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无底的深海缓缓上浮,挣脱了无数沉重而斑斓的噩梦碎片。首先感受到的是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被重新拼合后的、细微却遍布全身的钝痛。然后,是胸前灵魂宝石稳定了许多的、温润的搏动感。
朔夜灯华艰难地掀开眼帘,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熟悉的据点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华音铃调制的安神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澈的寒意。
她微微偏过头,首先看到的是趴在床边、因疲惫而熟睡的葛城堇,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不远处,铁心兰如同雕像般静坐守护,墨染文则在书桌前快速记录着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窗边。
那里站着一位陌生的少女。冰蓝与雪白的服饰,如同深冬的雪女,长发垂顺,身姿挺拔。她正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完美得如同冰雕,却缺乏生气。那股清澈的寒意,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醒来的动静,窗边的少女转过头。那双如同暗蓝色冰湖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灯华。
四目相对。
灯华晨曦般的眼眸中,虽然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却依旧清澈而包容。她立刻感知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并非魔女的绝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将一切情感都冻结在内的、绝对的“平静”。同时,她也感知到了,自己灵魂宝石中,那新融入的、属于“尘灰魔女”的绝望能量,以及一股将其精准分割、注入自己体内的、带着冰雪气息的残余痕迹。
(是她……救了我?用终的……悲叹之种?)
灯华挣扎着想坐起来,铁心兰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你……”灯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她看向窗边的少女,微微颔首,“谢谢你。”
冬月诗织走了过来,步伐轻盈无声。她在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冰湖般的眼眸直视着灯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
“你好,朔夜灯华。”
她的问候,没有温度,如同在确认一个实验样本的编号。
“我是冬月诗织。”她继续平静地陈述,“我使用了一半尘灰魔女的悲叹之种,维持了你的存在。”
她的用词是“维持了你的存在”,而非“救了你”。
灯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对方话语中那近乎冷酷的精确性。她看着诗织那双仿佛能将一切情绪都冻结的眼睛,心中涌起的不是被冒犯,而是深切的……悲悯。
她能“听”到,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封冻了太多的东西——敏锐的感知、可能曾有的温柔、以及……巨大的、对情感本身的恐惧。
“谢谢你,诗织。”灯华再次道谢,声音更加柔和,“不仅仅是对于悲叹之种……也谢谢你,在那个时候,给予了‘终’……片刻的安宁。”
她指的是诗织用冻气强行平复尘灰魔女狂乱的行为。
诗织的眼中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她没想到灯华会提到那个魔女,并且用了“安宁”这个词。
“那是最有效率的做法。”诗织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她的狂乱会阻碍能量回收,并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她将一切都归结于效率和理性。
灯华却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能看穿那层冰封的外壳。“即使如此,那份‘安宁’,对当时的她而言,或许也是一种……慈悲。”
诗织沉默了片刻。灯华的话语,像是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试图探入她冰封的内心,让她感到一丝不适,却又无法像冻结其他情感那样将其轻易冰封。
“……你的存在方式,很特殊。”诗织最终将话题拉回她最初的观点,仿佛那是她唯一能理解的锚点,“承载他人的绝望。低效,且危险。但……数据稀缺。”
她像是在分析一个罕见的自然现象。
灯华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带着晨曦破开云层般的暖意。“因为……我相信,理解和承载,本身就有意义。即使……需要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看着诗织,轻声问道:“诗织,你……在寻求什么呢?真正的‘平静’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诗织那冻结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冬月诗织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看了灯华一眼,那眼神依旧冰冷,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然后,她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室清寒。
对话结束了。
但一位是燃尽自身织就光明的理解者,一位是冰封内心寻求绝对平静的避世者,她们之间的交集,似乎才刚刚开始。
那冰封的湖面之下,是否会有融化的可能?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