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中捕捉尘埃

作者:文盲母蟑螂 更新时间:2025/12/26 17:16:32 字数:1323

在终的记忆里,童年是被一层柔和的、金灰色的光晕所笼罩的,如同老照片的底色,美丽,却带着一种注定褪色的悲伤。

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名为“逝去”的低语。

终的家,坐落在一条即将被时代遗忘的旧街上。青石板路蜿蜒,两侧是木格窗棂的低矮房屋,空气里常年弥漫着老木头、陈年书籍和潮湿苔藓混合的气息。

她的祖父,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位传统裱糊匠,经营着一间名为“留光阁”的小小铺面。

祖父的手艺,是尝试为易碎易逝之物赋予更长久的形态——修补破损的古画,装帧珍贵的字帖,用细腻的工笔为黑白照片染上不易褪色的彩。

终常常安静地坐在祖父身边,看着他用糨糊、宣纸和绫绢,与时间进行着温柔而徒劳的搏斗。祖父总是喃喃自语:

“终儿,东西旧了,会坏;但记忆不会,只要还有人记得,它们就活着。”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深埋进终幼小的心田。她开始相信,“存在”与“记忆”,是可以被守护,被留住的。

然而,现实却以更粗暴的方式,向她展示着“消亡”的必然。

推土机的轰鸣声,是终童年最刺耳的安魂曲。熟悉的杂货铺、总是飘着甜香的点心店、爬满紫藤花架的邻居院落,一个接一个地在尘土中倒下,化为瓦砾,最终被崭新的、冷漠的钢筋水泥丛林所取代。

她站在断壁残垣前,看着阳光穿过不再有屋顶遮挡的天空,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这些熟悉的风景一起被挖走了。

她开始偷偷“收集”。一块印着蓝花纹的碎瓷片,一片来自老点心店包装的油纸,一颗从倒塌的墙缝里找到的、光滑的玻璃弹珠……她把这些“遗迹”小心翼翼地藏在铺着软布的木盒里,仿佛收藏了这些碎片,就收藏了一段即将被遗忘的时光。

最大的“逝去”,发生在终八岁那年的深秋。

最疼爱她的祖母,如同秋叶般悄无声息地凋零了。那个会给她讲古老故事、会用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摸她头发的温暖存在,就这样从生活中彻底消失。

葬礼结束后,终独自坐在祖母生前常坐的藤椅上。椅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祖母的气息,一种混合了阳光和药草的味道。她拼命地呼吸,试图将这味道牢牢锁在肺里,锁在记忆里。

她看着窗外祖母精心照料的小花园,那些曾经灿烂的花朵在秋风中瑟瑟,逐渐枯萎。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是一条冷酷的河流,冲刷走一切,什么也留不住。无论是老街,还是亲人,最终都会化为虚无。

自那以后,终对“消逝”的恐惧与日俱增,逐渐成为一种偏执。

她会将秋天最后一片不肯凋落的梧桐叶夹在厚重的字典里,试图封印它的生命。

她会偷偷将祖母留下的一方旧手帕,用透明的塑料纸层层包裹,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害怕洗涤会让它最后的气息也消散。

她甚至试图用祖父裱画用的透明胶带,去粘合一只不慎摔碎的瓷偶,得到的,却只是一道无法忽视的、丑陋的裂痕。

她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在试图用手捧起流水,越是用力,失去得越快。她留住了形态,却留不住温度、香气和生命。她守护的,不过是一座座精致的、冰冷的坟墓。

祖父看着这一切,只是沉默地叹息,他无法向年幼的孙女解释,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在心中永恒。

灰原终的童年,便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与“徒劳的挽留”中编织而成。那份对“永恒存在”的极致渴望,如同不断堆积的尘埃,最终将她纯净的心灵,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寂寥的灰。

这份深植于童年的执念,在遇到丘比的那一刻,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也注定了她日后那指向“静滞永恒”的、悲哀而扭曲的愿望。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