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灯华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过这样的“寂静”。
它并非无声,而是情感的真空,是心灵被彻底抽空后留下的、冰冷光滑的内壁。这感觉来自走廊尽头,那个倚窗而立的少女——三年级的冬月诗织学姐。
灯华正处在难得的休息间隙。身体的创伤在缓慢愈合,但灵魂深处承载的众多悲鸣仍不时泛起细碎的涟漪。她本是想到空旷的走廊透口气,却意外撞见了这片“人形的冬天”。
诗织学姐很美,是那种冰雕雪琢、毫无瑕疵的美。银白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飘落的樱花,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湖,湖底冻结着早已失去色彩的风景。周围的喧嚣仿佛在她身边自动消音,形成一圈无形的隔绝地带。
灯华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她体内的「悲鸣共感」能力,如同被磁石吸引的指针,微微震颤起来。她“听”不到诗织学姐心中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烦恼,甚至没有平静本身。只有一片广袤、均匀、刺骨的“无”。
这种绝对的“无”,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一种深沉的“鸣响”。
“朔夜同学。”诗织转过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准确地叫出了灯华的名字。“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灯华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多了,谢谢学姐关心。”她走近几步,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寒意,仿佛靠近了一个人形的冷源。
“不必客气。你的存在效率,对‘系统’而言,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量。”诗织的话语带着一种非人的理性,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承载了过多不应由个体承担的情感熵增,这导致了你的濒临崩溃。从生存概率看,这是低效的。”
灯华沉默了一下,没有去追问“系统”具体指什么。她只是看着诗织的眼睛,那双冰湖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过,然后又用最纯粹的冰重新封冻了起来。
“学姐呢?”灯华轻声问,带着她一贯的、不带评判的温柔,“学姐的心里……感觉不到重量吗?”
诗织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冰棱上掠过的一丝微光。
“重量源于情感的波动。而我,已经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方式处理它——冻结。”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不再感受,便不再痛苦。这是实现‘内心平静’愿望的最优解。”
“可是……”灯华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冻结了痛苦,是不是……也冻结了其他的东西?”
比如,看到樱花时,那一瞬间的悸动?
比如,被人关心时,那细微的暖意?
比如,此刻,站在你面前,试图理解你的我……所散发出的,这份“想要靠近”的温度?
这些话,灯华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拥有“冰雪与静心”能力的诗织,或许比常人更能敏锐地感知到“温度”的存在,哪怕她已拒绝感受。
诗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纷飞的樱花,那些象征着生命绚烂与短暂的花瓣。
“美丽,但无用。盛开,然后凋零。过程充满无意义的消耗。”她像是在评价一个与己无关的自然现象,“情感的投入,只会增加过程终结时的损耗。”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几片樱花瓣穿过敞开的窗户,打着旋,飘向诗织。其中一片,恰好要落在她摊开的、冰冷的掌心。
几乎是本能地,在那花瓣触及皮肤的前一瞬,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冰晶覆盖了她的手掌。花瓣轻触冰晶,瞬间被冻结,保持着飘落的姿态,凝固在她的掌心,精致,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柔软。
诗织看着掌心被冻结的花瓣,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而灯华的心,却像是被那冰冷的景象轻轻刺了一下。她看着诗织完美无瑕的侧脸,看着那片被冻结的花瓣,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而精致的冰棺,棺椁里封存着的,正是冬月诗织自己那颗曾经过于敏感、如今已停止跳动的心。
“学姐,”灯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你获得的‘平静’,真的……温暖吗?”
这一次,诗织沉默了。
走廊里,樱花依旧在窗外无声飘落。
而在那一片冰冷的寂静深处,灯华似乎“听”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声音,而是如同极地冰层之下,那万丈深处,被永恒封冻的、曾经汹涌过的……海的呜咽。
她的战斗尚未开始,或许,也永远不会以刀剑的形式出现。
但拯救,已然在这春日午后的寻常走廊里,悄然萌芽。
诗织突然向前一步,拉近了与灯华的距离。
这个动作毫无预兆,带着冰雪般的决绝。她比灯华略高,此刻微微低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望进灯华晨曦色的眼底。
"温暖?"诗织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距离太近,灯华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带着凛冬的寒意。"你所谓的温暖,不过是神经末梢的化学信号,是大脑为维系生存本能而制造的幻觉。"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几乎要触碰到灯华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厘米停住。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在两人之间闪烁着冷光。
"就像现在,你因为我靠近而心跳加速,皮肤温度上升——这具身体正在错误地将危险信号解读为某种情感波动。多么低效的反应。"
灯华没有后退。她能感觉到诗织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刺痛皮肤,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双冰封眼眸深处——那里有什么在挣扎,像被困在冰层下的鱼。
"学姐在害怕吗?"灯华轻声问。
诗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恐惧也是一种情感波动。我已经——"
"不是害怕我。"灯华打断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是害怕这样的距离,害怕可能产生的......温度。"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樱花似乎也停滞在半空。
诗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那些悬浮的冰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被冻在原地。
"你看,"灯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的能力在失控。因为你的心,比你的理智更早感知到了危险——不是来自我,而是来自可能被融化的风险。"
一片樱花乘着风,划过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在触及诗织周身的寒气时,它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冻结,而是诡异地悬浮在半空,花瓣边缘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既没有完全冻结,也没有完全融化,就那样悬在冰与水的临界点上,微微颤动。
就像此刻诗织眼中的某种东西。
诗织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冰晶开始不规则地颤动,发出细碎而急促的碰撞声,像无数颗微小的心脏在同时悸动。她周身的寒意不再均匀稳定,而是像破碎的冰川般起伏不定。
"你..."诗织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你不明白..."
灯华轻轻抬起手,没有触碰诗织,却让掌心停留在那片悬在冰水临界点的樱花下方。她的掌心散发着温和的暖意,既不炽热到足以融化一切,也不冷漠到任由冰封继续。
"我明白的,学姐。"灯华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选择冻结一切,不是因为不想要温暖,而是因为曾经感受过的温暖太过炽烈,炽烈到让你害怕再次失去。"
那片樱花在灯华的暖意与诗织的寒气之间微妙地平衡着,花瓣上的水珠时而凝结成霜,时而又融化成露。
"闭嘴。"诗织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周围的温度骤降,走廊的窗户瞬间蒙上一层厚厚的冰花。
但灯华没有退缩。她反而又向前迈了半步,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你一直在等待,不是吗?"灯华直视着诗织冰封的眼眸,"等待有人能穿过这片你亲手制造的寒冬,走到你面前,告诉你——"
"我说闭嘴!"
诗织周身的冰晶突然爆裂般四散飞溅,空气中凝结出尖锐的冰棱指向灯华。但那些冰棱在距离灯华仅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颤抖着,无法再前进分毫。
灯华静静地站着,目光依然温柔。
"告诉你,"她轻轻说完那句话,"即使是最深的寒冬,也值得被拥抱。"
一滴水珠,晶莹而滚烫,从诗织冰蓝色的眼眸中滑落。在它划过脸颊的瞬间,凝结成一颗冰泪,坠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一颗心开始解冻的声音。
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灯华!你还好吗?我感觉到一股很强烈的——"
葛城堇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站在走廊转角,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悬浮的冰晶,凝结的窗户,还有诗织脸上那滴刚刚凝固的泪痕。
一瞬间,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诗织猛地后退,所有冰晶哗啦啦地坠落在地,碎成一片晶莹。她周身的寒意迅速收敛,重新变回那个完美无瑕的冰之少女,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隐藏的波动。
"对、对不起!"堇慌乱地摆手,"我不是故意要打扰..."
灯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些许遗憾,却又有着理解。她转向堇,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关系,堇。我们刚好谈完。"
诗织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姿态,冷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地面上那颗小小的冰泪,证明着某个瞬间的真实。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诗织微微颔首,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无波。但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灯华捕捉到她投来的最后一瞥——
那不再是完全的冰封,而是像初春的湖面,冰层下隐约可见流动的暗涌。
堇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个...我是不是搞砸了什么?"
灯华摇摇头,弯腰拾起地上那颗冰泪。它在她的掌心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既冰冷,又似乎蕴藏着某种温度。
"正好相反。"灯华轻声说,目光追随着诗织远去的背影,"你让我们都及时停了下来。有些冰,融得太快反而会伤人。"
她握紧手中的冰泪,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渐渐被掌心的温度中和。
"但现在,至少我们知道——"灯华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冬天已经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