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艾歌匆匆告别了露比，再次站在了那扇木门前。
长廊里比白天更加寂静，壁灯在光洁的石板地上投下昏黄朦胧的光晕。
艾歌没有立刻敲门，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怀中那本厚重的书籍抱得更紧了些。
这是她下午特意从图书馆借来的，万一遇到巡查的守夜人或好奇的同学，她可以说是在向讲师请教课业问题。
环视四周确保无人后，她抬手，屈指在门板上叩击三下。
“波克兰老师，我来了。”
几乎是立刻，门内传来莉雅的声音：“进。”
推开门，办公室内的景象与白天并无二致。莉雅仍坐在那张宽大的木桌后，但桌上的文件已经整理整齐，堆放在一侧。
听到艾歌进来，她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朝门的方向虚点了一下：“关门，锁上。”
艾歌依言照做。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将外界彻底隔绝。
“坐，稍等一会儿。”莉雅依旧专注于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艾歌将书本放在膝上，目光静静打量着莉雅。手指伸进口袋，轻轻摩挲着院长给她的卡片。
她自然不会完全相信莉雅。
大约三分钟后，莉雅停下了笔，抬眼看向艾歌。
“你带了书？”莉雅瞥了一眼艾歌膝上的厚重书本，眸中闪过讶异。
“要想躲过守夜人的盘查，最能证明自己无害的，不就是这个吗？”艾歌笑着敲了敲书封。
“很谨慎。我原以为这种逃宵禁的小技巧，至少要等你们到二年级才会掌握。”
“那……感谢夸奖？”
艾歌忽然有些不清楚要不要在一个守夜人前说这种事。
莉雅看出艾歌心中所想，忍不住勾起唇角：“我好歹也是你的学姐，就逃宵禁而言，我的经验比你丰富得多。”
她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穿上，利落地系好腰带，整个人顿时显得更加干练。
“跟我来吧。”
莉雅说着，走向办公室内侧的一面墙壁。
墙壁？
艾歌起身跟上，她不禁想起前世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车站，心中疑惑的同时，只见莉雅伸出手，掌心按在墙面某处，低声念诵了几个短促而古怪的音节。
下一秒，石墙表面无声地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原本坚实的墙体变得模糊、透明，最终显露出一道拱形的门户轮廓。
“这是什么……？”
“临时通道，维持时间不长。”莉雅言简意赅，率先迈入通道。
艾歌紧随其后。
当她踏入门户的瞬间，身后的涟漪迅速收敛，石墙恢复了原本坚实平整的模样，将办公室的景象完全隔绝开来。
奇怪……
艾歌蹙眉，这座建筑里按理来说不应该有这样的密道存在啊？
两人循着盘旋的台阶向下走，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不知走了多远，莉雅忽然停下脚步，再次将手按到墙上。
“这是某种魔法吗？”艾歌出声问道。
“不是。”
“那是什么？”艾歌悄悄开启了要素视界。
出乎意料的，莉雅的指尖并没有要素流转的痕迹。
“保密。”
莉雅瞥了她一眼，像之前一样，在墙面上又开了一道拱门。
艾歌识趣地闭嘴了，跟着莉雅走了进去，一股腐败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秒，艾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地下空间，挑高足有正常房间的两倍。
空间看上去被划分成了好几个区域。一侧整齐地放着各种艾歌叫不上名字的魔导仪器，一侧放有白塔里立着的那种的高大木架，上面陈列着各种瓶瓶罐罐。
但最吸引艾歌注意力的，是靠近房间内侧的一片被单独隔离出来的区域，那里平铺着一层泥土，但颜色却呈现出暗红色，其中零星散布着一些细小的惨白色碎屑，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
艾歌的要素视界几乎在看到那片区域的瞬间就自发地活跃起来。
在她此刻的感知中，那堆暗色泥土所在的位置，就像一个黑洞，所有流经那里的要素似乎都本能地抗拒逃离，但最终还是被强行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我前几天采样的一些异常土壤，也是我们要研究的对象。”莉雅从桌上拿起几张纸递给她，“这是相关的报告，上面有我的笔记，你先看看。”
“异常的土壤……？”
艾歌接过纸张快速浏览起来，前几天一个废弃谷仓里发生的事故，大部分专业内容看不太懂，但那些描述和手绘的要素流向示意图，却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往后翻了一页，这里的报告内容戛然而止，没有延续前一页的复杂图示，只在页面中央，孤零零地写着一行小字：三点零七。
“波克兰老师。”艾歌指着那行字，疑惑地问道，“这个要素流向的跟踪记录……好像中断了？后面没有图示了。”
“所以才需要进一步研究。”莉雅头也没抬。
也是，要是都搞明白了，还要她来做助手来干嘛。
艾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轻轻翻动纸张，最后一页的现场速写草图映入眼帘，猛地瞳孔一缩。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画面上的那尊三足大锅，与她梦中那场荒诞木偶戏里见到的，竟然一模一样！
心脏忽然不受控地剧烈跳动起来。
耳畔似乎响起了虚幻的呢喃声，还有那种木制关节摩擦的“咔嗒”轻响。
眼前清晰的景象忽然晃动了一下，深红色的厚重帷幕仿佛从虚空中无声垂落，巨大而苍白的面具悬浮在阴影里，眼眶空洞，死死地注视着她。无数细密的丝线从虚无中伸出，缠绕、蠕动，将一具具僵硬的人偶吊起，摆弄出滑稽又痛苦的姿态。
齿轮转动，钟表滴答，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呢喃着，呼唤着……
「主啊……求您垂怜……梦境……求您归来……」
“艾歌·普利兹姆？”
莉雅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剪刀，骤然剪断了幻觉的丝线。
眼前的帷幕和人偶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瞬间消散。
艾歌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那份报告文件，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
她抬起头，对上莉雅审视的目光。
“抱歉，被吓到了。”艾歌讪讪一笑。
“吓到了？”莉雅挑眉。
艾歌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幻觉中的余悸尚未完全平息，那个重叠的呼唤声仿佛还在隐隐回响。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做了一个关于诡异木偶戏的噩梦，而梦里的景象和这报告上面的描述惊人相似？
“我……”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觉得这图上的线条……很扭曲，让人不太舒服。”
很苍白的掩饰。
“看起来，你对腐化之类的事物有相当高的感知力。”莉雅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
“您还没告诉我，您的研究目标是什么呢？”艾歌稳住呼吸，顺势将话题从自己那瞬间的失态上移开，“难道就是研究这些……腐化？”
“不完全是。我的研究目标，是尝试解析这些异常理则，理解腐化如何运作，又如何被干涉和逆转，以及最后的无害化处理。”莉雅转过头，眸子在光影交错中望向艾歌，“如你所见，会很危险。”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警告还是单纯的陈述：
“怎么样，这个位置附带的内容，和你预想的便利可能不太一样。能接受吗？”
“能。”艾歌没有犹豫。
“很好。”莉雅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转身走向她们进来时的墙壁，“那么，助手小姐，你的第一项任务开始了。”
最终还是要来了吗？真正的考验？
艾歌心中一紧，迅速跟上莉雅的步伐，同时下意识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莉雅下达她的第一项工作。
是要近距离观察腐化样本？记录数据？还是进行某种感知测试？她的脑海里飞快闪过几个可能性，身体也微微绷紧。
莉雅在墙边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落在艾歌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脸上，唇角向上翘了翘。
来了！
艾歌不禁屏住呼吸。
莉雅清晰而平缓地说道：
“回去，熟读魔药学教材的前五章，以及要素基本理论的序章至第三章。下周的这个时间，我会检查你的理解程度。”
……
嗯？
嗯？！
艾歌脸上那凝重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莉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总感觉对方眼底闪过了极淡的笑意。
她……她没听错吧？
回去看书？准备知识点检查？
“波克兰……老师？”艾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您是说……让我回去……读书？”
“不然呢？”莉雅抱起手臂，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姿态透出一丝松弛与慵懒，“你以为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眸子里那丝近乎戏谑的神色更明显了些：“在没有足够理论基础和防护认知的前提下，随便让一个理论白痴来，那样做不叫研究，叫找死，或者制造新的污染源。我找的是助手，不是一次性耗材。”
她微微偏头，看着艾歌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错愕，语气恢复了平直的教导意味：
“小朋友，好好学习，你也不想像阿什洛德家的那位一样，被腐化反噬吧？”
不……艾歌抽了抽嘴角，达芙妮的理论知识，和她一个上课睡觉的比起来，强的不止一点……
两天的课程下来，艾歌已经对魔女学院彻底祛魅了……
她一时有些崩溃。
莉雅轻笑出声，朝着那面看起来普通的墙壁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显。
“任务清楚了？可以回去了。回去不需要我开门，你记得走正门，离开办公区时如果遇到人，就说找我补问了几个课堂问题。下周见。”
艾歌站在原地，花了足足两秒钟，才让“回去读书”这个过于正常的指令，与她此刻身处的这个充满隐秘与危险的工坊勉强协调起来。
看着莉雅已经准备送客的姿态，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最终化为一种认命的平静：
“……清楚了。波克兰老师。下周见。”
艾歌扶额叹气，走到门前，一道拱门果然凭空出现在墙上。
走出门，踏上盘旋而上的石阶时，艾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莉雅依然站在工坊的光晕中，身影挺拔而孤独。她没有再看艾歌，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那那堆暗红色的泥土。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专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玩笑的互动从未发生。
她再次变回了那个沉浸在自己危险研究中的守夜人。
艾歌转回头，沿着石阶向上走去。心里的某种重负，却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莉雅主动带她去工坊，已经证明了对她的信任。
至于第一项任务……是读书。
听起来有点滑稽，但或许，这才是最“莉雅”式的开始。
在真正面对深渊之前，先学会辨认脚下的路。
她踏出石阶尽头的涟漪门户，回到安静无声的办公室。
艾歌推门而出，走廊的壁灯依然昏黄。
呼……她抱着书，走向来时的路，脚步不自觉地，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