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过曾是结界的地方,卷起地上湿润的雪末,带着融冰的清新与一丝残存的凛冽。万物寂静,唯有风声呜咽,如同为逝去的冬日奏响的安魂曲。
朔夜灯华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睡裙早已被冰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用尽全力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诗织。诗织的身体冰冷而轻盈,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仿佛稍一松手就会消散在风中。
灯华将脸埋进诗织湿漉漉的银发间,感受着那逐渐褪去的刺骨寒意,以及其下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人类的微弱体温。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温热地滴落在诗织冰冷的脸颊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徒劳地想要温暖这具被冰封了太久的身躯。
她的拥抱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分毫不断地传递过去。
诗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不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冻湖,而是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迷茫、脆弱,以及一丝尚未完全理解的、劫后余生的空洞。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包裹着她的、近乎灼热的温暖,以及脖颈间滚烫的湿润。
她微微转动视线,看到了灯华近在咫尺的、布满泪痕的脸。
“……灯……华……?”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像风中残烛。
灯华猛地抬起头,晨曦色的眼眸对上了那双迷茫的冰蓝。看到那里面重新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倒影,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却努力扯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难看的笑容。
“嗯……是我,学姐。”
她哽咽着回答,手臂收得更紧。
诗织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不顾一切闯入她的绝对零度世界,用不可思议的方式将她从永恒的冰封中拉回来的少女。
记忆的碎片如同融化的冰凌,带着刺痛回归——那个请求,那个吻,那份礼物,以及……堕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这双眼睛。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谢谢”。那些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太过苍白。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遗忘的生涩,抬起了虚软无力的手臂,轻轻回抱住了灯华颤抖的身体。
这个回应细微得几乎不存在,却让灯华浑身一震,随即哭得更凶了,将脸深深埋进诗织的肩窝,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两位少女就这样在残留的寒风中依偎着。
一个像即将燃尽的篝火,用最后的热量温暖着冻僵的旅人;一个像初融的冰雪,在温暖的怀抱中一点点找回失去的知觉。
她们身后,是逐渐消散的结界残影,是开始重新流动的时间,是一个被泪水与理解洗涤过的、伤痕累累却充满可能性的黎明。
风雪已息。
严冬渐远。
而相拥的温暖,正悄然融化着最后一片坚冰。
第二天清晨。
公开课的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两声极其同步的、压抑不住的——
“阿嚏!”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两个座位。
朔夜灯华裹着一件明显反季节的外套,鼻尖通红,眼眶也泛着红,正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找纸巾。
她看起来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花儿,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柔软。
而她身旁,冬月诗织的状况似乎更引人注目一些。她依旧坐得笔直,仿佛一尊冰雕,只是这尊冰雕此刻正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条纯白的手帕,按在同样泛红的鼻尖上。
她那头标志性的银发似乎都失去了几分往日的冷冽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罕见的……“生理性脆弱”的气息。
“喂喂,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前排的同学忍不住回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起感冒了?这么巧?”
灯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呃……大概是……昨晚不小心着凉了。”
她说这话时,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诗织。诗织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兴趣,只是那按着手帕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场发生在结界里的“着凉”是多么的惊心动魄。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即便已经散去,其物理层面的余威依旧让她们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下课铃响,灯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保温杯,将其中一个轻轻推到诗织面前。
“学姐,喝点姜茶吧?我早上煮的,放了很多姜。”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关切。
诗织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氤氲而出的、带着辛辣甜香的热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捧住了杯子。温暖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驱散了一丝寒意。
“……谢谢。”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不客气。”灯华弯起眼睛,自己也捧起杯子小口啜饮起来。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四肢百骸,也让她因感冒而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
这时,葛城堇和华音铃也担忧地凑了过来。
“灯华,冬月学姐,你们没事吧?脸色好差。”堇皱着眉,手里还拿着两包感冒药,“我带了药……”
华音铃则轻轻哼唱起一段舒缓的旋律,那声音如同无形的暖流,悄然安抚着两人因不适而略显焦躁的神经。
诗织捧着温热的姜茶,感受着周围这份略显嘈杂却真实的关切。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这种因为“着凉”而带来的虚弱,这种被平凡善意包围的感觉……很奇怪。
并不高效,甚至有些麻烦。
但……
她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姜茶。滚烫的液体带着一股蛮横的暖意,一路烧灼到胃里,与她体内残余的寒意激烈交锋,让她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并不舒服,却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正因为姜茶的辣味而吐着舌头、眼角泛泪的灯华。
那个昨晚将她从永恒冰封中带回来的少女,此刻正因为一杯平凡的姜茶而皱着小脸。
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情绪,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在她那片曾被冻结的心湖深处,极其缓慢地,开始流淌。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落在还有些湿润的枝头。
冬天,似乎真的过去了。
而感冒,
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