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光线有些苍白的午后。
中学三年级春天的风,那带着暖意的气息,却吹不散灰原终周身那层无形的、沉寂的氛围。她坐在靠窗的座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表面已经模糊的旧怀表——那是祖父留下的遗物,指针早已停摆,如同她试图挽留的时间。
教室门被拉开,班主任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慵懒:“同学们,这位是今天开始转入我们班级的朔夜灯华同学。”
终和其他人一样,抬起了头。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少女。
夜色般的长发,晨曦似的眼眸。她站在那里,没有不安,也没有过分的热络,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清澈而柔和:“我是朔夜灯华,请多指教。”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灯华的容貌和气质太过出众,那份沉静中蕴含的温暖,与终的阴郁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在终的眼中,看到的却不仅仅是这些。
她“看”到了——并非用肉眼,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在那个转校生周围,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变得不同,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光晕在她身边静静流淌。
更让她心悸的是,当灯华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她时,终感觉自己内心深处那冻结的、积满尘埃的角落,似乎被一道极其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光,轻轻拂过。
一种被“看穿”的颤栗感,顺着脊椎爬升。
“——我记录下她们的故事,并非为了猎奇或警示。只因我深知——在那疯狂的油彩与扭曲的形体之下,所封存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没能被世界拥抱的,我们自己。”
不知为何,这句从未听过的话,如同预言般在她脑海中响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停摆的怀表,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壁垒。
灯华被安排在了终斜前方的座位。整整一节课,终都无法集中精神。她能感觉到,前方那个身影散发出的某种“存在感”,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内心那片寂静的湖泊里,漾开了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涟漪。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终习惯性地留到最后,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整理被那个转校生扰乱的心绪。
当她终于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与她自己灰暗的内心世界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走向校园后方那片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废弃的花圃,曾经种满玫瑰,如今只剩下枯枝与疯长的野草。这是她的“秘密基地”,一个与她内心“静寂博物馆”相呼应的地方。
然而,今天这里有了不速之客。
就在那片枯败的玫瑰丛旁,那个白色的、红纹的生物——丘比,正安静地坐在石头上。而在它面前,站着的人,正是朔夜灯华。
终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呼吸一滞。
灯华背对着她,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终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灯华微微俯身,凝视着丘比,那双晨曦般的眼眸里,没有寻常少女见到不可思议生物时的惊讶或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容纳一切悲伤的……理解与悲悯。
然后,终听到了灯华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如同穿透暮色的钟声:
“我知道你是什么,也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的系统,制造了太多的眼泪。”
“我不会阻止她们许愿……但我会在终点等待,等待她们,也等待你。”
丘比那永远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朔夜灯华。你值得观察。”
灯华没有再回应,只是直起身,转过头。她的目光,越过了丘比,精准地落在了躲在阴影处的、浑身僵硬的灰原终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刻,终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壁垒,都在那双仿佛能映照出灵魂本质的眼眸中,无所遁形。她看到了自己内心对“永恒”的疯狂渴望,也看到了那渴望背后巨大的、冰冷的虚无。她看到了自己收集的那些“遗物”上空盘旋的、绝望的尘埃。
而灯华看着她,眼中没有评判,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疼痛的……共感。仿佛她早已知晓终的一切,知晓她那停摆的怀表,知晓她抽屉里的“博物馆”,知晓她内心深处对消亡的恐惧。
灯华对着终,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招呼,更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或者说……一个预告。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身影融入渐深的暮色,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灰原终,独自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中那块停摆的怀表冰冷刺骨。丘比跳上旁边的矮墙,用那无机质的红色眼睛看着她:
“看来,你也遇到‘她’了。”
“那么,灰原终,你的决定呢?在你所恐惧的‘一切终将消逝’的命运,和可能改变这一切的‘愿望’之间……”
终死死地咬着下唇,看着灯华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眼前这个能实现愿望的生物。那个转校生眼中深切的悲悯,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心脏。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在她心中席卷。是继续走向那已知的、绝望的静滞?还是……抓住这根由丘比递出的、通往未知永恒的稻草?
那一天,转校生朔夜灯华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进了灰原终尘封的世界。而她与丘比的相遇,也因为这道光的介入,变得不再仅仅是与魔鬼的交易,更像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关于拯救与沉沦的序幕。
尘埃,似乎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