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旋转，色彩洪流再次将艾歌吞没。
这一次并没有漫长的虚无。短短几息之后，那股失重感便骤然消失。
耳边静悄悄的，鼻尖萦绕着旧书页和干枯玫瑰的清淡气息。
艾歌喘息着，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剧场熟悉的座椅，以及座椅上，正托着腮，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银灰色头发的少女——梅菲丝·艾瑞安娜。
“欢迎回来，老板。”梅菲丝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作伪的愉悦，“实地考察体验如何？是不是比干看着刺激多了？”
艾歌支撑着坐起身，她发愣地抬起手，自己又恢复了那种朦胧的光影形态，只是比之前更加淡薄，显得十分不稳定。
手掌的灼痛和精神撕裂感依然存在，但似乎减轻了许多。
她抬眼看着眼前带着笑意的顽皮少女，缓缓抬起另外一只手，从虚空中猛然一握！
“嗡——”
低沉却清晰的鸣颤在空气中荡开，暗银与淡金的光流自然地流淌凝聚出两柄刀刃的模样。
艾歌迅猛地起身前倾，递出右手的长刀，淡金色的刀锋划破凝固的空气，稳稳地点在了梅菲丝白皙的下颌下方，微微上挑。
刀尖触及肌肤，冰凉。没有用力压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意味。
梅菲丝歪了歪头，似乎对艾歌的反应早有预料。
艾歌维持着这个姿势，遥遥的一束光打来，勾勒出她下颚优美的线条，以及她脸上未干的血迹。她微微偏头，拉近了些许距离，近到足以让梅菲丝看清她眼中的自己。
“给我一个解释。”
她顿了顿，准确无误地吐出那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是浸入了冰水之中：
“梅菲丝·艾瑞安娜。”
梅菲丝没有动。
“解释？”她轻轻重复，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轻快，“老板，您想要哪一方面的解释呢？是关于未经允许就把您扔进梦境的恶劣行径，还是关于您手中这两把……熟悉的老朋友？”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托腮的姿势，让脖颈的线条更舒展了些，完全无视了那近在咫尺的锋刃。这个危险的动作让刀尖又陷入肌肤半分，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梅菲丝每说一句，艾歌握刀的手就更紧一分。淡金刀刃的光晕随之明灭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艾歌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故意的。”
梅菲丝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些。
“当然是故意的呀。”她承认得异常爽快，“不亲自进去试一试，怎么知道真实情况呢？光在门外看影子，可猜不准屋里藏着的是小猫还是老虎。
而且，您不是做得很好吗？不仅成功拔出了武器，还处理掉了两个被‘暴食’的臭味腌入味的眷族。这表现，远超预期哦！”
她的夸赞听起来真心实意，但艾歌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如果我死在里面呢？”艾歌冷冷地开口。
“您不会的。”梅菲丝回答得异常笃定，她轻轻笑了笑，“这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梦？可是它很……真实。”
“现实不也很真实？”梅菲丝戏谑地勾起唇角，“难道现实不也只是一场没人愿意醒来的盛大梦境吗？”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当然，让您受惊了，我很抱歉。但这个方法，是获取角门后信息最直接、也最可靠的方式。虚假的预兆可能会欺骗眼睛，但亲身经历的感觉做不了假。”
“可……”
艾歌这里还想要说什么，那边梅菲丝终于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却仿佛抽走了周遭空气里最后一丝玩笑的意味。
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抵住了淡金刀刃的刀脊，动作缓慢，像是在跟主人表示自己无害的小猫。
触碰的刹那，梅菲丝的指尖便缓缓渗出了一丝血液，刀身发出一阵清晰的颤鸣，艾歌瞪大了眼，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老板，有没有人说过，你总喜欢在这种时候心软……”梅菲丝无奈地闭上眼，站起身来。
“首先，”她开口，声音里的轻佻彻底敛去，只剩冷静，“把您送入那个梦境碎片，并非纯粹的恶作剧，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点。
您需要亲身体验腐化的气息，需要感受被那些恶魔眷族攻击是什么滋味，更需要知道……您自己能做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艾歌握刀的手上，那光影轮廓因为用力而显得边缘有些模糊。
“事实证明，您的本能比您自以为的要可靠得多。即使记忆被封存，力量尚未苏醒，但属于您的权柄依旧会回应您的呼唤。”她的指尖在刀脊上缓缓滑过一小段距离，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比如这两把刀。它们一直在这里，在您的国度的深处沉眠，等待着您再次需要它们。而我，只是提供了一个稍微激烈点的契机。”
她的刀？一直在这里沉睡？
荒谬感再次涌上艾歌心头，但手中双刀传来的如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却又在无声地佐证梅菲丝的话。她想起凝聚它们时那种感觉，想起挥动它们时那模糊却顺畅的直觉，不禁瞪大了眼。
“至于那个碎片，和里面的眷族。那是一个被腐化严重侵蚀的梦境边缘，它们嘛，您应该也认识，是暴食恶魔的眷族。”
她的解释清晰而冰冷，将方才生死搏杀的背景勾勒出来。
暴食恶魔……
艾歌的记忆逐渐明晰起来，那是支配南地狱的暴君，长期与贪婪恶魔处于对立状态。
一串串心声汇聚成气泡从她身体里涌出。
“祂想对梦境进行侵蚀？”艾歌问。
“没错。”梅菲丝打了个响指，“不过不是侵蚀，是吃掉。”
“为什么在那个梦里它们会在学院附近出现？”
“说明真的有暴食的眷族在学院附近呀，这还用问吗？”梅菲丝说。
艾歌抿了抿唇，努力消化着这些词，握刀的力量不知不觉松了一分。梅菲丝的解释，逻辑上似乎能自圆其说。但……
“为什么是我？”艾歌问，“为什么我会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为什么你的职责会与我相关？你说的‘我的国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梅菲丝与她对视着，仿佛陷入了悠远的回忆或沉思。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抱歉，老板，在您完全醒来之前，我不能说。”
“至于为什么是您……”她重复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或许连您自己，都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她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刀尖更深地抵住了她的下颌，但她毫不在意，目光仿佛要穿透艾歌光影形态的表面。
“但还请您放心，我的存在意义，与这片剧场，与您，绑定在一起。您沉寂，我便沉睡；您苏醒的涟漪传来，我便被唤醒；您的国度受到威胁，我便履行职责。”
“你的职责……包括不经我同意，把我扔进梦里？”艾歌嘴角一抽。
梅菲丝又换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故意嗲着嗓子道：“我错了嘛～老板，您这不是成功活下来了吗？虽然过程刺激了点，但结果证明，我的判断没错，您应付得来。”
“我差点就没应付来！”
“但您终究应付来了。”梅菲丝坏笑道，“这就是成长啊，老板，无论以何种形式。在这个世界，力量与危险总是相伴而行。您也不想永远被动，不是吗？”
艾歌一时沉默无言。
“刀可以放下了，老板。”梅菲丝轻声说，“它们属于您，在这里，它们杀不了我，而持续维持它们，对您现在的状态是很大的负担。您需要休息了。”
艾歌凝视着梅菲丝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瞳色不同的眸子深邃莫测，却带着不似作假的关心。
紧绷的意念，终于出现了一丝松懈。
两把刀刃缓缓散去。
刀锋离开肌肤的瞬间，梅菲丝下颌那被压出的细微红痕也彻底消失了。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真的被僵持了许久。
艾歌的光影向后跌坐回高背椅中，剧烈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梅菲丝看着她虚弱的状态，眼中的神色认真了些。她伸出手，悬停在艾歌灵体上方，掌心向下。淡淡的、带着清凉气息的银辉洒落，如同月光编织的薄纱，轻柔地笼罩住艾歌。
艾歌只觉眼前一凉，浑身都放松了许多。
“谢谢。”艾歌低声道，语气复杂。她依然对梅菲丝的手段和动机抱有疑虑，但这份及时的治疗是实实在在的。
“分内之事。”梅菲丝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略带玩味的姿态，“毕竟，要是老板您在这里灵性受损过重，回去现实后精神萎靡好几天，耽误了正事，或者被那位敏锐的莉雅·波克兰看出更多端倪，麻烦的还是我。”
她似乎总能找到理由。艾歌腹诽道，旋即猛然意识到，在这里自己的心声好像是会飘出去的！她连忙转换话题道：
“你之前说，如果我需要，可以默念你的名字……”艾歌闭着眼睛，声音有些飘忽。
“是的，老板。”梅菲丝肯定道，“只要您在心中完整默念我的真名。如果联系稳定，您的灵体就能回到这里，不过，频繁或不当的呼唤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尤其是在您周围存在高危人物的情况下。请谨慎使用这项服务。”
艾歌默默记下。这或许是一个有用的后手，一个在绝境中可能的逃生通道和信息源。
剧场内陷入了短暂的宁静。只有那些悬挂着的丝线偶尔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梅菲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天要亮了，差点忘了正事。”
艾歌睁开眼，疑惑地看向她。
梅菲丝正视着她，眼眸中流转着温暖的光泽，嘴角噙着一丝真诚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微笑。
“生日快乐，艾歌。”
艾歌怔住了。
“谢谢，但……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她不解地开口道。
“……我知道，只不过，您最忠诚的仆人梅菲丝想要补上她所错过的您的生日，虽然嘛，礼物送得有点特别，”梅菲丝狡黠地眨了眨眼，“过程也过于刺激了点，但希望您能开心。毕竟，唤醒沉睡的武器，见识真实的威胁，总比收到一束很快就会枯萎的花要有用得多，对吧？”
艾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抿了抿嘴唇，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梅菲丝的笑意加深了。她站起身，裙摆如流水般垂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椅中虚弱的艾歌，伸出手，似乎想拍她的肩膀，但中途又收了回去，只是做了个类似告别的手势。
“那么，今晚的特别生日服务就到此为止了。您该回去了，老板。现实世界的晨光快要刺破夜幕，您的室友或许很快就会醒来。”
回归的牵引力再次出现，这一次温和而坚定。
梅菲丝的身影在逐渐变得明亮的背景中开始淡化，她的声音也随之飘远，却清晰地传入艾歌即将脱离的意识中：
“好好休息。期待与您的下一次……梦中相会。”
“祝您好梦，我的主人。”
最后一句称呼轻若耳语。
艾歌来不及品味那称呼背后的含义，意识便再次被柔软的黑暗包裹，向着现实沉坠。
一切都被抛在身后，融入梦境深沉的底色。
窗外，圣弥赛亚学院的第一缕晨光，正悄然染亮天际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