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歌蹙起眉,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紧盯着舞台上逐渐凝聚成少女模样的丝线。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要素正无序地流动着,整个剧院宛如一架巨大的管风琴,悲怆的呼声在空寂的角落碰撞激荡,最终朝那个正在成型的中心奔涌而去。
这一点都不现实……不,不对,这本来就是梦。艾歌忍不住腹诽。
按常理来说,这种诡异场景往往是最终BOSS战前的开场动画,用来极力渲染大BOSS实力深不可测,拼尽全力不可战胜。但这是梦,或者说,某种类似于梦的地方。艾歌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高背椅的扶手,各种可能的选项在脑海里飞快权衡。
上一次,在类似的场景里,她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制止了那场令人不适的木偶戏。结果似乎不坏,她醒来,噩梦退去。可那经验此刻并不能带来多少安全感。梦的规则变幻莫测,谁知道这次“制止”会导致什么?万一打断的并非危机,而是某种……平衡?或者,更糟一点,要是她的干涉反而触发了更不可控的展开怎么办?
她一时有些犹豫。
可就在她迟疑的短短几个呼吸间,某种深沉的震动猛地从脚下传来。
什么?!
当——!
爆炸般震悚的钟声疯狂地向她席卷而来,像是一把粗糙而冰冷钢锥,野蛮地刺入了她的脑袋,艾歌眼前爆开一片纯粹的白光,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她感觉自己像个脆弱的玻璃器皿,在声浪的冲击下布满了裂纹。
不好!残存的求生欲让她在意识涣散的边缘挣扎。调动精神!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护住自己!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厚墙。
眼皮突然变得无比沉重,视野迅速狭窄、模糊,舞台上的光晕和凝聚的少女身影都扭曲成了晃动的色块。
就在她视线完全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刹那,就在她竭尽全力也无法抵抗那席卷一切的沉重睡意之前——
舞台上,那个刚刚凝聚成形的少女,似乎……转动了视线。
艾歌抬眼,用尽最后一点清明的感知,对上了那双眼睛。
隔着一片动荡模糊的光影,隔着震耳欲聋的钟声余波,那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然后,黑暗降临。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甚至没有自己正在下坠的认知。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
这过程也许只有一瞬,也许极其漫长。在绝对的空无里,时间失去了刻度。
直到一片密匝匝的冰凉触感扑在她的脸上。
下雨了?
艾歌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晃动的昏黄光晕,一股潮湿的气息漫了上来,随着意识缓慢复位,视线才清晰起来。
她坐在一辆老式轿车的后座,车窗玻璃上爬满蜿蜒的雨痕,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被暴雨浸透,所见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团在流淌的雨幕后晕开,以及更远处建筑物黑魆魆的、湿漉漉的轮廓。蒲公英般的细密雨点被车灯照亮,雨刷在前窗上吃力地左右摇摆着,刮开片刻的清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车子正在行驶,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轮胎碾过积水时发出阵阵哗啦声。
“小姐。”前排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老爷和夫人刚刚来消息,说今晚的会议延长,让您跟二小姐不用等他们吃晚饭了。厨房会按照吩咐准备好,您和二小姐先吃。”
老爷?夫人?
艾歌愣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堵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并不尖锐,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她张了张嘴,声音滑出喉咙:“好,我知道了……”
“真可怜呀。”一道清亮、带着点戏谑意味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狭窄的车厢内响起,就在她身侧极近的地方,“今天明明是老板您的生日呢。生日蛋糕要和家人一起吃,才有意义吧?”
艾歌倏地侧过头。
就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外套,打着精致的克拉巴特式领结,银灰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额前。
她侧身坐着,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则支着下巴,正笑吟吟地看着艾歌。那双异瞳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别致的色彩。
是到车上来避雨的陌生人?不对。陈叔——驾驶座上那个沉默司机的形象自然而然浮现在艾歌脑海之中,陈叔是家里用了很多年的老人,谨慎周到,绝不可能让一个陌生女孩,在这种暴雨夜,悄无声息地坐上车后座。
“你是谁?”艾歌蹙起眉头,视线迅速扫过女孩身上那套过于正式的着装,警惕心瞬间拉满,“什么时候上来的?”
她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招呼前排的司机:“陈——”
“哎哎哎,别呀,老板!”女孩连忙摆手,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变成了略显夸张的慌张,“别这样,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才见到您欸!就这么把我赶下去,也太无情了吧!”
艾歌没有理会她的抗议,继续朝前排开口:“陈叔,这个能避雨的地方停车,这位——”
艾歌还想说些什么,车子却突然停住了,惯性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前倾,她看向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积水在路灯下泛着粼粼的光,几乎漫过人行道的边缘。陈叔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一样,正低声抱怨着天气和路况,车载收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杂音,间或漏出几句模糊的新闻播报。
雨声不断,车内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沉闷逼仄。艾歌的注意力不得不从“赶人”暂时收回,她再次看向身旁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孩,目光里的怀疑和审视丝毫没有减少。
女孩迎着她的目光,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刚才那种略显浮夸的表演感褪去了些。
“好吧好吧,”她举起双手,做了个类似投降的姿势,“直接解释吧。听着,老板,或者,您更习惯被叫艾歌?我现在这个样子,坐在您旁边,和您说话……只有您能看见,至于您的司机……”
她朝驾驶座方向偏了偏头:“他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简单说,这里是您的灵视,或者……按您那边的说法,这是一种只有您自己能接入的……私人频道?我是这个频道里,暂时被允许出现的信号。只有您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你是谁?”艾歌重复了最初的问题,声音压低了,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真是个胡言乱语的怪人。艾歌想,她得想个办法不激怒对方,让对方赶紧下车。
“您不认识我了吗?”女孩眨了眨那双流转微光的异瞳,脸上露出拙劣的受伤情绪,仿佛真的为此感到难过,“我是梅菲丝啊!梅菲丝·艾瑞安娜!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在……在这个地方再会?”
她的语气在最后变得有些不确定,眼神飘忽了一瞬。
梅菲丝·艾瑞安娜。
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国名字。
艾歌在脑内迅速搜索了一圈,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片段或印象。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难道是爸爸妈妈朋友的孩子?
在沉默的思考下,艾歌下意识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抵在脚垫上。身上穿着学校的秋季制服,裙摆有些潮湿的深色痕迹。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个寻常的雨天。
艾歌的指尖微微用力,握紧了冰凉的伞柄。
陈叔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拍了拍方向盘,终于决定不再等待。车子缓缓启动,碾过积水,转向另一条看起来水位稍浅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满是水痕的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明暗交错的光影。
“别那么紧张嘛。”
女孩笑吟吟地拍了拍手掌,下一秒,隔板竟自己升了起来。
艾歌对这诡异的情景不禁感到有些害怕,扭头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卷帘门紧闭,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的店头还亮着惨白的光。行人绝迹,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溅起巨大的水花。这座城市在暴雨中显得陌生而疏离,仿佛被神遗弃的孩子。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呀,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
“什么事?”艾歌半是害怕半是好奇地问。
“保密。”
艾歌抿起唇,掏出手机,正想要解锁拨打报警电话,手机竟直接被突然紧张起来的女孩夺走。
“你!”
梅菲丝讪讪地笑了笑:“老板,你好扫兴——就跟我聊聊天不好吗?”
她在阻止我拿到手机……艾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陈叔还要去接我的妹妹,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下车吗?”
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连成一片混沌的轰鸣,几乎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车窗上的水流已经不再是一道道缓坠的水珠,而是汇成了不断向下奔涌的小溪。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中,艾歌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
妹妹?
她的妹妹是谁?
脑海里一时闪过许多纷杂的身影,最后的最后,艾歌忽然记起来一双深红的眸子。不对……她今天是要干什么来着的……对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的朋友们要给她庆祝生日……
耳畔若有若无地传来与雨声截然不同的声音。
是歌声。
极其细微,几乎被暴雨完全吞噬,但确确实实存在着。那是一个少女的歌声,空灵,飘忽,听上去好像并没有歌词,只是反复吟咏着几个哀伤的音节。她不禁侧耳倾听,它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似乎就近在耳边,与雨声、引擎声格格不入,却顽强地钻入她的意识。
艾歌下意识地再次看向窗外,试图寻找歌声的来源。
梅菲丝沉默了许久,看着无视她的艾歌,突然叹息地启齿道:“又失败了啊……算了,找到了就行。老板,不,艾歌,我尽力了,答应我,下次别走这条路了,好么?”
艾歌像是被那歌声勾去了魂灵,对梅菲丝的说话声充耳不闻,她不打算再去理这个怪人了,她决定等车停好她就报警。就在这时,轿车驶过一盏路灯,强光短暂地照亮车内。就在这一刹那,艾歌从自己这侧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了梅菲丝。
女孩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喧嚣的雨幕,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柔和而哀伤。正是梅菲丝·艾瑞安娜。雨水划过车窗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随着车辆的颠簸,她的身形轻轻晃动。
她似乎察觉到了艾歌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没有言语。梅菲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唇边。
是一个噤声的手势。
与此同时,那缥缈的歌声,戛然而止。
艾歌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刺眼的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正前方射来,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尖锐到扭曲的嘶鸣!陈叔发出惊恐的叫喊,猛打方向盘,车轮在积水中打滑,失去控制——
砰!!!
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爆响,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
世界天旋地转。
艾歌感觉到自己重重撞在车顶,又摔落。视野被破碎的阴影和飞溅的、不知是水还是玻璃的碎片充斥。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炸开,温热粘稠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雨声、警报声、遥远的人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的感知,是眼角余光瞥见的那一抹黑色裤角。梅菲丝依旧坐在那里,在支离破碎的车厢里,完好无损,连发丝都没有乱。她静静地看着艾歌,轻声说了些什么。
艾歌脑内嗡嗡地响,无边无际的悲伤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对不起……”她听见女孩说。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艾歌打了个寒颤,猛地回过神,四周还是梦境剧场那厚重的帷幕,台上凝聚成型的女孩正笑嘻嘻地看着她,银灰色头发,身着一件挺括的西装。
奇怪,她怎么走神了……
艾歌揉了揉太阳穴,总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一场梦,又好像忘了些什么。
“老板!您可算来了!”舞台中央,女孩活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都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天天对着这些破线头和呆头呆脑的人偶,我织梦织得都快长出蜘蛛网了!”
她甚至还夸张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并不存在的灰尘。
艾歌:?
艾歌周围的光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她差点没能维持住自己的形态。
老板?这是什么称呼?
艾歌一时懵住了,这走向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