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办公区总是格外安静，与学生们活跃的公共区域像是两个世界。
有了先前被奥布里领去院长办公室的经验，艾歌轻车熟路地踏上回旋石阶，向中层走去。
她决定了。
局势它都已经这样了，那你为什么不顺从它呢？
不如再把水搅得更浑一点。
只有在浑水里，才看不清谁在游动，也才好让小鱼找到缝隙呼吸。
长廊宽阔，两侧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黄铜名牌在壁灯下泛着哑光。偶尔有讲师袍角匆匆掠过，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淡漠。
她走向尽头那扇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木门。
门牌简洁地写着莉雅·波克兰的姓名简写。
到了。
艾歌在门前稍顿，指尖轻轻拂过制服下摆，理平褶皱后，她抬手叩门。
声音在寂静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侧耳倾听。门内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
几秒后，莉雅略带疑惑的声音穿透门板：
“进。”
艾歌推开了门。
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空旷。墙壁是朴素的石灰色，唯一的装饰是挂在莉雅身后的一幅巨大地图，上面用不同色泽的墨水标注着复杂的符号和许多打了叉或问号的区域，边缘处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
莉雅从一堆摊开的文件上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外：“是你？”
她就坐在桌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手中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卷烟，青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
“您昨天不是让我一个人来办公室聊聊么？”艾歌歪了歪头，“还是说……我记错了？”
莉雅盯着她看了两秒，忽地轻笑一声，按灭了卷烟：“关门，坐。”
艾歌轻轻带上门，在对面硬木椅上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是个标准的好学生姿态。
“检测报告我看过了。”莉雅开门见山，从手边堆叠的文件中抽出一张，“艾尔莎说你灵性层面异常稳定，没有腐化残留，你自己呢，感觉如何？”
“感觉……还好。”艾歌答得谨慎，“就是有点累。艾尔莎夫人让我定期复查。”
“嗯。”莉雅点点头，将报告丢回桌上，“累是正常的。强行中断一个正在形成的腐化节点，哪怕只是萌芽状态，对精神的消耗也远超常规施法。更何况……”
她顿了顿，望向艾歌的眼睛：“你用的方法，很特别。”
艾歌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试着像您在课上说的那样，去感受水的理则，然后……轻轻地把它拨回去。”
“感受理则，轻轻拨回。”莉雅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忍不住轻轻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省省吧，我对我的教学内容有多大实际的用途还是很清楚的。那些漂亮话，是说给大多数还相信魔法是优雅艺术的正常乖学生听的。”
莉雅慵懒地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您的意思是……”艾歌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甚至透出点无辜，“我不够乖？还是说……在您看来，我根本就算不上正常学生？”
“你觉得呢？”莉雅忽然往前一倾，手臂支在桌面上，瞬间拉近了距离。她紧盯着艾歌的眼睛，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倦怠，而是像利刃一样锐利，与艾歌的视线短兵相接，“别绕弯子了，小朋友。这儿没别人，我们直接一点。”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
“我直说吧，我对你非常感兴趣。不是老师对优等生那种。是研究者对稀有样本，守夜人对异常现象的那种兴趣。
——那么你呢？艾歌·普利兹姆，主动推开这扇门，坐在我面前的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窗外的天光又黯淡了几分，厚厚的云层吞没了最后一点夕阳，房间里几乎全靠桌角那盏魔导台灯支撑光亮。
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灰白墙壁上，拉扯得有些变形。
直来直去反而更难对付啊……
艾歌沉默了数秒，没有躲开莉雅的注视。
半晌后，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褪去了所有矫饰，平直而清晰：
“我昨晚遇到了一个血族。”
“哦？”莉雅脸上那种慵懒的神情微微收敛，整个人的气场变得凝实而专注。
艾歌继续，语速平稳：“今天中午，夏洛特皇女身边的侍卫，维斯塔·克罗尔，也借着一枚刻着我名字缩写却并非我所有的铜扣，来试探我。”
她刻意隐去了一些细节，毕竟她想要的，可不是一方压倒其他所有势力。
莉雅慢慢向后靠回椅背，伸手拿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新的卷烟。
她没有点燃，只是将那支烟卷夹在指间，缓慢地转动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指腹摩擦烟草纸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钟声。
几秒钟后，莉雅抬眼，眸子里映着黑发女孩的模样。
“描述一下你口中的血族。”
“银白色长发，红色眼睛。”艾歌的回答简洁，“外表看起来和人类无异，自称薇奥莱娅。”
“薇奥莱娅……”莉雅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她眼中快速闪过思索的光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学院里应该没有这号人。”
她将烟卷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要么，是非法潜入者。”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冰冷的研判，“要么——”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锁住艾歌，眸底掠过一丝锐利：
“她使用了非常高阶、甚至可能涉及血脉能力的伪装或理则干涉，绕过了学院常规的监测和登记体系。无论是哪一种……”
她没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都意味着麻烦，而且是高等级的麻烦。
艾歌等的就是这个。
她迎着莉雅的目光，在那片审视的目光中，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波克兰老师，我需要帮助。”
莉雅转动烟卷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盯着艾歌，盯了很久。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那苍白的面容和深邃的眼窝显得更加莫测。
终于，她极轻地地笑了一下：“终于愿意把那副好学生的面具掀开一点了？”
“您夸张了。”艾歌微微笑道。
莉雅轻嗤一声：“有意思。那么，让我们来谈谈，你能付出什么，又想从我这里……得到怎样的帮助。”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新进入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毕竟，在这座学院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艾歌·普利兹姆。尤其是……来自一个前守夜人的帮助。
说说看，你想要我怎么帮你？是让我出面警告那位好奇心过盛的影卫，让她离你远点？还是想让我动用守夜人的权限，帮你调查那个来路不明的血族？”
每一个选项都被她直白地剖开，摆在桌面上，没有半分委婉和迂回。
这就是莉雅的一贯作风。
但这些都不是艾歌想要的。
艾歌迎着她的目光，并未被对方的气势打乱阵脚。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放松，显出一种思考的姿态。
警告维斯塔，或许能获得短暂的安宁，但也可能让她背后的皇女更加确信她有秘密。至于调查薇奥莱娅，如果连学院常规体系都未能察觉其存在，公开调查大概率会打草惊蛇。
艾歌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清亮而冷静：
“我需要的是一个位置，波克兰老师，一个能轻松获得情报、知识与便利的位置，至于麻烦，我自己解决。”
很贪心的要求。
有了位置后，麻烦怎么可能会完全由她一个人解决呢？
眼前的女孩比她想象中胃口还要大。
“一个位置。”莉雅重复，嘴角那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加深了些，“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赌您对我的兴趣。”艾歌微微偏头，淡笑着说，“而且，从我踏进这扇门开始，您在心里就已经做出决定了，不是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莉雅低低地笑了一声，将烟盒轻轻放回桌面，身体向后靠：
“你很聪明，也很像我见过的某些人，贪婪而自知。不过，至少在你说这句话之前，我还是良心发现地考虑过，找个不伤人的理由把你打发走的。”
莉雅拉开身侧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薄薄的深色文件夹，啪地一声，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文件夹的封皮是某种耐磨的暗色皮革，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打开它。”莉雅抬了抬下巴。
艾歌伸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契约，最上面一页的标题简洁而直接：
“守夜人辅助人员协议”
“这就是你想要的位置，我这个半隐退人士正好需要一个助手。”莉雅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语调，像在警告她，“权限有限，责任明确，风险自担。它不会让你轻松获得你想要的，相反，它会给你带来更多需要解决的麻烦。”
莉雅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盯着艾歌，一字一句地问：
“知道了这些，你还确定你想要这个位置吗？”
艾歌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再次与莉雅相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份契约的封皮，感受着皮革微凉粗糙的质感。
然后，她抬起眼。
“我确认。我需要做什么？”
莉雅嘴角再度勾起。
“今晚晚饭后来这里，我带你去我的工坊，了解一下我的研究。”
莉雅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光亮。
“欢迎加入阴影中的工作，助手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