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漆黑一片,空气仿佛被众人的期待与体温焐热。
然而身旁拥挤的人群正持续不断地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与躁动,像地底奔涌的暗流,随时要冲破地表。
现在是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距离文化祭正式开幕,仅剩最后五分钟。
全校学生此刻都聚集在体育馆内。
无数身影在昏暗中攒动,窃窃私语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舞台上的聚光灯已经点亮,静静地笼罩着空无一人的讲台。
学生会的成员们在光束边缘快速、无声地穿梭,进行着最后的确认。
时间在黑暗与喧嚣中被拉长、挤压。
我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下颌一角。
八点五十九分。
骤然间,所有灯光——
熄灭了。
“哇啊——!!!”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落下,顷刻间引爆了更热烈、更纯粹的欢呼。
纯粹的黑暗中,只剩下躁动的呼吸和沸腾的血液在奔涌。
然后,一个清晰、平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的倒计时声音响起,压住了喧哗:
“五——”
“四——”
“三——”
“二——”
“一——”
“啪!”
聚光灯再次炸亮。
九条塑夜已然站在了光圈中央,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她身侧稍后一步,分别立着手持文件的筱原书记与面带温和微笑的桐原。
九条塑夜从容地向前迈了一步,靠近早已调试妥帖的麦克风。
她今天的声音不同于平日那种带着慵懒与莫测的调子,而是清晰,充满了足以点燃全场的活力:
“同学们——早上好!!”
“哦哦哦——!!”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看来大家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嘴角扬起完美的弧度,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海。
“多余的客套和长篇大论就免了,我只想说——接下来的时光,请诸位彻底地、尽情地享受这本该属于你们的‘青春’。”
她的声音略微放缓,却更加深入。
“也许很多年后,当你们回想起今天,会发现自己的青春道路上,曾有过这样一片熠熠生辉的风景——那里交织着与他人的碰撞、纯粹的共同努力、以及为了某个目标全心投入的热度。请记住,你们过去半个月所有的辛苦筹备,汗水,甚至争吵……都是有意义的。”
话音微顿,她的语气添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学生会长的郑重:
“但是,也请各位务必牢记,作为樱立高中的学生,请守护这份欢乐的底线。不要做出任何有损学校名誉与形象的行为,我们学生会的成员也会一直在学校内巡逻,这一点,还请各位注意。”
她后退半步,双臂向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与热情,轻轻张开,如同一个宣告序幕拉开的仪式:
“那么——我在此宣布!”
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鼓膜。
“第73届樱立高中文化祭——”
“现在,正式开始!!!”
“哦——!!!”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体育馆所有的角落。
祭典,开始了。
▲ ▲ ▲
开幕式结束,刚才还拥挤在礼拜堂内的人群“嗡”地一声四散开来。
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跑去,走廊里顷刻间充满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交谈声。
我和白崎算是相对“清闲”的。
我们不需要在班级项目里做什么。
佐藤同学则要换上女仆装,在B班的女仆咖啡厅担任接待人员。
铃的班级似乎也有需要她参与的活动,我打算稍后去看看。
至于天城,她作为国际象棋项目的“主将”,必须坐镇A班,应对挑战。
离开幕式已经过去大约十五分钟。
此刻,我和白崎正待在观察部的社团活动室里。
或许是因为活动室本就位于旧教学楼,又处在走廊最僻静的尽头,与主教学楼那沸腾的热闹彻底隔绝。
“根本……没有人来呢。”
白崎显然静不下心,嘴里忍不住嘀咕。
像钟摆一样在活动室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冷静点。”
我的视线没有从文库本上移开,翻过一页。
“我们活动室的位置,本来就太偏了。”
恐怕大多数学生压根不知道旧教学楼深处还有这么一个社团存在。
没有招牌,没有引流,没有人会来这里老实说是我预料之中的事。
“说的也是呢……”
白崎叹了口气,终于停下脚步,有些泄气地坐回椅子上。
“所以,放宽心,慢慢等就好。”
我的语气依旧平淡。
只不过在我看来,没有人来也无所谓。
文化祭又不是商业活动,没有必须完成的“业绩指标”。
能这样安静地待着,看看书,或许也不错。
只是,虽然我这么安慰她,但白崎显然还是无法完全静下心来。
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期待与焦躁的神色太过明显,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耳朵似乎也捕捉着走廊上任何一点可能的脚步声。
老实说,我并非觉得她烦人,只是看她这副模样,反而让人有些担心。
“喂,白崎。”
我将书签夹在正在阅读的那一页,合上书本,抬起头看向她。
“要不要先出去逛逛?看看其他班的活动。”
“哎?可以吗?”
她转过头,有些犹豫地看向我。
“可是这里……”
“嘛,反正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守着,你就先去享受一下文化祭吧。”
我用一贯平淡的语气说道。
“是吗……”
白崎眨了眨眼,似乎在心里权衡。
几秒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小八,我就先去逛一逛啦!”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的手机朝我晃了晃。
“如果这边有什么事,或者有客人来的话,一定要马上发消息给我哦!”
“嗯,知道了。”
我简短地回应。
得到我的肯定后,白崎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活力,转身拉开活动室的门。
亚麻色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一个轻快的弧度,随后,门轻轻合拢,她的身影和脚步声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我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门,沉默了片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玩得开心。”
活动室重归彻底的宁静。
我重新翻开书本,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试图沉入文字的世界,享受这份难得的、不被干扰的独处时光。
走廊外遥远的欢呼声如同潮汐,时而涌近,时而退远。
只有这里,时间仿佛凝滞了。
我翻过一页书,视线掠过纸面上的文字,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嗯……好像,真的没有人会来啊。
▲ ▲ ▲
距离文化祭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我几乎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页页地翻着书。
桌上,那些我花费了数个傍晚裁剪、书写、分类的问答卡片,依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无人问津。
精心设计的难度分级和趣味类别,此刻看来,更像是属于我个人的自娱自乐。
我再次合上书本,百无聊赖之中,我的目光落在那些色彩各异的卡片上,伸出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卡堆的边缘。
就在指尖拂过最上层卡片的瞬间——
一张陌生的、质地迥异的卡片,从卡堆的边缘滑落,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落在了地板上。
嗯?
我的动作顿住了。
那不是我制作的卡片。
我用的都是统一采购的彩色卡纸,而这一张……颜色更沉,质感也更厚实,边缘似乎还有烫金的痕迹。
我站起身,走到那张卡片前,弯腰将它捡起。
触手是一种光滑而微凉的质感。
我将它举到眼前。
深蓝色的底面上,绘制着色彩斑斓而充满象征意味的图案:一个身着彩衣的年轻人,站在悬崖边缘,沐浴着阳光,脚下跟着一只小白狗,肩头挂着一个行囊,脸上带着天真无虑、甚至有些莽撞的笑容。
图案上方,是一个清晰的单词。
“THE FOOL”
愚者。
塔罗牌?
而且,是塔罗牌中的“愚者”。
为什么?
我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确信,我准备的所有材料里,没有包括塔罗牌。
它不属于这个活动室,也不属于我准备的任何游戏环节。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掉落在我的卡片旁边?
是之前谁遗落在这里的吗?
不。
我清楚地记得,昨天离开活动室前,我仔细检查并收拾过所有材料。
那时,桌面上绝没有这样一张塔罗牌。
离开时,我也确实锁好了门。
至于今天?
从早上到现在,进入过这间活动室的,似乎只有我和白崎。
嘛,或许是白崎不小心落下的吧。
这个解释最符合常理,也让那张牌突兀的出现显得不再那么令人费解。
我捏着这张“愚者”,指尖感受着它略显厚实的边缘。
算了,纠结这个也没意义。
反正,看这样子,大概不会有访客特意寻来这个偏僻的角落了。
与其继续待在这里,不如也出去走走。
顺便找到白崎,把这张塔罗牌还给她。
我将“愚者”牌小心放进上制服胸前的口袋,站起身,开始简单收拾桌面。
“咔哒。”
锁舌扣入的声音清脆而果断。
我将活动室的门锁好,转身踏入空旷的副教学楼走廊。
我步入主教学楼沸腾的走廊,瞬间被文化祭的热浪所包裹。五彩斑斓的装饰、穿梭不息的人流、各个班级门口传来的独特气息……
热闹。
不,这程度已经超越了“热闹”。
近乎于一种全方位的感官轰炸。
声浪、色彩、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滚滚热流,冲刷着每一寸空间。
各个班级门口都化作了小小的“招揽阵地”,学生们举着亲手绘制的宣传牌或海报,声嘶力竭却又充满热情地招徕着过往的“客人”。
老实说,这种站在人前全力呼喊的行为,我恐怕一辈子也做不到。
但必须承认,看着每个人脸上那份为了集体目标而拼尽全力的专注与热情,文化祭本身“凝聚与创造”的意义,便已经达成了。
我没有过多停留,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
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十分。
按照排期表,我们D班的舞台剧,应该已经开始第二场演出。
然而,当我终于靠近D班教室所在的走廊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微微一顿。
教室门外,竟然排起了一条不短的队伍。
队伍几乎堵住了半边走廊。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清一色,全是女生。
她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高度统一的、混合着强烈期待、兴奋难耐,以及某种……难以明说的、闪闪发光的危险气息。
彼此间靠得很近,压低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兴奋的嗡嗡声浪。
“喂喂,听说了吗?D班这个舞台剧……”
“嗯嗯!当然听说了!据说……是那个方向的哦!”
“我听刚才看过的前辈说,两个主演都超级帅!尤其是那个面瘫系男生,那种冷淡感……啊,简直太对我的胃口了!”
“是吧!啊——还要等多久啊,好想快点进去看!”
我站在队伍外围,看着这群热情高涨的“观众”,又看了看紧闭的教室门,里面似乎正传来隐约的、经过扩音器处理的台词声。
计划果然正朝着我当初预想的方向。
只是当它真正以如此具象的形式,出现在我的眼前时,那份冲击力还是超出了我本所预想的估计。
男生们在里面,大概正沉浸于“武士对决”的激昂中吧。
而门外的世界,已然是另一番解读。
我绕过队伍。
作为这一切的间接推动者,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
我继续朝前走去,来到了C班的门口。
C班的项目是鬼屋。
还未靠近,一种刻意营造的幽暗氛围便已从紧闭的门窗缝隙中渗出来。
而门外的景象,则与这“惊悚”主题形成了鲜明对比——
队伍中,几乎全是一对一对的男女学生。
他们显然毫不在意周遭的目光,或大方地十指相扣,或亲密地依偎着低声说笑,有的甚至正用玩笑般的打闹来掩饰或加剧彼此的肢体接触。
空气中漂浮着甜蜜的气息,与鬼屋试图散发的“恐惧”感格格不入。
嗯,确实……有点令人不爽。
这种直白展示的展示,让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而门口负责接待和维持秩序的C班学生,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甚至将此纳入了“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我看到他们给每一对进入的男女佩戴上一种简单的、需要两人共同保持完好才能通过整个鬼屋的联动式手环。
手环不破,携手走到终点,或许才算“通关”成功。
我快步离开了C班的门口,这种充斥着情侣味道的地方我简直一刻都不想呆下去。
这……是什么情况?
还没走到B班的教室门口,我就被眼前队伍长度给“震慑”住了。
一条名副其实的“长龙”,从B班教室门口延伸出来,几乎拐过了半个走廊。
与我们D班门口清一色女生队伍的“景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队伍,清一色的,全是男生。
他们脸上的表情高度一致。
写满了热切、期待,以及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等待被“服务”的憧憬。
空气里仿佛漂浮着看不见的粉红泡泡。
而站在教室门口,正有条不紊地接待、引导客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换好了一身标准女仆装的佐藤同学。
那一头墨蓝色的长发此刻柔顺地披在肩后,在室内光线下流淌着绸缎般的光泽。
经典的黑白配色女仆装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裙摆的长度恰到好处,随着她轻盈的转身动作微微扬起,沉静中不失优雅。
她脸上带着营业式的、却无比自然的亲切微笑,声音温和地引导着客人,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老实说,就连我,也有一瞬间站在原地看呆了。
那不仅仅是因为服装或外貌,而是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奇特的、沉静又迷人的氛围,与周遭男生们躁动的热情形成了绝妙的平衡。
就在这时,正在低头记录什么的佐藤同学忽然抬起头,目光准确地穿越人群,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微微一顿。
随即,脸上那标准的营业微笑瞬间变得鲜活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狡黠。
她抬起手,对着我比了一个小小的、几乎无人察觉的“V”字手势,然后——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精准、迅速、却又电力十足的wink。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对面前的客人说了句“请稍等”,然后拉开教室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两秒。
然而,这微小的动作却如同化学反应一般迅速。
“喂!刚才……刚才那个女仆小姐,是不是对我wink了?!”
“少做梦了!明明是对我!”
“你们在胡说什么,她看的是我这个方向!”
男生们压低声音的争论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柠檬般的酸味和膨胀的幻想。
我站在原地,手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
……呜哇。
杀伤力,还真是有够惊人的。
刚才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大概真的停顿了一下吧。
勉强平复了那阵莫名的心跳之后,我来到了A班的教室。
与B班门口那夸张的长龙、D班门口兴奋的女生群,乃至C班门口成双成对的情侣相比。
A班的门前显得格外“清静”。
没有冗长的队伍,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门口的海报前驻足观看,或探头朝教室里张望。
教室内,那四个精心布置的对弈区此刻都已投入了使用。
天城和另外三名A班的同学各自坐镇一方,正与来自其他班级的挑战者静静地对弈。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天城所在的那个对弈区。
她端坐在棋盘一侧,背脊挺直,雪白的长发挽在耳后,脸上是惯常的、无波无澜的平静表情。
纤长的手指偶尔抬起,移动棋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生,情况则截然不同。
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锁在棋盘上,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甚至能看见细微的反光——那是渗出的冷汗。
他每一次伸手触碰棋子都显得异常沉重,与天城那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这场无声的攻防并没有持续太久。
只见天城轻轻将一个棋子推前一步,然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对手。
那男生浑身一僵,盯着棋盘看了足足十几秒,肩膀终于垮了下去。
他嘴唇翕动,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口型清楚地表达了“我输了”三个字。
随后,他有些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朝天城微微点了点头,便慢慢转身离开了座位。
天城这家伙……莫非下国际象棋相当厉害?
看着那名男生近乎“溃败”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重新开始整理棋盘、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的天城,我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嘛,不过对于我这种连基本规则都搞不清楚的门外汉来说,反正她肯定比我厉害就是了。
我靠在门框边,没有进去打扰。
不知道今天是否能有人,从天城手中,赢下一局呢?
在简单巡视了一圈之后,各个班级的项目都十分平常的进行着。
走廊里除了兴奋的学生,也能看到臂戴袖章的学生会成员在认真地维持秩序、疏导人流。
正当我打算移步去一年级教学楼区域看看时,A班教室传来的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吸引了我的注意。
原本安静对弈的教室,气氛似乎突然变的有些紧张。
我看到一处对弈区,挑战者和担任守方的A班学生都站了起来,两人正面对面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肢体语言明显带着困惑与轻微的争执。
这吸引了周围其他几桌对弈者的目光,连天城也暂时离开了自己的棋盘,走到了他们身边,侧耳倾听,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我改变了方向,也走进了A班的教室。
踏入教室,发生了争执的两人的对话也逐渐清晰起来。
“……我真的没有拿皇后。”
挑战的男生语气有些无奈,又带着被质疑的不快。
“可是,棋局结束复盘的时候,黑方的皇后棋子确实不见了……”
负责这桌的A班女生脸上也满是困惑和着急。
我走到天城身旁,低声问道。
“怎么了?”
天城转过身,见是我,并未显出惊讶,用她一贯清晰的语调解释道。
“棋局结束后,我们的同学在整理棋盘时,发现少了一枚黑方皇后,挑战者执黑,所以正在确认棋子是否被他无意中带走,或是掉落在附近。”
“少了一枚皇后?”
我看向那个有些空荡的棋盘。
“是的。”
天城点头。
“虽然只是一枚棋子,但缺失会导致接下来的对局无法进行。”
此刻,双方都有些僵持不下。
男生坚持说自己没拿,女生则确信棋子不会凭空消失。
周围聚集了几个同学,小声议论着,开始低头帮忙寻找。
我也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地面。
地板很干净,没有滚落的棋子。
我的目光也开始四处寻找,是否可能掉在桌下。
就在我目光移动时,离那张对弈桌不远处的窗台边缘,一点异样的反光抓住了我的视线——那不是棋子该有的光泽。
我走了过去,凑近查看。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那反光的物体上。
我俯下身,用手指将它从窗台的缝隙边缘轻轻捻起。
这是一张卡片,质地与大小都异常熟悉。
深色的背景上,绘制着一位头戴三重冠冕、手持卷轴、端坐在黑白柱之间的庄严女性形象。图案上方,是清晰的英文。
“THE HIGH PRIESTESS”
女教皇。
又是一张塔罗牌。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静静地躺在窗台边缘,仿佛一位沉默的见证者,恰好俯瞰着下方那盘缺失了“皇后”的棋局。
我将手伸进上衣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边缘已经微微温热的“愚者”。
我把它拿出来,又将刚刚发现的“女教皇”并排放在掌心。
尺寸、厚度、卡背繁复而一致的花纹,甚至连那种略带磨砂的特殊质感都完全相同。
巧合?
不。
“愚者”出现在我们观察部活动室。
“女教皇”则出现在A班。
虽然地点都在学校,但两个地方距离还是差的较远。
姑且……还是先确认一下吧……
我将两张牌收回口袋,走回天城身边,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能听见。
“天城,姑且问一句——白崎她,今天有来过A班吗?或者,你有没有看到她在这附近?”
天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否定。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也就是说,不是白崎无意中遗落的。
我沉吟了一下,再次将手伸进口袋,这次,我将两张塔罗牌一起拿了出来,摊开在掌心,展示在天城面前。
“这是?”
天城的目光落在牌面上。
“‘愚者’,以及‘女教皇’。”
我清晰地读出牌名。
“‘愚者’是在我们活动室里发现的,而‘女教皇’……”
我的目光转向那扇窗户。
“是在你们班窗台的缝隙里找到的,几乎正对着那盘少了皇后的棋局。”
天城静静地听着,视线在两张绘制着神秘图案的卡牌与那盘残缺的棋盘之间来回移动。
“也就是说。”
沉默了一会,她终于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静的分析。
“是有人在故意恶作剧?然后放置塔罗牌表示恶作剧的事件?”
“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摇了摇头,将牌收回掌心。
“至少在我们活动室,除了多出这张牌,没有其他东西丢失或损坏,目前,我还想不出‘愚者’出现在我们部室,和‘女教皇’与你们班丢失的皇后棋子之间,有什么直接、合理的关联。”
但这恰恰是最让人在意的地方——没有明显的关联,没有明确的动机,只有两件看似独立、却又被同样诡异的“标志物”所串联的微小异常。
“总之,先让那边散了吧,皇后大概率不是他拿的,继续追问没有意义。”
我朝那仍在僵持的两人方向偏了偏头。
“我知道了。”
天城点了点头。
她向前一步,转向那桌的学生,声音清晰而沉稳,三言两语便以“可能是不小心滚落到角落,我们会继续寻找”为由,暂时平息了这场小小的风波。
挑战的男生松了口气离开,负责的学生也不再纠结,只是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疑惑。
我将两张塔罗牌仔细地放回上衣内侧口袋。
“我先走了。”
我对天城低声道。
“嗯。”
她应了一声,目光却仍若有所思地扫过窗台的方向。
我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A班教室。
走廊里的喧闹声浪再次涌来,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欢乐。
学生们依旧在各个教室间穿梭,享受着祭典的每一刻。
我穿过这些鲜活的背景,脚步没有停留。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上衣口袋,那里安静地躺着两张不属于这里的卡片。
恶作剧?
偶然?
还是某种更刻意的“信号”?
无论是哪一种,直觉都在低声告诉我——这件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