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静寂博物馆迎来了另一位曾深陷囹圄的访客。
葛城堇站在结界入口,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绝对的死寂。不同于她自身慈爱牢笼的花园中那种带着痛苦与束缚的温暖,这里的寂静是冰冷的,是剥离了一切情感与生命痕迹的、纯粹的虚无。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那份曾几乎将她吞噬的、关于“过度守护”的记忆,在此刻仿佛被这绝对的静滞映照,显露出另一种形态的悲哀。
她是跟随微弱的魔力残渣来到这里的。书记官墨染文在分析数据时,捕捉到了这片区域异常的空间静滞系数,与已知任何魔女都不相符,却隐约指向一种“保存”与“隔绝”的概念。
考虑到灯华状态尚未完全恢复,而堇自身的力量特性与“守护”、“隔绝”有着微妙的共鸣,这次侦查任务便落在了她的肩上。
“我……能理解这种心情。”堇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灰暗的光晕之中。
脚下的灰烬柔软而吞噬声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坟墓上。周围悬浮着的、被尘封的物体,如同凝固在琥珀中的昆虫,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却毫无生机。她看到了枯萎的花束、停止的钟摆、孩童的玩具……每一件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痛着她的心。她太熟悉这种想要“留住”的执念,也太清楚由此带来的、扭曲的后果。
想要保护……想要让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但是,这样……真的对吗?
她的思绪被无声逼近的存在打断。
穿着灰色制服的无面人偶们,如同幽灵般从尘埃的阴影中浮现。它们手持巨大的羽毛掸和吸尘器,动作机械而精准,朝着堇包围过来。它们将她视为“杂质”,需要被“归档”的不安定因素。
堇眼神一凛。
“荆棘——”
低语声中,暗红色的荆棘瞬间从她脚下破开柔软的灰烬,如同拥有生命的屏障,缠绕、绞紧,将靠近的清道夫们牢牢束缚。荆棘尖端分泌出僵化的毒素,试图让这些无面的维护者也陷入“静滞”。
然而,清道夫们本身就是静滞的产物,毒素效果甚微,它们只是更加剧烈地、无声地挣扎着,试图用手中的工具拂去这“不该存在”的生机。
战斗并非激烈,却异常压抑。所有的声音都被厚厚的尘埃吸收,只有荆棘摩擦与物体碰撞的沉闷声响。堇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这片死寂的领域中受到了压制,仿佛连魔力本身也要被这无处不在的静滞概念所同化。
她且战且进,朝着结界深处那最浓郁的、尘埃漩涡的中心走去。
终于,她看到了。
那个由无数灰烬与尘埃构成的、缓慢旋转的庞大存在——尘灰魔女。那模糊的人形漩涡,那从中伸出的、带着终结意味的苍白手臂,那核心处沉浮的、熟悉的遗物轮廓……都让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伤。
这就是……灯华想要理解和拯救的……另一个“我们”吗?
尘灰魔女似乎注意到了这不速之客。一条由致密尘埃构成的手臂,带着令人绝望的缓慢,却又无法闪避地,向堇延伸而来。手臂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失去了色彩与动态,被覆盖上一层永恒的灰白。
躲不开!
堇瞳孔收缩,本能地召唤出最厚重的荆棘壁垒,试图阻挡。
然而,那尘埃手臂却如同无视物理阻碍般,穿透了荆棘的防御,轻柔地、却带着绝对法则的力量,触碰到了荆棘的边缘。
刹那间,那充满生命力的、暗红色的荆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僵硬,表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死寂的尘埃,彻底失去了活力,如同化为了石雕,然后悄无声息地崩解为一捧新的灰烬,融入了脚下的“地面”。
连……守护的力量,也会被静滞吗?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被侵蚀的荆棘,隐隐传递到堇的心间。那是比她的荆棘更加冰冷、更加彻底的——虚无。
但就在这绝望的触感中,堇却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尘埃掩埋的……恐惧。
不是魔女的恶意,而是更深层的、属于那个名为“灰原终”的少女的,对“消逝”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你……”堇抬起头,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凝视着那巨大的尘埃漩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穿透这片死寂:
“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了,对吗?”
“害怕到……宁愿让一切停下,也不愿再经历一次离别……”
尘埃的漩涡,似乎微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
那缓慢旋转的节奏,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
葛城堇,这位曾用荆棘囚禁他人也囚禁自己的少女,此刻站在另一座由静滞构筑的牢笼前,以自己的痛苦为钥匙,试图去叩问那被尘埃深埋的、共同的人性悲鸣。
她的到来,未能立刻带来救赎的光明,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片永恒的寂静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名为“理解”的涟漪。
而这涟漪,或许正是打破这绝对静滞的……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