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 　　

午后的医务室安静得只剩下阳光流淌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地弥漫着，为这片静谧空间增添了一丝冰冷的洁净感。

朔夜灯华独自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背上还连着魔力补充剂的点滴。长时间的沉睡让她意识有些昏沉，却又奇异地清醒。

门被无声地推开。

甚至不用睁眼，那股熟悉的、收敛却无法完全掩盖的寒意，已经如同水银般悄然渗入房间。灯华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

冬月诗织站在那里，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她手中没有拿探病的花束或礼物，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只是路过，又仿佛已经站立了许久。

“学姐。”灯华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

诗织走了进来，步伐轻得像猫。她在病床旁的椅子前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评估这个距离是否合适，最终才缓缓坐下。椅子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你的生命体征波动趋于平稳，但灵魂宝石的修复进度滞后于肉身恢复速度。”诗织开口，依旧是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像在汇报观测数据，“过度依赖‘共感’而不建立有效隔离，是导致你频繁濒临崩溃的主因。”

灯华微微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晨曦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诗织。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问：“学姐是来看我的吗？”

诗织冰蓝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避开了灯华直接的注视，转而看向那袋缓缓滴落的魔力补充剂。“我只是确认重要观测变量的状态。你的不稳定会影响周边能量场的平衡，包括我自身的……效率。”

“是吗……”灯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可是，我感觉到了哦，学姐。”

诗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在我昏迷的时候，”灯华继续说着，目光温柔地落在诗织看似平静的侧脸上，“有一股很冷、但很稳定的力量，一直萦绕在这里。它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我那些躁动不安的痛苦记忆上，让它们暂时安静了下来。”

灯华的手指在胸口轻轻画着圈：“那股力量……和学姐的一样。”

医务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

“……错觉。”诗织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紧涩，“或者是你在无意识中调用了他人的力量。比如‘空之魔女’的隔绝，或者‘尘灰魔女’的静滞。”

“不是错觉。”灯华摇头，语气笃定，“那是很温柔的冰冷。不是拒绝，而是……守护。”

“守护是低效的情感投资。”诗织立刻反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基于概率，你的存活价值高于平均值，维持你的存在对整体观测有利。仅此而已。”

“即使如此，”灯华忽然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清澈，“也谢谢你，学姐。”

这句直白的感谢令诗织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她突兀的动作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周身的寒意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床头柜上的水杯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白霜。

“你……”诗织看着灯华，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裂痕在蔓延，她的呼吸第一次显得有些急促，“你的‘理解’，总是这样……不顾边界吗？”

“因为学姐的‘平静’，看起来太痛苦了。”灯华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我无法假装看不见。”

诗织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光影分割线上。她看着灯华，看着对方眼中那个无所遁形的、挣扎着的自己。那股一直被她用绝望和冰寒强行镇压的、名为“动摇”的情绪，此刻正疯狂地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最终，她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深深地、近乎仓促地看了灯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破碎的冰川，随即转身，几乎是逃离了医务室。

门被轻轻带上。

医务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阳光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但空气里，却久久萦绕着那股失控逸散的寒意，以及……一丝冰雪初融时，特有的、清冽而脆弱的气息。

灯华缓缓躺回去，闭上眼，将手再次按在胸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温柔的冰冷。

她知道，那层坚冰，又薄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