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中学,灰原终的“保存癖”并未随年龄增长而消散,反而如同藤蔓找到了依附的墙壁,变得更加系统、更加哲学化,也更加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中学的课程增加了生物课。当其他同学对解剖青蛙或观察细胞分裂感到新奇或恐惧时,终却对实验室里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亲切感。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被永久地定格在某个瞬间,失去了生机,却获得了某种“永恒”的形态。
她常常在午休时,申请进入实验室,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标本柜前,凝视着内里那些沉默的、苍白的生命。
“它们不会再变化了,”她在日记中写道,“不会腐烂,不会消失,永远保持着被制作时的样子。这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她成了校园里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她不再试图融入任何圈子,只是带着一种近乎考古学家般的疏离目光,记录着周遭的一切。她会素描操场边那棵据说是建校时种下的、如今已开始枯萎的樱花树;她会用笔记本记录下旧校舍被拆除的每一天,直到它彻底变为平地;她甚至会收集毕业生离校后,被遗弃在课桌里的、写有零星字迹的废纸。
她的作文和美术作品,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老师私下称之为“终末美学”。她的画作色调灰暗柔和,常常描绘废弃的音乐教室、落满灰尘的图书馆书架、或是雨中被侵蚀的石像。她的文字则充满了对“时间”、“记忆”、“消亡”的沉思,带着一种少女不应有的、看透尘世的苍凉。
“所有事物,从诞生之初,不就走向了消亡吗?”她在一次关于“未来理想”的课堂发言中,说出了让全班寂静的话,“我想做的,或许是……延缓这个过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同学们面面相觑,无法理解。她被视为一个“阴沉”、“古怪”的存在,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偶尔有好奇或带着恶意的目光投来,她也只是回以平静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神,那眼神让挑衅者莫名地感到心虚,最终讪讪退开。
她的座位,在教室的角落,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她用收集来的旧物——一个缺口的陶瓷笔筒、一块印着模糊图案的镇纸、几张褪色的明信片——在课桌上构筑了一个微型的、属于她自己的“静滞领域”。这里是她对抗外部那个飞速变化、不断抛弃旧物的世界的堡垒。
也是在中学二年级的某个黄昏,当她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薄膜封装一片即将碎裂的梧桐叶书签时,一个白色的、有着红色纹路和圆环眼睛的生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台上。
它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她,以及她手中那徒劳的保存行为。
“你很痛苦。”它并非询问,而是陈述,“你在害怕‘失去’,害怕‘变化’。”
终抬起头,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生物,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被“理解”的颤栗。
“你……能帮我留住它们吗?”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
丘比(它如此自称)歪了歪头:“这取决于你的‘愿望’有多强烈。与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你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愿望……
留住一切。让重要的事物永不消失。
这个自童年起就深植于心的执念,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长期的孤独与对世界的警惕,让她在最后一刻压抑住了立刻答应的冲动。她只是看着丘比,轻声说:“……让我,再想一想。”
丘比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回应:“当然。当你真正下定决心时,呼唤我即可。”
它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
但那个“可能性”的种子,已经种下。终知道,有一条路,或许真的可以通往她渴望的“永恒静滞”。
中学时期的灰原终,在孤独中将自己的执念淬炼成一种近乎信仰的存在方式。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因为失去而悲伤的小女孩,而是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构建一套属于自己的、以“对抗消亡”为核心的世界观。她站在青春的门槛上,内心却已是一片布满尘埃、准备迎接万物终末的寂静博物馆,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足够强烈的“失去”,就能让她义无反顾地踏出那一步,将自身也献祭给那永恒的“静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