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莉雅的工坊返回宿舍,艾歌感觉自己像是从一片冰冷压抑的深水区重新浮回温暖的水面。学院夜晚的空气中浮动着香草与隐约飘来的甜点余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安稳的光晕,偶尔有抱着书本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
如果没有一个银发少女时不时会毛骨悚然地出现在余光中的话,艾歌可能也会沉浸在这温馨而安宁的夜色中。
“你是幽灵吗?”艾歌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
“我是血族。”薇奥莱娅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月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声音轻飘飘的。
“我管你是什么。”艾歌说,“别跟着我了!这不好玩,也不有趣。”
薇奥莱娅歪了歪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这个姿势本该显得纯真,在她做来却只有一种非人的滞涩感。
“……你在莉雅·波克兰的办公室里,”她开口,不再是飘忽的语气,转而改为平直的陈述,“停留了很长时间。”
她果然一直在跟着我。艾歌心头一凛,但脸上表情未变:“怎么,学院哪条校规规定了学生不能向讲师请教课业问题?还是说,我需要事先向你报备?
听着,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如果你再一直跟着我,我不介意上报给守夜人处理。”
薇奥莱娅那双空洞的红眸凝视了她几秒,流露出晦暗不明的情绪。
“好。”她说,一个字,简单干脆。
少女向后退了一步,重新融入浓重的阴影里,就像她出现时一样自然而然。
真走了?
艾歌站在原地,警惕地等了十几秒。她跺了跺脚,加速跑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门时,露比正盘腿坐在她自己的小床上,就着暖黄色的灯光,认真地缝补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艾歌!你回来啦!”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像只快乐的小动物一样蹦下床。
“你去了好久啊,怎么样怎么样?你找波克兰老师问什么了?是不是关于昨天课堂上的内容?还是……她又发现了什么异常?”说到最后,她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
艾歌将怀里那本厚重的书本放在桌上,脱掉外套,极其自然地撒谎道:
“没什么,就是问了下我对昨天内容的理解,还有关于要素感知的一些个人感受,然后波克兰老师顺带问了些事情。”
露比松了口气,随即又鼓起脸颊。
“那个波克兰老师真是的!明明艾歌你昨天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今天肯定很累啊,还抓着你问东问西……”她凑过来,像只小狗一样嗅了嗅,忽然皱起鼻子,“咦?艾歌你身上……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
味道?难道是在工坊里沾上的?艾歌心里微微一紧,状若无事地将一绺头发顺到耳后,收拾着自己和露比的桌面。
“我中途去了一趟图书馆,可能沾了一些旧书的味道。一会儿洗完澡应该就没有了。”
说罢,她转而疑惑地看了眼露比:“说起来,露比你在干什么呀?”
露比注意力被转移,又爬回床上拿起刚才缝补的东西——是一条围巾,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雪花图案。
“我带来的围巾破了几个洞,我想给它补一下!”
“那你加油,需要帮忙跟我说哦?”
“好的!”
艾歌拿起洗漱用品,走向盥洗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疲惫和隐约的不安。艾歌闭上眼睛,任由水流过脸颊。黑暗中,工坊中幻觉的画面又不自觉地翻涌上来。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在工坊里,当她看到草图时,骤然在脑海中响起的、重叠缥缈的呢喃。
「主啊……求您垂怜……梦境……求您归来……」
艾歌甩了甩头,将湿发拢到脑后。镜中的少女脸色依旧惨白得不似人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澈。
总感觉怪怪的。
她对着镜中的那张陌生的面孔,手指牵起嘴角拉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有够蠢的。她像是被自己的幼稚给逗笑了,摇了摇头,换上干净的睡衣,推开门。
露比正在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边。看到艾歌出来,她拍了拍自己的床铺:“艾歌快来!我们说会儿话再睡!”
艾歌擦着头发,在自己的床边坐下。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暖黄的光芒笼罩着一小片区域,显得格外温馨。
“艾歌,”露比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灰绿色的眼睛望着她,“你今天……真的没事吗?总觉得你从下午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还在想昨天的事?还是早上那个侍卫来找你,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艾歌心里一暖。
露比或许不像达芙妮那样拥有深厚的家族底蕴和敏锐的政治嗅觉,但她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和对朋友最真挚的关心。
“真的没事。”艾歌放柔了声音,用毛巾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就是有点累,可能没睡好。克罗尔小姐那边……大概只是个误会。别担心。”
“那就好!”露比立刻相信了,脸上绽开笑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我虽然打架不一定厉害,但我可以帮你、帮你咬他们!”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艾歌忍不住笑出声:“好,如果需要的话,我一定叫你。”
两人又闲聊起学院里的趣事,初来乍到,对新环境满是好奇的小狼崽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喋喋不休说个不停,话题跳跃得像是在原野上奔跑的野马,飘摇恣肆。
女孩时而手舞足蹈地说着自己过去听过的逸闻趣事,时而分享着她从其他同学那里听来的校园八卦——谁和谁在草药园偷偷约会被教授撞见啦,哪个高年级学姐练习火焰魔法时不小心烧掉了自己的眉毛啦……
窗户并没有关严,也不知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疏忽还是夜神想要跟她们开个玩笑,微凉的晚风艰难地挤过窗帘的缝隙,在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欢快地游荡,带着壁炉的火焰一同跳跃起来。
黑发的少女噙着笑,温柔地扮演着女孩最配合的听众,她轻轻起身,一边应和着舍友兴高采烈的话语,一边悄悄地关好窗户,哦,看来这个来自东方的女巫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和蔼可亲,不信你瞧,她居然把可怜的晚风拒之窗外,好不让它分享这独属于小女孩们的夜话时间。
月亮逐渐攀上夜空的肩胛骨,夜深了。越说越乱的露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坚持说了几句,眼皮还是忍不住开始打架。
“睡吧,露比。”艾歌轻声说,替她按灭了灯,“好孩子该睡觉了。”
“嗯……艾歌晚安……”露比含糊地应着。
很快,女孩陷入了沉静的睡眠,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艾歌躺在自己的床上。宿舍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细线。
也该睡了。艾歌想。
自从穿越后,她的生物钟居然成功调回了健康人作息,也不知道是该庆贺还是该悲哀。
明天还要去把莉雅提到的那几本书找到,还有,上课不能再睡觉了,艾歌啊艾歌,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可是来学习的,不,虽然你本职工作是卧底,但真不能再堕落下去了。
对了,今天露比推荐的鸡腿还挺好吃的,不知道明天……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下沉。然而,就在她即将坠入睡眠的边缘时——
那个声音又来了,断断续续,却又执着地往她意识深处钻。
「执掌……的织梦者……」
「……」
「……请聆听……请归来……」
破碎的词汇,古怪的语调,夹杂着仿佛无数人重叠的祈祷与呓语。它们没有意义,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沉重到令人心悸的指向性。
艾歌在朦胧中蹙起眉头,试图捕捉那些飘忽的音节,但它们像水底的游鱼,刚触及便从脑中滑走。
「……看见……舞台……丝线……您的……」
声音渐渐汇聚,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单纯的词汇堆砌,而是带上了某种……情绪?
「……您回应了……您终于……回应了呼唤……」
什么呼唤?回应了什么?艾歌在昏沉的意识中困惑地想着。她今天除了在工坊那一瞬间的失神,并没有主动回应任何东西……
然而,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理解。那股无形的、源自意识深处的牵引力骤然加强!
艾歌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从沉重的肉身中抽离出来!一种强烈失重感包裹住了她,像是灵魂被抛向了无限高的空中。
眼前的黑暗瞬间被炫目的的色彩洪流淹没……无数难以名状的颜色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疯狂旋转、流淌。
下一秒,失重感消失。双脚落在了实地上。
又是噩梦?
艾歌睁开眼,果然,她站在了那个无比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深红色的的帷幕从虚空垂落,层层叠叠,构成这个巨大空间的边界。这次她似乎落在了高处的看台上。
周边悬挂着无数巨大而苍白的面具,空洞的眼眶朝向中央。无数晶莹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从面具后方延伸向上,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穹顶。
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传至耳畔,伴随着规律的钟表滴答声。
两次三番梦到这里,看起来不是巧合。艾歌想。
就在这时,数不胜数的丝线垂落下来,在舞台中央纠缠扭曲起来。
一个身影从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