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终从梦中惊醒。
梦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无边无际的坠落感,身下是不断扩大的、由尘埃构成的漩涡,而头顶上方,是一双悲悯的、晨曦色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
她坐起身,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锐利的光束,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灰尘。
往常,她会觉得这景象有一种静谧的美,但今天,这些躁动不安的颗粒只让她感到刺眼和……烦躁。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装着祖母纽扣的木盒——这是她每日清晨确认“存在”的仪式。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紧。盒子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比往日更明显的灰尘,那种试图保存一切却徒留空壳的虚无感,前所未有地尖锐起来。
整理书包时,她发现那片精心保存在透明袋里的、去年秋天的银杏叶,边缘竟然出现了一丝她从未察觉的、细微的焦黄痕迹。
……连这个,也在悄悄变化吗?
一种微弱的、近乎恐慌的情绪蔓延开。她试图像往常一样,用“至少形态还在”来安慰自己,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
“你心中,那片从未被污染的海……”
是那个转校生!朔夜灯华!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像幽灵一样盘踞不散!
走进教室,她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斜前方的座位。
朔夜灯华已经坐在那里,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晨光勾勒着她夜色的发丝,神情平静,仿佛昨天傍晚那场诡异的相遇从未发生。
然而,当终小心翼翼地拉开自己的椅子时,灯华却像有所感应般,回过头来。
没有言语,只是又一个极其轻微的颔首。那眼神依旧,包容,理解,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的挣扎,我在这里。”
终猛地低下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那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烦躁与不安。她宁愿对方用好奇、怜悯甚至厌恶的眼神看她,而不是这种……这种仿佛能渗透进她灵魂每一个缝隙的理解!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终的指尖死死抠着那块停摆的怀表,冰凉的金属几乎要嵌入皮肤。她试图在自己的周围重新筑起那堵无形的高墙,将那个转校生和她的眼神隔绝在外。
只要许愿……只要向丘比许愿,就能真正留住一切……就能不再害怕失去……
丘比诱惑的低语在耳边回响。
可是……
灯华凝视丘比时,那悲悯而坚定的眼神再次浮现。
“我会在终点等待……”
终点?哪个终点?是愿望实现后那看似永恒的静滞?还是……静滞之后,更深邃的什么东西?
两种声音在脑海里激烈交锋,拉扯着她的神经。她感觉自己的“静寂博物馆”正在从内部产生裂纹,那些她视若珍宝的、被尘封的“存在”,仿佛都在那双晨曦之眸的注视下,发出了细微的、即将碎裂的声响。
午休时,她逃也似的躲进了那个废弃的花圃。这里枯败的景象本该让她感到安心,是与她内心一致的荒芜。但今天,连那些枯萎的玫瑰枝条,都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被时间抛弃的命运。
她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来,将脸埋进膝盖。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失去,还是害怕……即使留住了形态,也毫无意义?
那个朔夜灯华,她到底知道什么?她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丘比……它能给我想要的“永远”吗?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此刻闻起来,不再是她习惯的、属于“终结”的味道,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关于腐朽过程的提醒。
放学时,天空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终低着头,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正在拆迁的旧街区,推土机的轰鸣声变得格外刺耳。飞扬的尘土扑打在她脸上,不再是令人安心的、属于“静滞”的伙伴,而是躁动的、毁灭性的力量。
她抬起手,看着沾在袖口的灰尘。
这些微粒,可以覆盖一切,让万物归于死寂。但此刻,它们在她眼中,却充满了不安定的、随时可能被风雨携裹而去的漂泊感。
连尘埃……也无法真正永恒吗?
回到房间,她反锁了门,将自己埋入那些收集来的“遗物”之中。然而,指尖传来的不再是慰藉,而是一片冰冷的死寂。祖母的手帕没有温度,老照片上的笑容凝固得诡异,停摆的怀表诉说着时间的谋杀。
一切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这一日,朔夜灯华的存在,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又像一道强行穿透尘埃的光束,在她封闭已久的世界里,掀起了无法平息的波澜。对“永恒”的渴望依旧炽热,但对那份渴望可能导向的终极虚无的恐惧,以及被“理解”所带来的慌乱,让她坐立难安。
灰原终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周围是她试图留住的一切,却只觉得无比空旷与寒冷。丘比的低语和灯华的眼神,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将这一日,拖入漫长而煎熬的烦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