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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已入深秋,空气里浸透着凉意,天色灰蒙蒙的,酝酿着入冬前的第一场雪。
朔夜灯华小小的公寓里,却是一片暖融。
窗台上放着几盆耐寒的绿植,在室内暖气的滋养下舒展着叶片。房间中央,一个小小的、烧得正旺的红泥火炉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热度,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灯华穿着一身厚厚的家居服,盘腿坐在炉边的地毯上,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古朴的陶瓷酒瓶里往外倒酒。酒液是浑浊的浅绿色,带着新酿米酒特有的、甜丝丝的发酵气息。
“这是隔壁老婆婆自己酿的‘绿蚁酒’,说是驱寒最好不过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杯温好的酒推到坐在对面的诗织面前。
诗织依旧坐姿端正,但与往日相比,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柔和。她冰蓝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炉火,仿佛融化的冰川深处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看着杯中浑浊的、漂浮着些许未滤净米渣的绿色酒液,没有立刻去碰。窗外,天色愈发暗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真的快要下雪了。
灯华也捧起自己那杯酒,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看着诗织被炉火映照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不再空洞、而是映着火光与自己影子的眼眸,心中被一种饱满而安宁的情绪充盈。
她想起了那首诗,那个描绘着等待友人、围炉共饮的古老意境。此刻,虽无风雪叩门,却有知己在侧。
她举起酒杯,向着诗织,唇角弯起一个温柔而澄澈的弧度,轻声吟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点感冒未愈的鼻音,却格外熨帖。
然后,她微微歪头,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落在诗织脸上,眼中带着一丝俏皮的、真诚的期待,轻声问: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能和我共饮这一杯吗?
话语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以及水将沸未沸的呜咽。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等待着雪的降临。
诗织静静地听着,炉火的光芒在她眼中微微晃动。她看着灯华举起的酒杯,看着那浑浊却温暖的绿色,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邀请与温暖。
许久,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捧起了面前那杯温热的“绿蚁酒”。
她的指尖不再是刺骨的冰凉,而是带着被炉火烘暖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酒杯举至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甜中带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深秋最后的余寒。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灯华期待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中,那两簇小小的火焰,似乎燃烧得更明亮了些。
她极轻、却极其清晰地,应了一个字:
“嗯。”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而屋内,红泥小火炉正旺,新醅的绿蚁酒正温,两位曾历经风雪、跨越生死的少女,相对而坐,共饮着这一杯跨越了绝望、盛满了理解与温暖的酒。
此情此景,比任何诗句,都更加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