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歌拿到卷子，垂下眼睫，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的题目。
嗯……
不出意料的一题不会。
她咬了咬唇，捏紧了粗糙的羊皮纸边缘。
这些知识，教授刚才确实讲过，理论上也确实飘进过她的耳朵里，只不过看起来应该是被她拒收了……
艾歌轻轻吸了口气，提起笔，试图让混沌的思绪集中起来。
笔尖悬在第一题的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就在她蹙眉努力回忆时，身旁传来羽毛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极轻声响。达芙妮已经流畅地写下了好几道题的答案。
艾歌用余光惊恐地瞥了一眼，达芙妮的卷面此时已经满满当当的了，与她目前还基本是一片空白的卷面形成了惨烈对比。
恶魔培训的时候可没说过还得应付这个啊？！她心里泛起一丝绝望的嘀咕。
似乎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瞥中的无助，达芙妮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将自己那份已然写满大半的卷子，不动声色地往艾歌这边挪了挪。
没有看过来，没有言语。
艾歌总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但总归不至于零分了。艾歌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谢谢。”她动了动嘴唇，几乎是用气音挤出这两个字，同时笔尖顺势落下，在第一个空里勾选了正确的选项。
“笨。”
达芙妮头也不抬，羽毛笔优雅地继续书写着下一行，仿佛沉浸在自己的答题世界里，嘴角不自觉勾起。
“哗——”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笔尖重重划过羊皮纸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什么动静？！
艾歌一惊，抬眼望去，只见露比忽然俯下身，接着，一个小小的、被捏得有些变了形的纸团，从前方座位的底下，咻地一下，滚落到了艾歌的脚边。
难道露比也看不下去了，要偷偷给她传答案？太好了！真是患难见真情！
艾歌一时感动极了，趁教授低头整理讲义的间隙，快速弯腰捡起，展开。
纸上没有预想中的答案。只有一个用简笔画出的、腮帮子鼓得像气球的小人脸，旁边用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的字写着：「不、许、作、弊！！！」
……原来不是救兵，是监察委员啊。
艾歌叹了口气，在纸团背面草草写下：「没作弊，是讨论，教授允许的。」然后将纸团揉回，用脚尖轻轻踢到前排。
前排总算安静了下来。
艾歌也得以偷偷松了口气，继续略带心虚地对达芙妮的“参考答案”进行快速的二次编辑和誊抄。
笔尖在羊皮纸上飞快移动，填补着一片片空白。时间在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就在她刚写完倒数第二题的答案，笔尖转向最后一处空白时，讲台上的教授忽然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时间差不多了。”教授的声音响起，“请从后往前，将卷子依次传上来。”
糟了！
艾歌心里咯噔一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她顾不得许多，匆匆在卷子的末尾补上最后几个字，也来不及检查，便慌忙将那份终于不再空白的答卷，递给了前排转过身来收卷的同学。
下课钟声适时响起。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起身。露比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到艾歌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
“艾歌！我们快走吧！”她说，“我听说今天午餐有蜂蜜烤鸡腿，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嗯，走吧。”艾歌应道，任由露比拉着，刚迈出一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教室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灰色的斗篷，利落的短发，沉静无波的眼神。
维斯塔·克罗尔。
她正安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鱼贯而出的学生，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驻足。
艾歌的心脏猛地一缩，昨夜花园里记忆瞬间浮现脑海。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半分。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教室门时，维斯塔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停在艾歌身侧的走道上，微微颔首。
“普利兹姆小姐。”她说，“请留步。”
周围几个正要离开的学生好奇地放慢了脚步，朝这边张望。
艾歌不得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克罗尔同学？有事吗？”
露比疑惑地看了眼维斯塔，又疑惑地看了看艾歌。达芙妮也从后面跟了上来，停在艾歌另一侧，翡翠色的眸子淡淡扫过维斯塔。
维斯塔直接无视了两人，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枚普普通通的铜扣。
“我今早路过旧图书馆边上的花园捡到的。”维斯塔将铜扣平放在掌心，递到艾歌面前，“上面刻有字母缩写，我想可能是您的，普利兹姆小姐。”
她抬眼直视艾歌，轻声道：“请问您昨天去了那儿吗？”
艾歌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很常见的样式，边缘有些磨损，中央确实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学院发放的不少个人物品上都有这个标记。
但……这不是她的东西。至少，她不记得自己丢过这样一枚扣子。她的斗篷扣子好好的，书包带上的扣子也一个不缺。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这是在试探她，毫无疑问。
艾歌微微偏头，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这上面……是我的缩写没错……不过，”她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我没有去过那边，也好像没有丢过这样的扣子。”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不确定，却没有丝毫慌张。同时，她状似无意地扯了扯身上制服的衣襟，那里缀着一枚小巧的银色扣子。
维斯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掌心那枚铜扣上。
“是吗？”她声音依旧平稳，“那可能是我弄错了。或许是另一位缩写相同的同学。”
“也许吧。”艾歌点点头，腼腆地笑了笑，“不过还是谢谢你特地送来。如果下次我真的丢了东西，希望也能遇到像你这么细心的人。”
维斯塔收回手，将那枚铜扣重新放入口袋，微微颔首：“不客气。打扰了。”
说罢，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又深深看了艾歌一眼，接着便转身利落地离开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直到那深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艾歌才暗自松了口气。
“哼，小题大做。”达芙妮在一旁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一枚随处可见的扣子，也值得特地跑一趟？皇室的人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就是就是！”露比立刻附和。
“也许只是乌龙吧。”艾歌按下心中的波澜，轻描淡写地带过，“我们快去吃饭吧，不是说有蜂蜜烤鸡腿吗？再不去真要没了。”
“啊！对！”露比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拉起艾歌就往外跑，“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艾歌被她拽着跑，回头看了一眼。
达芙妮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望着维斯塔离开的方向，翡翠色的眸子里神色复杂。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艾歌刚才的座位旁，低头仔细看了看桌面，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面。
“怎么了？”艾歌停下脚步，疑惑地问。
“……没什么。”达芙妮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是确认一下，有没有落下东西。毕竟……”
她顿了顿，瞥了艾歌一眼：“某人看起来总是迷迷糊糊的，连自己身上的一枚扣子都知道，却差点在课堂上睡着。”
“走吧。”达芙妮不再多言，率先朝门口走去，金色的发辫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晃动，“再慢的话，某些人念叨的鸡腿就真的只剩骨头了。”
午餐时间，学院的中央餐厅里人声鼎沸。
长桌上摆满了各式食物，烤肉的香气、炖菜的温热、新鲜面包的麦香混合在一起，充满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露比果然熟门熟路，带着艾歌和达芙妮绕到餐台侧面，从一个银质大盘里，精准地夹出三只表皮金黄酥脆、裹着晶莹**的烤鸡腿。
“看！最好的部分！”她得意洋洋地将最大的一只放进艾歌的餐盘。
“谢谢露比～”艾歌轻笑着，瞧见小狼崽自豪的模样，忍不住揶揄道。
露比小脸一红，把第二只给了达芙妮，自己拿了最后的一只。
“给我的吗？”达芙妮一愣，有些惊讶地说
“嗯嗯，要是没有你，艾歌今天小测可就要垫底了。”露比没有吃相地咬着鸡腿，解释道。
“哦，这样啊。”达芙妮闻言，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鸡腿。
艾歌：“……”
孩子错了，孩子再也不上课睡觉了，别辱了……
艾歌看着餐盘里那只诱人的鸡腿，又看看露比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维斯塔试探而起的阴霾，终于被这简单的温暖驱散了些。
女孩们欢快地享用起午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