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歌:……?
「我是她老板?听错了吗,她刚刚说她的老板是谁?」
这略显违和与荒诞的念头刚刚划过脑海,下一秒,在艾歌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几缕半透明的字迹,如同上浮的水母,轻飘飘地从她体内逸散出来,悬浮在空中。
梅菲丝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凭空浮现的语句上,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真是一如既往……她一边想着,心底漫上一点久违的温软的情绪,一边目光掠过那一行行心声,再投向那道微微波动、不知所措的黑发身影时,喉间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不能笑。她悄悄用指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面前这位女孩,她的“老板”,可是顶要面子的。
“噗嗤。”梅菲丝最终还是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舞台上显得格外清晰,“这下错不了啦。上一次波动时,感应还很模糊,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游魂误入了这里,把我给吵醒了呢。”
她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尬在原地的艾歌。
“至于我的老板是谁?”梅菲丝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明亮得近乎灼目。她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流畅却略显夸张的古礼,腰身弯下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优雅。清亮的声音在穹顶下回旋:
“当然就是您啦!我伟大的梦境之主,虚幻的织梦人,沉睡于永恒帷幕后的伟大存在!”
抬起头时,她的嘴角咧开一个灿烂到有点欠揍的笑容,银灰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当然了,您要是不爱听老板,叫主上、陛下、头儿,或者……”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亲爱的,也都成。我呀,最好商量了。”
艾歌怔住了。她下意识过滤了对方那些跳脱的称谓,光影构成的轮廓似乎因心绪波动而更显朦胧。
看起来,这里的确不是寻常的梦境,而眼前的女孩……似乎把她认成了这里的主人?说好的最终大BOSS呢?
不不,冷静下来……
她蓦地意识到,在这少女面前,她的所思所想会化为文字浮现……她立刻收紧思绪,试图将那纷乱的念头压回心底。不要去想乱七八糟的事,冷静,冷静……静心,凝神。然而越是压制,某些念头反而越清晰。
越来越多的字句如同挣脱牢笼的鸟儿,接连不断地从她身上飘散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白光。
梅菲丝静静看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并未再出声调侃,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放松,仿佛一位等待主人指示的旧仆,耐心十足,连周遭流动的空气都仿佛随之沉静下来。
艾歌顶着梅菲丝几乎要凝为实质的笑意,光影摇曳了一下,如果她现在有实体,定是已经涨红了脸。
罢了。她放弃了,直接开口道:
“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梅菲丝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神色是难得的认真,“您与此地的共鸣做不得假。每一寸空气,每一道影子,都在回应您。而且……”
她顿了顿,瞟了眼舞台上方新出现的钟表,接着目光仔细描摹起艾歌此刻的形态,语气放缓:“虽说您现在这副模样……嗯,是有些特别,像是力量散逸得太厉害,连形体都难以维持。但您的气息,分毫未变。”
“你究竟是谁?”艾歌追问,困惑并未消减,反而因对方笃定的态度而更添迷雾。
“我呀,”银灰发少女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眉眼弯弯,那笑容里似乎藏着许多未被言说的时光,“是您最忠贞、最得力、也最善解人意的织梦侍从,梦灵梅菲丝。”
语气依旧轻快,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信息量太过庞杂,包裹在这过分活泼的语调里,扑朔迷离。艾歌一时难以厘清头绪。她望了望眼前这位自称“侍从”却毫无恭谨、反而透着某种亲昵乃至随性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剧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头顶传来的钟表声,嗒,嗒,嗒,规律地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我凭什么相信她……」
又一行字无声浮起,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老板,说我坏话被我抓到了哦?”
梅菲丝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她看着那行警惕的文字,笑得更开心了些。
“不过不愧是老板。一如既往的谨慎。”她背起手,开始在舞台光洁的地板上踱步,靴跟叩击木质地板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弦上。
“那么,证明我身份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
她停下脚步,转向艾歌,神色忽然认真了几分,先前那点玩世不恭悄然敛去。
梅菲丝缓缓开口道,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宣告:
“以梦境与虚幻为见证,我在此向您呈上我的真名——”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那双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艾歌的光影。
“梅菲丝·艾瑞安娜。”
梅菲丝微微歪头,柔顺的马尾滑过肩头,解释道:“在梦境与虚幻的法则里,知晓一个梦灵的真名,意味着您可以真正地伤害乃至杀死它。怎么样,老板,要试试吗?”
艾歌的光影凝滞了。
可以真正伤害乃至杀死对方?这诚意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如果这是陷阱,那代价未免太大。如果这是真的……
她犹豫了一下,意念集中于那个名字,迟疑地启齿道:
“梅菲丝……艾瑞安娜。”
嗡——
仿佛一根始终存在但隐于雾中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将艾歌与眼前的少女联结起来。艾歌隐隐有种直觉,如果此刻她怀着恶意全力拉扯这根线,或许真的能对梅菲丝造成根本性的伤害。
是真的。
艾歌的光影微微闪烁。
梅菲丝似乎也感受到了艾歌的确认,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这次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暖意:“感觉到了吧?我没骗您哦,老板。虽然您忘了,但我们之间,确实有过很长的故事。”
她耸耸肩:“不过那些陈年旧账可以以后慢慢翻。现在的当务之急,我要带您看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话音未落,梅菲丝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深红的帷幕与苍白面具隐入黑暗,那些悬挂的人偶和丝线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仿佛由流动的黑暗构成的虚空。
“我们这是要去哪?”艾歌忍不住问。
她那由微光构成的身体在这里似乎更不稳定了,不断有光点从边缘逸散开,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一样。
“去梦里啊。”
梅菲丝回答得理所当然,她悬停在虚空中,黑色的裙摆无风自动,银发仿佛正在缓慢飘拂。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在梦里吗?”
艾歌困惑。从宿舍床上到梦境剧场,再到这片虚空,难道不都是梦境吗?
梅菲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是,但不全是。”她解释道,“我们现在在梦境与现实的中间地带,或者更准确说,是所有非现实维度交汇、重叠又彼此分离的缓冲区域。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本书的书脊,连接着不同的章节,但它本身不属于任何一页。”
缓冲区域?书脊?艾歌试着理解这个比喻。
“那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对啊。”梅菲丝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嘴角还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非常危险。现实有现实的物理法则,梦有梦的自我逻辑,而间隙,它只有混沌和随机。
不稳定的精神碎片,迷失的思绪,甚至一些古老的要素残留物,都可能在这里飘荡。普通人的意识一不留神都可能被撕碎或者永远困住。
所以……您得要抓紧我呀,老板。”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内容却让艾歌心中一凛,她连忙把梅菲丝不知什么时候伸出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与此同时,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既然这里这么危险,”艾歌看着她,“那我之前……我是说,在我掉进那个剧场之前,似乎也经历过一段类似的……虚无。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出现?”
梅菲丝脸上的轻佻神色淡去了些。她转回头,看向前方流动的昏暗虚空,沉默了几秒钟。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复杂意味。
“老板,说来惭愧。”她缓缓说道,“其实……我也是今天才醒过来。”
艾歌微微一怔。
“今天才醒?”
“嗯。”梅菲丝点了点头,“或者说,是被唤醒的。您之前感受到的虚无……那不是我在迎接您,那更像是……这片地方本身,对您到来所产生的本能反应。
而我,就是那个被这阵混乱动静吵醒的……嗯,看门人?或者说是梦境本身的一部分意识?”
她歪了歪头,表情有些不确定:“醒来的时候,我也很懵。花了好长时间才搞清楚情况,我循着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回响一路追到剧场,再然后,才在那里,看见了您。”
她说着,目光落回艾歌脸上。
“所以,不是我不想早点出现,是我自己也没赶上趟儿。被吵醒,搞清楚状况,再找过来……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她摊了摊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我也没办法”的手势,“让您独自面对那么粗糙的欢迎仪式,还被吓得不轻,确实是我的失职。抱歉啦,老板。”
她的道歉听起来很自然,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让艾歌心中原本对梅菲丝“幕后黑手”的怀疑和警惕,稍稍松动了一丝。听起来……她似乎确实可信。
但也只是一点点。
“被唤醒……”艾歌咀嚼着这个词,“是因为我触动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变化?”
艾歌想起今天她在莉雅的工坊里见到的腐化土壤。
梅菲丝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艾歌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
“到啦,老板。”
随着梅菲丝手指的方向,艾歌凝神望去。在流动的昏暗深处,流动的昏暗虚空仿佛自发地凝聚塑形,勾勒出两座高大拱门的轮廓。
两座门并排而立,样式古朴庄严,散发着迥异的气息。
左边那座,门框呈现出温润的、带着天然纹理和弧度的灰色,像是用某种巨大野兽弯曲的犄角打磨拼接而成,泛着油脂般的亮光。粗犷原始;右边那座,则通体是冷冽的象牙白色,细腻光滑,门框上装饰着极其繁复精密的花纹。
“角门与象牙门。”梅菲丝在一旁轻声解说,她的目光在两扇门之间游移,眼眸中带着些许玩味,“根据某个古老文明对梦境的记载,粗糙的犄角承载真实的预兆,精致的象牙则编织虚幻的谎言。”
艾歌的光影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象牙白的门。它太美了,散发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仿佛能映照出内心深处最隐蔽的渴望。她靠近了些,光滑如镜的门扉表面并未直接倒映出她的光影,反而像是水面般漾开微澜,无数碎片般的景象在其中飞速闪烁流淌。
她看见一只白皙的手,犹豫地拂过陈列架上各式各样的魔杖,橡木的,独角兽毛的,龙心弦的,在午后斜阳的魔法商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背景是温和的笑语和木料的清香;她看见了自己骑着一把崭新的扫帚,迎面是毫无阴霾的湛蓝天空与棉花糖似的云朵,风鼓起学院的袍角,下方是绿意盎然的草坪和朋友们挥手的小小身影;她看见夜晚温暖的公共休息室炉火边,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红茶氤氲的热气,壁炉的火光在达芙妮专注的侧脸上跳跃,露比靠着她的肩膀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鼾声。
还有阳光下的野餐,湖边的漫步,节日庆典上分享的糖果,图书馆里偶然对视时悄然红了的耳尖,那些属于少女们的、略带笨拙却真诚的友谊,交织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幸福图景。
所有这些闪景,都镀着一层象牙般柔和悦目的光晕,美好得如同最标准的童话绘本,艾歌一时呆了,抬脚就想要踏入其中。
就在这时,梅菲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那些美好的幻象:“很诱人,对吧?象牙门总是知道该怎么讨好观众。”
嗯?!
她陷入幻觉了?艾歌猛地从那些闪景中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连连后退几步,忌惮地盯着那扇门。
“哈哈,老板您的反应还是这么可爱呢,来,这边的角门才是我要给您看的哦。”
艾歌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一旁灰黄色的门扉上。
眼前似乎学院附近的一处森林,视角很低,像是在暗中偷偷窥视着。林子深处,有两个披着斗篷的模糊人影,正蹲在地上,将一个不断挣扎的小型生物按在灰黄的泥土上。
这是在……?就在艾歌疑惑不解时,她忽然注意到,周围的树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团凝聚的黑暗,边缘处伸出几根细长如触须般的影子,悄然卷走了地上那只小型生物。
是恶魔!他们在学院附近活动?用活物献祭?
艾歌的心猛地一沉。这绝非好消息。恶魔的信徒在如此近的距离活动,可能与贪婪给她的任务有关,也可能意味着其他危险。
她立刻想转头询问梅菲丝,是否能更精确地定位这个梦境碎片反映的地点,或者看清更多细节。
“看来老板看到感兴趣的东西了?”梅菲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了然。
就在艾歌的光影转过去,想要开口的刹那——
梅菲丝突然对她眨了眨眼,异瞳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快活的光芒。
“那么,实地考察开始咯!”
她伸出手,那戴着精致黑色手套的手掌,轻轻按在艾歌背后,用力一推!
“诶?等——?!”艾歌惊愕的心声甚至没来得及形成完整的文字。
一股远比之前牵引她进入剧场时更强大、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背后传来!她的光影形态瞬间被压缩、拉长,化作一道流光,身不由己地投向那个灰黄色的拱门!
梅菲丝欢快的声音在身后迅速远离,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老板加油!记得体验结束给个五星好评哦!我会在外面帮您稳住通道的,大概!”
“梅菲丝·艾瑞安娜——!!!”
艾歌终于“喊”出了声,带着被算计的恼怒和一丝慌乱,意识却已彻底被拖入那片灰黄、冰冷、充满不祥气息的碎片之中。
视野被扭曲的色彩充斥,失重感再次袭来。
耳边最后回荡的,是梅菲丝那逐渐减弱的、毫无诚意的道歉:
“抱歉啦老板~但亲身经历一下,记忆更深刻嘛!这可是来自您最忠诚侍从的贴心服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