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歌的意识在坠落的尽头狠狠砸入一片冰冷的现实。
她猛地扑倒在林间的阴影里，粘稠的雾气包裹着临时构筑出的虚幻形体，秋天的枯叶气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混杂在一起，直冲鼻腔。要是她现在有实体，绝对已经吃了满嘴泥巴！
来不及骂梅菲丝那个不靠谱的坏家伙，前方不远处，那两个原本专注于仪式的斗篷身影，如同被无形丝线扯动的木偶，已然飞快地转了过来。
艾歌与斗篷下幽绿的光点对上视线，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逃？来不及了。对方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
躲？这片灌木丛稀疏得可怜，刚才落地那一下的动静，恐怕连百米外都能听见。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既然被发现了，不如……
艾歌连忙用她那虚幻的手臂撑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地，对着那两个静止不动的斗篷身影，讪讪地举起了双手。
“可以和解吗？”
回应她的，是死寂。
紧接着——
“嗬——！”
果然不行啊！！！艾歌欲哭无泪。
两个斗篷人同时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用刀片刮在骨骼上，直接回荡在艾歌的灵性感知中。
艾歌的灵体剧烈震颤了一下，那声音带来的不仅是听觉上的不适，更伴随着一种带着恶意与腐朽的污染，试图侵蚀她的意识边界。
该死……艾歌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定睛看向那两人，要素视界在这种灵体状态下似乎更加清晰。她一边缓缓后退，一边警惕地扫向斗篷人周围，看向他们的身体内部。
什么都没有……？
它们不是活人！至少不是正常的生灵！
判断在瞬间成型，危机感骤然拔升至顶点。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抬手便是一道暗沉的、带着硫磺与铁锈气息的灰黑色流光，像鞭子般抽向艾歌所在的灌木丛，速度极快，毫无预警！
糟了！
要死要死要死——！艾歌的瞳孔骤然收缩。求生的本能在此刻被死亡威胁瞬间激活，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向侧面翻滚。
灰黑流光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砰的一声巨响击中身后的树干。
坚实的古木上瞬间留下一道焦黑冒烟的凹痕，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肩头涌了上来，仿佛整个肩部都被强行剥开了。艾歌痛得小脸皱成一团，冷嘶一声，痛不欲生，感觉自己的存在都随之黯淡了一分。
这玩意不能硬抗！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之中，一点苍白的寒芒，如同墓地中升起的鬼火，突兀地闪现，然后——
不断放大！
艾歌呼吸一窒，她清晰地感到一阵急风呼啸着向她袭来，另一个黑袍人手中的短刃在稀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芒，她慌乱地再次扑倒在地，狼狈地躲过了这一击。
对方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那柄由某种惨白巨大兽类趾骨打磨而成的弯曲短刃，刃口参差不齐却泛着阴冷的哑光，正被第二个斗篷人反握着，再次斜斜划向她的颈侧！
太近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做完整的闪避动作！
更令艾歌绝望的是，第一个敌人指尖再次亮起那不祥的灰黑光芒，显然在准备第二次远程打击，彻底封死她向后或腾挪的空间。
避无可避。
那点苍白的寒芒在她余光中凝固、放大，仿佛死亡的钟摆悬停在最后刻度。恐惧如同风暴肆虐的漩涡，将她从剧痛的战栗中拖入连思维都冻结的深渊。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剥离了所有情绪，一时之间只剩下木然。
她好像要死了。
就在这里？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因为一个混蛋的恶作剧，像只被随手踩死的虫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掉？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一股近乎委屈的悲伤猛地窜上她的脊椎，冰凉刺骨。但在这悲伤之下，愤怒、怨恨、以及最原始最澎湃的求生欲，这些热烈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炸开！
她不想死啊。
凭什么？！
就在她的意识濒临破碎的极限刹那，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眼前的刀影覆在艾歌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拔刀吧，老板。”
梅菲丝的声音，悠然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般的闲适，突兀地在她脑内响起。与艾歌面前这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对比。
拔刀？
艾歌几乎要被气笑了，恐惧和愤怒让她在意识里罕见地反驳道：“我哪有刀啊！我手上什么都没有！你看不见吗？我要死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苍白的骨刃似乎又逼近了一分，刃锋的冷意已经让她颈侧的灵体泛起消亡的涟漪。
“你有啊。”梅菲丝的声音依旧不慌不忙。
“我真没有啊。”她又不是哆啦A梦，怎么可能随便变出武器来啊，她几乎带上了一丝哭腔，“梅菲丝！求求你把我带走好不好？现在，立刻，我什么都答应你！”
骨刃主人的幽绿光点近在咫尺，冰冷地锁定了她。另一个敌人指尖的灰黑光芒再次炽亮。
“我让你拔刀。”梅菲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褪去了所有温度，斩钉截铁、不容违抗的命令道。
“老板，想想你在剧场里是怎么做的，然后，把你的刀拔出来。”她放缓声音循循善诱道，“快没有时间了。”
她在剧场里是怎么做的……
这几个词语像带着奇异的魔力，或者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她灵魂某个锈死的锁孔。
对了，她现在的状态，和在剧场里几乎一模一样。
那么，那么！
来不及再细细思考，顶着离她近在咫尺的刀锋，艾歌放弃了躲闪，转而将全部精神疯狂地灌注于双手。
赌一把！武器，武器，给我……凝聚！
几乎在同一瞬间，艾歌那被恐惧、愤怒、绝望塞满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喀嚓”一声，碎裂了。像是积灰许久的阀门被庞大的力量给冲毁，山呼海啸般的要素洪流席卷而来。
“呃啊——！”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她空无一物的双手手腕内侧，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被生生地塞入骨髓深处，接着骤然绷紧到极致！
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内在，甚至暂时压过了肩头那持续的侵蚀和外界迫近的死亡威胁。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沉重而古老的脉动，仿佛来自时光彼端，从她灵魂的最深处，从某个连她自己都未曾知晓的、被紧密封存和遗忘的“鞘”中，传来的清晰而有力的脉动！压根不是她所想的那种从头创造，而更像是唤醒，是召回，是沉寂的火山感应到了地壳的震动！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猛地向身体两侧一张，五指如钩，不再是徒劳地挥舞或格挡，而是狠狠地、精准地扣向了虚空之中。
“主人，还请为了我，为了您自己——拔出您的刀吧。”
耳边像是有恶魔在低语，蛊惑着她坠入无边的地狱与深渊。
她本该停下来去思考这句话所蕴含的深意，但她已经控制不住了，仿佛她的掌心，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握住那沉睡的刀柄！
“锵——嗡——！！！”
随着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铮鸣，仿佛千百根紧绷的金属丝线同时崩断又似某种古老封印被悍然撕裂，磅礴汹涌的要素从她双手紧握的虚空中迸发而出，声波混合着奇异的、洗涤污秽的灵性震颤，以艾歌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艾歌双手一挥，猛然抽出两柄造型奇异、宛如一体的战刀。
双刀的刀镡优雅而独特，完美地护住手部。刀柄恰到好处地贴合着她的掌心弧线，传来阵阵奇异的温热与冰凉交织的触感，仿佛是她肢体失而复得的一部分。
“拔出来的是‘阿尔忒弥斯’啊……”脑中隐隐有人嘀咕。
艾歌来不及细想，手臂肌肉绷紧，刹那间，烟雾四起，金铁交击！她仿佛听见了手中利刃发出无声的怒吼，口中吐出的热气在干冷的夜里显得湿热，混杂着冲天的杀意。
“嗬？！” 持骨刃的敌人动作明显一滞，手中猛地传来震动。
这刀被架住了！！幽绿光点剧烈闪烁，流露出清晰的惊疑。
金属的刮擦声刺耳，火星肆意地飞舞起来，照亮了东方女孩因痛苦和决绝而显得有些狰狞的小脸。
两刀再次相遇，火光一闪！不顾一切的杀戮快意升腾而上，充盈起胸腹中狂躁的心跳。
“去死——！”黑发的恶魔嘴角不由自主地划开一道令人骇然的笑，先它一步狠然运力，刀刃带着凄厉的啸声，缘着它的骨刃反切而上，直逼它的面门砍去！
幽绿的光点剧烈摇荡，它没有收刀，再度用力，抛弃了一切技巧，用最原始的力量与敌人做着比拼，骨刃呼啸而过，仿佛下一秒就要斩落眼前这个女孩的头颅。
“给我滚开！！”
艾歌再次发出一声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低喝，没有半点平日温和的语调，而是带着被逼出的凶戾。
她挥动右手凝出的另一把刀，动作有些滞涩，远谈不上流畅精妙，完全是凭借本能和恶魔训练中灌输的攻击姿势，猛地捅向眼前斗篷人的腰侧，逼它放弃攻击去挡这致命的一击。
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