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我……”
当冬月诗织再次出现在灯华面前时，她手中托着一样东西。
那并非华丽的礼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一串项链，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链子本身是某种极细的、闪烁着寒光的冰晶细丝，仿佛由永恒冻土深处的寒气编织而成。
而坠子，是七枚悲叹之种。
但这七枚悲叹之种，与灯华见过的任何一颗都截然不同。它们不再是浑浊、充满诅咒的不祥宝石，而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淬炼、提纯到了极致。它们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纯净的暗色调，如同凝固的夜空，内部却有点点微光闪烁，仿佛是遥远时节前的星辰被封存在其中。
它们不再散发绝望的气息，只有一种收敛到极致的、冰冷的宁静。每一颗的形状都略有不同，却都被打磨得光滑而完美，被冰晶细丝巧妙地串联在一起。
“送给你的。”诗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紧绷。她将项链递出，动作带着她一贯的精准，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灯华怔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七枚“宝石”中散发出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精纯能量，以及一种……被强行扭转、净化后的“平静”法则。这绝非普通的礼物。
“学姐……这是……”
“七位魔女的绝望核心。”诗织平静地陈述，如同在汇报实验数据，“经过七百三十四次冰结-净化循环，剔除所有情感杂质，保留最纯净的能量形态与‘静寂’特性。其能量总和，足以在你灵魂宝石污染度超过临界阈值时，进行七次完全净化。”
她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灯华，里面没有任何邀功的情绪，只有一种完成了复杂计算后的确定。
“它可以稳定你的状态，降低你因‘理解’而崩溃的概率。从效率角度看，这是维持你作为重要观测变量持续存在的……最优方案。”
她说得如此理性，如此冰冷。
但灯华握着那串项链，指尖感受到的并非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深沉到令人心碎的温暖。
她明白了。
她明白诗织为何近期如此频繁地狩猎魔女。
她明白那看似冷酷无情的吸收背后，隐藏着怎样笨拙而执着的举动。
她明白这七颗纯净的“星辰”，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被终结的悲剧，以及诗织在其中投入的、难以想象的心力与计算。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
这是一份用绝望淬炼出的希望。
是一份用冰封情感的方式，所表达的最炽烈的……关心。
灯华抬起头，晨曦色的眼眸中氤氲着水汽，她看着诗织那张完美无瑕却空洞的冰之面孔，声音微微发颤：
“学姐……谢谢你。但是……这样做，你自己……”
“我的状态，稳定。”诗织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这是基于理性判断的最高效资源分配。”
她转身，似乎想要像往常一样离开。
但灯华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她冰冷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拥抱，只是将那串项链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
“这份礼物，”灯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收到过的……最温暖的。”
诗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冰封的表情依旧，但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没有挣脱灯华的手，也没有回应。
只是任由那份来自项链的、冰冷的“温暖”，和灯华掌心的、真实的温暖，透过皮肤，一点点传递过来。
冰雪依旧覆盖着大地。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层之下，悄然改变了。
那串由绝望淬炼而成的星辰项链，还带着灯华掌心的温度，静静地躺在两人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连月光都仿佛冻结了。
诗织的声音，就在这片寂静中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计算好的定理。
“朔夜灯华，答应我。”
她冰蓝色的眼眸，像两片永不融化的冰，，直直地望进灯华眼底。
“在我魔女化之后……”
「杀死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掐断了脉搏。
灯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握着项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七颗纯净的“星辰”，此刻却沉重得几乎要压碎她的腕骨。
“……学姐？”她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成调，“你在……说什么？”
“这是最优解。”诗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公式，“我的魔女化，是愿望逻辑链的必然终点。”
她微微偏头，银发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由你来执行净化，效率最高。你拥有‘理解’与‘重构’的能力，可以确保我的存在被彻底终结，而非简单地被‘祓除’。这符合我追求‘绝对平静’的最终诉求——彻底的虚无。”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冰冷得像一把解剖刀，精准地剖开自己未来的命运，并将处刑的刀柄，递给了眼前这个唯一让她感到“耀眼”的人。
灯华剧烈地摇着头，晨曦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无法接受的痛苦与抗拒：“不……不可能！一定有别的办法！我可以理解你，我可以像帮助其他人一样……”
“你的‘理解’，对我无效。”诗织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动摇，“我的绝望，源于对‘感受’本身的放弃。你的共感，无法触及一片主动选择‘无’的领域。试图拯救我，只会导致你的污染加速，是负效益行为。”
她上前一步，逼近灯华，周身散发的寒意让空气都为之凝结。
“答应我，朔夜灯华。”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结局。也是你……能给我的，最后的‘理解’。”
灯华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完美，冰冷，如同精心雕琢的冰晶面具。但她却仿佛能看到面具之下，那片荒芜的、主动走向永恒的冻土。那份深埋在理性之下的、对“终结”的平静渴望，比任何激烈的绝望更让她感到刺痛。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灯华眼中滑落，温热地滴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与那冰冷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冰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诗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那个承诺。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冷静的囚徒。
这份礼物，与这个请求。
极致的守护，与极致的残酷。
同时压在了灯华稚嫩的肩头。
灯华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灼烧着冰冷的空气，也灼烧着诗织理性最后的壁垒。那份沉重的请求，像最坚硬的寒冰，横亘在两人之间，将刚刚因礼物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冻结。
然后，冬月诗织做了一个完全超出任何逻辑计算的动作。
她微微前倾。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却又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动作。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那片永恒的冻土似乎裂开了细微的缝隙，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是告别，是感谢，是歉意，是……某种灯华无法完全解读，却让心脏揪紧的东西——在其中一闪而过。
她冰凉的、柔软的唇，如同一片最终飘落的、最纯净的雪花，轻轻印在了灯华的额头上。
触碰的瞬间，时间仿佛彻底静止。
没有激情，没有欲望，甚至不带多少温度。那是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吻。像冰封的湖面最后一次映照星光，像极地的风最后一次携带远古的气息。
一触即分。
诗织迅速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回了那道无形的距离。她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冰封，甚至比以往更加空洞，仿佛刚才那个举动耗尽了所有不属于“平静”范畴的能量。
“这就是……告别的感觉吗。”她轻声说，像在记录一项实验数据，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仿佛冰层碎裂的颤音。“比计算中的……要温暖一些。”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灯华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的形貌刻入永恒的记忆中。
然后，她转过身，银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阴影深处，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灯华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只有额头上残留的那一丝清冽的、转瞬即逝的凉意，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带着绝望与温柔交织的寒意，证明着那一刻的真实。
灯华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串冰冷的项链，额头上那片被亲吻过的皮肤，却像被烙铁烫过一般，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的灼热。
礼物，请求，与吻。
冬月诗织，用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将自己的一切——她的守护，她的绝望，她未曾言明也无法言明的情感——全部交付给了朔夜灯华。
冰，终于还是选择了融化。
哪怕，
只是为了凝结成那一滴，
告别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