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还弥漫着魔女结界消散后特有的、扭曲的涂鸦正在从墙壁上褪色，如同被水洗去的污迹。
战斗已经结束，快得超乎寻常。
朔夜灯华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冬月诗织独自站在废弃教室的中央，脚下是魔女最后残存的、正在化作灰烬的躯壳。
她微微仰着头，指尖捏着一颗浑浊的、仿佛凝聚了所有绝望的悲叹之种。那颗不祥的宝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透明——其中的污秽与能量，正被她一丝不苟地吸入体内。
诗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片冰封的湖面。但灯华能“听”到——那并非真正的寂静。在悲鸣共感的视野中，诗织此刻像一块极度饥渴的海绵，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吞噬着悲叹之种中的绝望。
那并非享受，而更像是一种……必要的进食。
冰冷，精准，不带一丝波澜。
似乎是察觉到灯华的到来，诗织缓缓放下手，那颗已经变得近乎纯净的悲叹之种在她指尖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对上灯华，里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被撞见的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来晚了。”诗织的声音平稳地陈述着事实，“效率太低。等待支援的时间里，负面情感的扩散可能造成二次灾害。”
灯华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扫过现场——战斗痕迹干净利落，魔女被彻底祓除，没有使魔残留，甚至没有对周围环境造成不必要的破坏。完美得如同教科书般的处理。但正是这种完美，让灯华感到一阵寒意。
她走上前，在距离诗织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空气中还残留着悲叹之种被吸收后散逸的、一丝冰冷的绝望余韵。
“学姐，”灯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你在用这种方式，‘冻结’什么？”
诗织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冰面下掠过一丝暗流。
“补充必要的能量损耗。仅此而已。”她回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悲叹之种是魔力的来源，也是我们维持存在的基石。感情用事地抵触它，只会降低生存概率。”
“真的是这样吗？”灯华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诗织，“我‘听’到了，学姐。在你吸收它的时候……那不是简单的补充能量。你在用它，加固着什么。像用新的冰块，去修补一道旧的裂缝。”
一瞬间，诗织周身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细微的冰晶再次无声地凝结、悬浮，反射着从破窗透入的、惨淡的光。
“你的‘共感’，过度解读了。”诗织的声音冷了几分，“基于不完整信息的臆测，是低效且危险的。”
“是吗？”灯华没有退缩，反而又靠近了一步，近得几乎能感受到诗织身上散发出的、吸收悲叹之种后特有的冰冷气息，“那为什么，学姐你现在散发出的‘寂静’，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更加……沉重？”
灯华伸出手，并非指向诗织，而是指向她脚下那片正在最后消散的魔女残骸。
“你在用它们的绝望，来冰封你自己的，对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深切的了然与痛惜，“将外界的绝望吞噬、冻结，转化为维持你内心绝对平静的养料……这就是你选择的，‘最有效率’的方式？”
诗织沉默了。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着坚冰，试图破封而出。她周身的冰晶开始发出细微的、不稳定的嗡鸣。
过了许久，久到魔女残骸的最后一丝痕迹也彻底消失，诗织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很有效。”
一句承认，或者说，一句辩护。
灯华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用冰雪雕琢而成的少女，看着她用最残酷的方式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平静，心中涌起的不是指责，而是无边无际的悲伤。
她再次上前，这一次，直接走到了诗织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学姐，”灯华的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雪水，“用绝望筑起的冰墙，是挡不住真正的寒冷的。”
她伸出手，没有触碰诗织，只是轻轻拂开空气中那些躁动不安的冰晶。
“因为唯一的寒冷，来自于……里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诗织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她冰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虽然转瞬即逝，但灯华确确实实地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是近乎恐慌的震动。
诗织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灯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留下灯华独自站在空旷的废墟里，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冰冷的余波。
灯华知道，她触碰到了那片冰原之下，最核心的冻土。而接下来的融化过程，恐怕会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也更加……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