的麻烦”,比起A班,实在要好处理得多。
白崎朝我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小巧的嘴巴微微撇了撇,示意她对此也有些束手无策。
是时候了。
我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迈步走上了讲台,站在了白崎身边。
“各位,请先稍微安静一下。”
我的声音不算洪亮,但清晰地穿过了嘈杂的争论。
或许是没想到平日里几乎不参与班级事务的我会突然开口,教室里的喧哗竟真的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疑惑、好奇、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听听也行,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招。”
几个平日里与我交集不多、关系平淡的男生开了口。
他们大概属于对白崎没什么特别想法,也因此对我谈不上嫉妒的那一类。
这种“中立”的回应,此刻已是最好的开场。
“感谢各位愿意安静下来听我说,我个人有一个或许不太一样的想法,想请大家暂且放下之前的争执,听我陈述几句。”
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教室里的空气依然带着怀疑的重量。
女生们的眼神里多半写着“又来了一个男生自以为是的点子”,不耐烦的情绪几乎要漫溢出来。
男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几道视线甚至带着隐约的抵触——白崎选择我作为搭档这件事,大概早已让某些人在心底默默记上了一笔。
“咳。”
我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黑板的字迹上。
“那么,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女仆咖啡厅,赛车模拟跑酷——这两样东西,最核心吸引的是哪一类人?”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耸肩,有人摇头,没人接话。
“是男生。”
我直接给出了答案。
“这两项本身或许不错,但它们的吸引力存在着明显的性别偏向。我敢说,绝大多数女生听到‘女仆咖啡厅’或‘赛车模拟’的名字,第一反应不会是感兴趣,甚至可能直接忽略。我说得对吗?”
这一次,台下有了细微的松动。
一部分女生虽然依旧没有开口,但她们脸上流露出“这倒是没错”的神情,一部分女生甚至点了点头。
很好,她们开始听了。
“那么,鬼屋呢?”
我将话题转向第三个选项,语气刻意放得客观。
“请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会真心想着,和同性朋友,纯粹为了好玩而一起去鬼屋?”
话音落下,不少男生扭头看向自己旁边的朋友,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甚至有人直接喊了出来:
“才不要呢!”
“跟这家伙去?算了吧!”
几声带着玩笑性质的吐槽,反而让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也印证了我的话。
“看来大家都有同感。”
我适时接回话头,将分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
“所以,目前的几个主流选项,本质上分别瞄准了,男生,以及需要异***参与的情侣。那么——”
我略微停顿。
“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彻底转换一下思路?我们自己创造一个,一个专门为吸引女生、让她们能主动聚集并乐在其中的项目,怎么样?”
我将问题抛了出来,同时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变化。
男生们大多露出了困惑和“那我们怎么办”的不安;而女生们眼中,先前的不耐烦逐渐被好奇与一丝微弱的期待所取代。
“说是吸引女生,具体要怎么做?”
“先说好,如果只是让女生玩得开心,把我们男生晾在一边,我们可不答应。”
几个男生立刻抛出质疑。
这反应在我意料之中。
“当然不会。”
我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我的提案,核心在于协作——男生和女生都能深度参与,并且在文化祭当天共同呈现成果,缺一不可。”
“好了,别卖关子了!”
“就是,快说是什么!”
这一次,催促声来自双方。
好奇心已经压过了最初的抵触,教室内形成了短暂的、目标一致的期待场。
“答案是。”
“演舞台剧。”
“舞台剧?”
台下传来一片混杂着疑惑和讶异的声音。
“没错,舞台剧。”
我肯定道,并开始铺设那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不过,既然我们的初衷是打造一个能吸引女生的核心项目,那么分工可以特别一点:男生负责台上的演出,而女生们,则负责幕后更核心的创作部分——比如剧本编写、服装设计、道具制作,甚至演出风格的把握。”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开始若有所思的女生们,然后刻意放缓了语速,将某个词轻轻咬住:
“当然,剧本的具体内容与喜好,完全可以交给女生们……自由发挥。”
我故意将“自由发挥”四个字略微咬重。
起初,女生们脸上还带着些许茫然。
但很快,就像化学反应一般,她们交换着眼神,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沉默中迅速滋生。
几秒钟后,一部分女生的眼中骤然亮起了“原来如此”的光芒,随即,那种光芒转变成了混合着兴奋、创意与一丝“危险”气息的灿烂笑容。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舞台上的安排、互动、情节……全都可以由我们来‘设计’,对吗?”
“我好像已经有灵感了!果然关键时刻还是要看‘枫与智’的经典组合才行!”
“什么啊!明明是‘智和枫’的互动更有张力!”
“服装!服装交给我来设计!我已经有画面了!”
“我也要加入剧本组!”
顷刻之间,女生们仿佛被点燃了创作热情,她们迅速围拢,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之前与男生的对立情绪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充满内驱力的团结。
她们已然完全理解了我那句“自由发挥”之下,所默许的含义。
而男生们则面面相觑,看着突然热情高涨的女生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接收到的信息显然是另一层。
“嘛……女生们看起来挺高兴的。”
“而且我们也能上台表演,好像……还行?”
“反正其他班的活动我们也能去玩,这次就让让她们。”
“喂,八坂,你这想法也还算可以,真有你的。”
我看着眼前这幕景象。
女生们一下子沉浸在“创作自由”的兴奋中,心思早已飞向了特定的“角色关系”与剧情构建。
而男生们则理解成了普通的男女分工合作,甚至为能登台“表演”而产生了些许期待。
计划的第一步,顺利达成。
一场由女生主导剧本、男生负责演出的“特殊”舞台剧,就在这样的信息差与各自美好的误解中,悄然开始了。
白崎在我身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向我,悄悄对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只是耸了耸肩。
回以一个至少暂时过关的表情了。
▲ ▲ ▲
D班的班会结束后,我和白崎赶往学生会会议室。
我们必须将“舞台剧”这个决定正式上报。
推开会议室的门,其他班级的执行委员似乎都已汇报完毕,黑板上,B、C、E、F四个班的提案后面,都已经批注了“已通过”三个大字。
B班:女仆咖啡厅 —— 已通过。
C班:鬼屋 —— 已通过。
E班:章鱼烧店 —— 已通过。
F班:赛车模拟跑酷 —— 已通过。
效率真高。
看来那些常规但稳妥的方案,在学生会这里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
“八坂同学,白崎同学,你们来了。”
筱原莲书记坐在会议室主座的座位位置上,头也没抬,手中的笔正快速划过一份文件,旁边还堆着好几叠待审的资料。
他的声音能听出一丝忙碌中的紧绷。
桐原和其他几名学生会成员正在另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面前铺着预算表和场地规划图。
“辛苦了。”
我公式化地回应了一句。
在这种氛围下,任何寒暄都显得多余。
筱原书记终于从文件中抬起视线,镜片后的目光直接投向我们。
“D班的方案,今天可以确定并提交了吗?”
我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没有看到那头显眼的白色长发——天城还没有来。
“是的,D班已经确定了文化祭的活动内容。”
我收回目光,肯定地回答。
“那就好。”
筱原书记似乎松了口气。
“毕竟如果有两个班级进度都卡住的话,后续的统筹工作会非常麻烦。”
“这是初步填好的申请表,麻烦您过目。”
白崎适时地从书包里拿出表格,双手递了过去。
筱原书记接过表格,扶了扶眼镜,开始仔细审阅。
他的目光在“活动类型”和“主要内容简述”几栏停留了片刻,随后抬头确认道。
“D班准备在文化祭上,演出舞台剧,是吗?”
“是的。”
我和白崎同时点头。
“嗯。”
筱原书记沉吟了一下。
“具体的演出风格、剧本方向,目前有大致构想了吗?”
“这个嘛……”
我顿了顿,脑海中闪过班里女生们那“危险”又兴奋的笑容,以及男生们尚且懵懂的表情。
真相当然不能现在全盘托出。
“剧本目前还在紧锣密鼓的创作阶段。不过请放心,最终一定会呈现一个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的故事。”
我用了尽可能令人安心的措辞,甚至面不改色地说着。
筱原书记静静地看了我两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做了个标记。
“好的。既然是八坂同学你这么说了,我相信D班能把握好尺度。”
他将表格归入“待详细审核”的那一叠文件中。
“初步意向通过,请尽快完善剧本和具体执行方案,提交二次审核。”
“是,我们明白了。”
“现在,果然只剩下A班的提案还没有提交……”
筱原书记的低声自语。
他的目光停留在A班那一栏。
我的思绪飞速运转起来。
A班的问题核心再清楚不过:第一,确定一个能获得多数人认可的文化祭项目;第二,让天城,能够真正主导并落实它。
但这两个目标,在当前的A班几乎互为悖论——没有合作基础,就无法产生好方案;而没有令人信服的方案,就更不可能建立起合作。
更棘手的是,我昨天的介入。
表面上暂时驱散了针对天城的恶意,但实质上却可能撕裂了本就脆弱的人际网络,将不满压到了更深处。
我看着筱原书记镜片后那双流露着困扰的眼睛,知道学生会也无法一直等待下去。
统筹工作需要明确的进度。
一个念头,在权衡利弊与潜在风险后,逐渐清晰。
我向前一步,声音平稳但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筱原书记,抱歉打扰。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作为D班的执行委员,我是否被允许,在必要时……协助A班的文化祭筹备会议?”
“协助A班?”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犹疑。
“坦白说,以往确实没有过其他班级执行委员跨班协助的先例。”
“我认为现在有这个必要。”
我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A班目前的情况,我认为已经不是天城同学独自一人能够解决的了。”
筱原书记看着我,似乎是在权衡什么,随后开口。
“这一点,学生会也确实收到了一部分内容,昨天,确实有来自A班学生的非正式反映,提及班级内部对天城同学担任执行委员一事……存在相当普遍的抵触情绪。”
“正是如此。所以,我觉得现在正是介入的恰当时机。这也符合我对九条会长的承诺——在需要的时候,采取适当的行动。”
我搬出了九条塑夜的名字。
这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点明我此刻的行动,某种程度上是在履行一个更广义的、被默许的职责。
筱原书记沉默了,陷入思考。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而A班每多浪费一分钟,后续的麻烦就多累积一分。
我不能给他太多权衡利弊的时间。
“请放心。”
我再度开口。
“我不会替A班做任何决定,我的目标只是协助建立有效的讨论机制,尝试打破一些沟通上的壁垒。文化祭是全校性的活动,任何一个班级的准备工作严重滞后,都会影响整体。从执行效率的角度看,这也是合理的风险控制。”
我抛出了一个基于集体利益、逻辑上无可指摘的理由。
然而心底那个最简单、最直接的理由,我并未说出口。
我做不到对天城视而不见。
筱原书记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了几下,终于,他抬起头,目光中有了决断。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原则上,我不反对在特殊情况下,委员间进行建设性的互助,但是,八坂同学。”
他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明确的告诫。
“请务必注意方式方法,你的介入必须以促成共识为目标,切忌激化矛盾。”
“我明白,我会谨慎行事,把握分寸。”
我点点头,接受了这份带着风险的许可。
“那么,请尽快协助A班确定方向。”
他最后说道,目光已重新落回文件上,结束了这次谈话。
我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 ▲ ▲
再一次来到A班教室。
站在了A班的教室后门边。
透过门上那扇狭长的玻璃窗向内望去,景象与昨日相似,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天城依旧独自站在讲台上,身形挺直,雪白的长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夕阳中,近乎透明。
她的声音平稳地回荡在异常安静的教室里,粉笔在黑板上列出几个看似经过筛选的文化祭备选方案,字迹工整清晰。
然而,台下。
昨日那几个带头刁难的女生,此刻正散坐在教室中后排。
她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公开反对,甚至没有抬头。
每个人都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脸上是一种统一的、漠不关心的神情。
仿佛讲台上的人,黑板上的字,以及整个关于文化祭的讨论,都与她们存在毫无关系。
她们用这种方式,宣告了自己的态度。
不反对,但绝不参与。
这是另一种形式抗争。
而这种抗争手段让天城所有的努力都像打在空处。
照这样下去,今天、甚至明天,都不可能得出任何结论。
我心里清楚得很。
此刻,如果我推门进去,像昨天那样,再次搬出九条塑夜和学生会,以近乎强硬的姿态指定一个方案,逼迫所有人执行——这无疑是最简单、最快捷,甚至表面上最“有效”的办法。
但是。
我的目光落在天城的侧影上。
绝不能那么做。
那样得来的“结果”,只不过是徒劳的,一个被怨恨和敷衍包裹的躯壳。
而天城也将彻底被坐实“依靠外人强权”的形象,她在A班本就岌岌可危的位置,会从“被排斥者”滑向“殖民者”般的可憎存在。
人心一旦彻底离散,就再也聚拢不回来了。
简单的镇压,解决不了人心的问题。
那只是把问题积怨压得更深,让它在未来以更溃烂的方式爆发。
我收回了放在门把上的手。
需要另一种方法。
一种能打破这凝固的沉默,至少……能逼她们把真实的想法,哪怕是不满和恶意,重新摆到台面上来的方法。
摧毁性的对抗或许危险,但至少比这令人窒息的冰冷真空要好。
没有思考太久。
我再次握住了A班教室的门把。
深吸一口气,我拉开了那扇门。
没有昨日踏入时的对峙感,这一次,我的脚步更轻,姿态却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疏离。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和昨天一样,几乎所有低垂的头颅都抬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那些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警惕、厌烦,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又来了”的晦气感。
在她们眼中,我大概已与瘟神无异。
天城也从黑板上转过身。
我看得出来,她有些疲惫,眼圈有些肿胀。
她看着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八坂同学,我们A班正在……”
“真的没问题吗?”
我打断了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继续这样下去,只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消耗。”
天城的表情有些愣神,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用这样的语气开场。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近乎冷酷的平稳声调说道,声音控制在刚好能让前排人听清,却又不会太张扬的范围内。
“明明没有任何人回应你,不是吗?既然是无用功,不如趁早放弃,随便选一个项目填上去,或者……让我来帮你们选一个。”
天城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和难以置信。
“那种事,我做不到。”
许久,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挤出。
“可是,根本没有人接受你的任何提议。”
我逼近一步。
你的坚持,你的努力,在这个教室里,真的有除了‘自我满足’以外的意义吗?”
没错,就是这样。
此刻,需要有一个足够醒目、足够可憎的人站出来,将所有的矛盾焦点从内部转移。
我要成为那个靶子,那个逼迫她们意识到“天城琉璃和A班是绑在一起的”。
而现在,我就是那个外部威胁。
我提高了些音量,确保话语能刺破那层虚假的平静,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又开始躲闪的面孔。
“别再白费力气了,天城,在这个班级里,根本就没有人会真正正视你,跟我走。”
我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迫性。
“我们现在就去随便定一个方案交差,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直接向学生会报告——A班本届文化祭,自愿弃权。”
“弃权”两个字,如同炸弹爆炸的瞬间,终于让一部分人的不满宣泄了出来。
“哈?!”
“凭什么?!”
“为什么是你来决定我们班的事?!”
预料之中的反弹终于出现了。
那几个为难天城的女生忍不住叫出声来。
我顺势扬起下巴,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傲慢姿态,将“恶人”角色扮演到底。
“凭什么?就凭九条会长赋予我的权限。我和九条会长的关系,你们多少也应该听说过吧?”
我刻意模糊了说法,留下令人遐想的空间。
九条塑夜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果然,昨天带头的那几个女生脸色一变,互相对视了一眼,再次陷入了忌惮的沉默。
权威暂时压制了表面的反对。
好了,铺垫已完成。
现在,只需要天城本人站出来,愤怒地斥责我,拒绝我的“好意”,申明她与A班共进退的决心。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明白,她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A班,她在捍卫A班的利益。
我转向天城,发出最后的、也是最具侮辱性的“邀请”。
“天城,放弃这个无可救药的班级吧,来协助我们D班,有你的能力,我们D班的文化祭一定会更加出色,至于A班……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我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你一定能明白的,对吧?
这只是演戏,是为了给你创造一个绝佳的、可以华丽反击的舞台。
天城的嘴唇抿紧了,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那绝非被说服的动摇,她的表情明显明白了我的意图,但是依旧带着一丝不解。
她准备张嘴,而我也期待着,她斩钉截铁的拒绝——
然而,在她发出声音之前。
另一个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勇气,从教室的中后排响了起来:
“不……不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可以带走天城同学!”
“天城同学是我们A班的执行委员!”
我微微一怔,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是她们——那些昨天只是沉默旁观,甚至不敢与我对视的女生。
那些属于班级里“大多数”、却因怯懦或从众而选择沉默的她们。
此刻,她们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手紧紧攥着桌角或衣摆,眼神却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我,也看向天城。
“就、就是啊!”
“怎么能让你就这样决定!”
“天城同学!请你留下来!我们需要你!”
仿佛被这股勇气感染,教室角落里,那三名平日里几乎毫无存在感的男生,也涨红了脸,笨拙却坚定地站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喊出话,但姿态已说明一切。
天城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为她站出来的同学,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动。
坦白说,事态的发展,略微偏离了我最初的设想。
预想中由天城本人完成那记漂亮的绝地反击,从而重塑她的立场。
然而,站出来为她构筑第一道防线的,却是那些我曾以为会一直沉默下去的人。
这意外,却带着某种更为真实、也更具人情的态度。
讲台上,天城显然也受到了冲击。
但她迅速稳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她迎着那些终于敢于望向她的目光,用一如既往的清冷嗓音,却注入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开口说道。
“当然,我从未想过要离开A班。”
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教室里。
“作为A班的执行委员,我会尽我的职责,与各位一起,确保我们班在这一次的文化祭中,留下绝不让任何人后悔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激动、或复杂、或依旧沉默的脸。
“同样的,这份成果,离不开我们每一个人的努力。所以。”
她看向所有人。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希望大家能够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们,一起完成它。”
这不是命令,而是基于刚刚建立的、脆弱却真实的连接所发出的共同邀约。
“天城同学,拜托你了!”
“我们……我们一定配合!”
“把耽误的时间追回来!我们A班才不会认输!”
回应声此起彼伏,虽然还带着些生涩。
而昨天那几个主导局面的“领头羊”,此刻彻底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孤立了,反对的声音在集体意志的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们互相对视,眼神闪烁,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否定的话。
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天城已经获得了所有人的真心认可。
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天城获得了行动的“许可”与初步的“支持”。
“是吗?”
我适时地开口。
“本来以为能把天城挖过去,还真是看了一出令人作呕的戏剧。”
我耸了耸肩,仿佛真的只是为一个“划算的打算”落空而感到些许遗憾。
“看来是没戏了,真没意思。”
说完,我没有任何停留,转身拉开了A班的门离开了。
片刻之后,A班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天城走了出来。
她反手轻轻带上门,然后转过身,目光笔直地看向一直等在外面的我。
她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冽。
“还真是煞费苦心呢。”
她的语气听不出太大波澜,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冷感。
但她的表情,却微妙地缓和了。
“这不是挺好么?”
我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
“至少现状被打破了,愿意出声、愿意出力的人出现了。”
“不惜让自己成为A班的公敌?”
她微微偏头,白色发丝滑过肩头。
“有共同的‘外部矛盾’,内部的凝聚力反而容易产生,人类就是这么简单的生物。”
我耸耸肩。
“有了目标,一群人也会团结起来对抗。”
“那算什么道理。”
天城轻轻哼了一声,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像是被我这套歪理给逗笑了,又或者是对这种直白到有些粗暴的手段感到无可奈何。
“努力不一定有结果,不如说,大部分努力最终都徒劳无功,但重点在于‘一起努力过’这个过程本身,事后回想起来,每个人至少能安慰自己——‘我尝试了,我没有袖手旁观’。”
“你这家伙。”
天城摇了摇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我。
“嘴里的这些歪道理究竟是哪里来的?”
“谁知道呢。”
我移开视线,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社团活动声响。
天城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或疏离,而是一种清晰的、沉淀下来的了然。
“总之。”
她轻声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谢谢你。”
和昨天一样的话语。
但昨天的道谢,或许更多是出于礼节。
而今天,多了重量,多了温度。
更不同的是她的眼睛。
当她说完这句话时,那双总是凝结着寒意的冰蓝色眼眸,仿佛映入了星芒,微微闪烁着清澈而明亮的光,璀璨而静谧。
这一瞬间的神态,毫无防备,真实得让我为之一振。
“啊……不客气。”
我的回应比预想中慢了半拍,甚至略显生硬。
视线像是被那光芒短暂地吸引,而后才有些不自然地转向别处。
“说起来,决定好要上报什么项目了吗?”
“啊,姑且算是定下来了。”
“是吗,那就好。”
我点了点头。
“要现在就去学生会汇报吗?”
“是呢。。”
“具体是?”
“国际象棋。”
“国际象棋……吗?”
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国际象棋。”
她再次确认。
“是吗。”
我最终只是这样应道。
毕竟,这是A班自己的决定。
只是,我对国际象棋的规则一窍不通。
“她们……都同意了?”
“算是达成了一种妥协。”
“那就好。”
简单的对话后,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学生会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只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侧过半边身子,朝我这边随意地挥了挥手。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开肩上的发丝,却又明确地传递出告别的意味。
“明天见。”
声音飘过来的同时,她已重新转回前方,那头标志性的纯白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个流畅而轻盈的弧度。
很快,她的身影逐渐融入走廊尽头渐深的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对她那自然而流畅的告别动作,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几秒钟后,我才对着她即将消失的背影,也抬起手,有些迟滞地挥了挥。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