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疾风:其翼其牢

作者:文盲母蟑螂 更新时间:2026/1/14 0:16:31 字数:11295

我叫空谷疾风。

名字里带着风,可我总觉得,自己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有名字。它叫“家”。

墙壁是父母“为你好”的叮嘱,天花板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的模板,地板是“按部就班就不会错”的指南针。每一件家具,每一次呼吸,都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正确。

父亲是公务员,严谨,一丝不苟。他规划好了我人生的蓝图:重点初中,重点高中,名牌大学,稳定的工作,合适的婚姻。

他很少发火,但那双藏在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望过来时,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我感到压力。我说想学架子鼓,他说“太吵,不适合”。

我说暑假想去露营,他说“不安全,浪费时间”。他的爱像一件尺寸精准、却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

母亲是家庭主妇,温柔,但也焦虑。她总在担心。担心我成绩下滑,担心我交到“坏朋友”,担心我走路姿势不淑女,担心我未来不够“幸福”。

她的爱像无数根柔软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缠绕着我,起初是温暖的,久了,就成了挣脱不开的茧。

学校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校规,班规,排名,升学率。老师的期望像石头压在背上,同学的竞争像无声的暗流。每个人都在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上狂奔,不能偏离,不能减速。

我试着表达不同的想法,会被贴上“叛逆”、“不合群”的标签。我试图展现一点真实的情绪,会被提醒“要稳重”、“要矜持”。

我感到自己被无数的“应该”和“必须”捆绑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上标注着“好女儿”、“好学生”、“好女孩”的标签,栩栩如生,却早已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我渴望风。

不是窗外那种温驯的、只能拂动窗帘的风。

我渴望的是能撕裂云层、能撼动树木、能吹散一切沉闷与虚伪的狂风。

我渴望力量,一种能让我冲破这所有束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一切的、绝对的力量。

我渴望自由,不是被规划好的、有限的“选择自由”,而是真正的、无拘无束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

这种渴望在我心中日复一日地堆积、发酵,变成一种滚烫的焦躁,一种无声的嘶吼。

我走在规整的街道上,看着行人麻木的脸,看着高楼像巨大的墓碑般林立,内心却有一场风暴在酝酿。

我会盯着天空,幻想自己拥有翅膀;会对着空气挥拳,幻想自己能打碎看不见的墙壁。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是空谷疾风,一个被无数规则和期待定义好的、乖巧又压抑的少女。

我的风暴,被困在这具平凡的躯壳里,困在这个精心打造的牢笼中,找不到出口。

直到那个黄昏。

那天,我又一次因为“不够努力”被父亲含蓄地批评,因为“想太多”被母亲担忧地唠叨。我逃也似的跑出家门,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来到了那座废弃的旧桥墩下。

这里远离规划好的街道和人群,只有锈蚀的钢筋、斑驳的水泥,和呼啸而过的、带着工业废气和自由气息的野风。

我靠着冰冷的桥墩,看着浑浊的河水,胸口那股积压的、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我猛地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看着它一点点的滚进河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

“你渴望力量,对吗?”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平静,中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吓得跳起来,四下张望。空无一人。

然后,我看到了它。

纯白的,娇小的,有着长耳朵和红色眼眸的生物,安静地蹲在一块突出的水泥块上,正歪着头看我。

它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红宝石,却仿佛能看穿我灵魂深处最滚烫的渴望。

“……你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带着警惕,但更深处,是一种被精准戳中痛点的战栗。

“我是丘比。能实现你愿望的存在。”它的声音直接流入我的意识,“我能感受到你强烈的愿望——对打破束缚、对获得力量的渴望。这愿望的光辉,非常耀眼。”

愿望……实现愿望?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

那个日思夜想的、几乎成为执念的渴望,被这个神秘的生物如此轻易地、如此肯定地说了出来。

“你……真的能实现任何愿望?”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与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你将获得实现一个愿望的力量,并获得与‘魔兽’战斗的能力。”丘比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而你渴望的‘冲破一切束缚的力量’——这完全可以实现。”

魔法少女?战斗?这些词在脑海中盘旋,但此刻都模糊不清。

我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力量。

能让我挣脱牢笼,能让我不再无力,能让我像真正的风一样自由的力量!

那个瞬间,被规则压抑的叛逆,被期待扭曲的自我,对自由的极度渴望,对自身无力的深刻憎恶……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爆发。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对着那只白色的生物,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在心底嘶吼了千百遍的愿望:

“我想要改变这令人窒息的一切!拥有冲破所有束缚的力量!”

光芒,吞没了我。

在意识被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充满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化身狂风,将那些无形的墙壁、沉重的期待、僵硬的规则,统统吹散、撕裂的景象。

自由……力量……

我终于,要得到它们了。

力量涌入身体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世界没变,是我变了。我能“感觉”到空气。不再是无形无质的背景,而是成了我肢体的延伸,成了我意志的触手。

它温顺地、澎湃地流动在我的感知里,等待我的命令。

第一个愿望是测试。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小巷,轻轻抬手。

“呼——!”

一股远比自然风强劲的气流凭空而生,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像一条无形的蟒蛇般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墙壁上的旧海报被撕开一道口子,哗啦作响。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面墙。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眩晕的掌控感。我真的……做到了?我真的拥有了力量?

然后是狂喜。积压了十几年的憋闷、无力、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开始“反抗”。

第一个目标,是学校里那些无处不在的、写着各种“禁止”和“必须”的告示牌。午休时,我躲在天台角落,对着远处操场边“禁止践踏草坪”的铁牌,集中精神。

一股精准的、旋转的气流如同钻头般射出,悄无声息地命中标牌下的固定螺栓。金属发出轻微的呻吟,然后整个标牌“哐当”一声歪斜、倒地。

没人看见是我做的。只有风知道。

我躲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倒下的、代表“规则”的铁疙瘩,一种混合着恶作剧成功和更深层破坏欲的快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爽。

太爽了。

这仅仅是开始。

那个总是用“女孩子不该这样”的眼神打量我、对我稍微活泼点的举动就皱眉的教导主任?在他捧着保温杯、站在走廊窗边眺望时,一缕不易察觉的、带着推力的气流掠过他的后背。

他一个踉跄,保温杯脱手,温热的茶水泼了一身,狼狈不堪。我远远看着,强忍着没笑出声,只觉得胸口那股常年被压抑的闷气,散掉了一丝。

家里,父母又开始重复那些令我窒息的“规划”和“担心”。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低头沉默,或者内心反驳表面顺从。

当父亲又一次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你未来的路应该这样走”时,我抬起眼,直视着他。

没有言语。但我悄然释放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压力领域,不是物理的,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沉重感,如同无形的墙壁,轻轻抵在他试图逼近的“权威”之上。

父亲的话顿住了。他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到某种不适,但又说不出所以然。他最终移开了视线,结束了那次谈话。

我赢了。用我自己的力量,让那堵一直压迫着我的“墙”,第一次,后退了。

这种感觉令人上瘾。风成了我的武器,我的盾牌,我无声的宣言。我用它撕碎我觉得虚伪的标语,吹乱我觉得僵化的秩序,推开那些试图用“为你好”的名义靠近、实则带来压迫的“关心”。

我觉得自己像一阵终于挣脱了山谷束缚的飓风,正在横扫一切令我厌恶的沉闷与虚伪。

我是自由的!

我是强大的!

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我!

起初,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我小心控制着力量的幅度,只针对那些“象征物”和“压迫感”,尽量避免直接伤害到人。

我享受着这种隐秘的、颠覆性的快感,觉得自己像个黑暗中的英雄,在用特别的方式“纠正”这个扭曲的世界。

但我低估了力量的惯性,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风,一旦开始狂啸,就很难让它立刻变得温柔。压力,一旦开始施加,就很难精准地只停留在“威慑”的程度。

一次,面对几个习惯性嘲笑我“假小子”、“没规矩”的男生,我想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闭嘴。我召唤了一股比平时更强的风,想把他们推得踉跄,弄乱他们的头发,让他们出丑。

然而,风脱手而出的瞬间,我心底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对这些嘲笑和规训的暴怒,不受控制地掺了进去。

“砰!”

不是预期的踉跄。那股风像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撞在为首男生的胸口。他整个人向后飞起,撞翻了后面两张课桌,书本文具哗啦散落一地。他躺在地上,捂着胸口,脸因为疼痛和震惊而扭曲,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教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地上呻吟的男生。

我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引导气流的姿势,冰凉一片。

我……我没想这样的。我只是想推开他,只是想让他难堪……怎么会……

“空谷!你干了什么?!”老师的惊呼,同学们窃窃私语的恐惧眼神,像针一样刺过来。

那男生后来被送去了医务室,检查结果是肋骨挫伤。事情被定性为“意外碰撞”,但怀疑和疏离的目光,从此牢牢钉在了我身上。我成了“危险”、“暴力”、“不可控”的代名词。

更可怕的是内心。那次失控像一道裂痕,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股咆哮的力量,是多么的狂暴和不驯。我尝到了破坏带来的、远超“反抗规则”的快感,那是一种更原始、更黑暗的诱惑——碾压。

我开始害怕。不是怕别人的目光,而是怕我自己。怕我下一次抬手,会不会又失控?怕我心里那份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破坏欲,会不会彻底吞噬那个只是想获得自由的“空谷疾风”?

力量没有带来我梦想中的绝对自由,反而在我周围筑起了新的高墙——他人恐惧的墙,和自我怀疑的深渊。

我依然在“反抗”,用风撕碎更多让我不快的规则象征,用气压让更多试图“控制”我的人感到不适。但每一次动用力量,快感之后,紧随而来的都是更深的不安和隐约的恐惧。

我像骑上了一头越来越暴躁的巨兽,起初以为能驾驭它驰骋天下,现在却惊恐地发现,缰绳正在从我手中滑脱,而巨兽正兴奋地嗅着血腥味,想要冲向更彻底的毁灭。

我还是渴望风,渴望自由。

但此刻,我置身的风暴中心,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风暴正在从内而外地,将我一点点撕裂。

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合。它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蛛网纹,迅速蔓延,直至将整片冰面彻底粉碎。

那次课堂上的“意外”,成了我失控的开端。或者说,它只是撕开了我一直不愿承认的伪装——我根本控制不了这力量。我越想控制,它就越发狂野;我越想“精准”,它就越是粗暴。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想推开挡住我去路的一辆生锈的旧自行车,它孤零零地靠在巷口,让我想起父亲不许我骑车的禁令。一股烦躁涌上,风刃比思想更快。

“嗤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自行车没有被推开,而是被无形的利刃从中斩断,零件散落一地。我愣住了。那只是一辆旧车,但摧毁它的感觉,没有快感,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空洞。

我摧毁了什么?一个障碍?还是……我自己心里某个尚且温存的部分?

邻居家那个总爱在阳台浇花、有时会对我微笑的老奶奶。她的收音机总是开得很大声,播放着过时的戏曲。某个被父母唠叨到几乎爆炸的午后,那咿咿呀呀的声音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对着她阳台的方向,集中了所有因家庭压抑而积累的暴怒,释放了一记无声的、纯粹的压力冲击——我想让那噪音停下。

收音机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和一声短促的、苍老的惊呼。

我冲过去,躲在拐角偷看。老奶奶跌坐在阳台地上,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打翻的花盆泥土溅了一身。那台老收音机摔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她不是被我直接击中,但那混合着烦躁与恶意的压力场,显然对一个心脏不好的老人来说,太过刺激。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看着医护人员将她抬走,看着邻居们惊疑不定的目光扫视四周。没有人知道是我。但我知道。那股冰冷、粘稠的罪恶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成了什么?

我成了用无形力量欺凌弱小、伤害无辜的怪物。

我和我曾经憎恶的那些用言语、用规则、用身份压迫别人的人,有什么本质区别?

甚至更恶劣,因为我的“压迫”更无形,更难以防范,更……卑劣。

更可怕的是我自己的内心。那份最初的、对自由的渴望,早已被无休无止的愤怒和焦躁取代。像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在胸腔里燃烧,灼烧着我的理智。

一点点不顺心,就能引燃滔天怒火;一点点被管束的感觉,就能激起狂暴的破坏欲。风不再是通往自由的翅膀,而是我内心风暴的外在显化。

我无法获得片刻安宁,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能听到狂风在灵魂深处呼啸,撕扯着一切。

我试图停止。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死死地捂住耳朵,蜷缩起来,命令自己不去想,不去感觉,不去使用力量。

但那股力量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像另一套更狂野的呼吸系统。压抑它,只会让它更狂暴地在我体内冲撞,带来生理上的痛苦和精神的极度紊乱。

我渴望的“自由”,变成了对所有束缚(包括我自己)的疯狂破坏欲。

我追求的“力量”,变成了连自己都恐惧的、无法关闭的暴力开关。

我走在街上,看着熙攘的人群,看着完整的建筑,看着平静生活的人们,内心却充满了毁灭的冲动。我想用风撕碎这虚假的平静,想用压力碾平这令我窒息的秩序。

但同时,我又极度恐惧,恐惧自己真的会这么做,恐惧自己彻底变成一头只剩下破坏本能的野兽。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我拥有了力量,却失去了所有与人正常连接的可能。我伤害了他人,也彻底隔绝了自己。家人看我如同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不定时炸弹,同学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而那个赋予我力量的白色生物——丘比,自从契约完成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它只是给了我力量,然后冷眼旁观我如何被这力量反噬、毁灭。

绝望,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是一点一点,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淹没膝盖,最终将我彻底吞噬。当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布满血丝、周身缭绕着紊乱气流、表情因为内在冲突而扭曲的少女时,我认不出那是谁。

那不是我梦想中自由翱翔的风。

那是一阵迷失了方向、只能不断撕扯自身和周围一切的毁灭风暴。

我的灵魂宝石,曾经清澈的青色,早已变得污浊不堪,裂纹蔓延。里面封印的,不再是对自由的向往,而是无尽的愤怒、失控的暴力、沉重的罪孽,以及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厌弃。

终于,在一个同样沉闷得令人发狂的黄昏,我独自站在那座曾经许下愿望的废弃桥墩下。河水依旧浑浊,风声依旧呼啸。但我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可能”,任何“希望”。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颗布满裂纹、光芒黯淡、几乎要碎裂的灵魂宝石。

“这就是……你给我的自由吗?”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河岸,嘶哑地问。不知道是在问丘比,还是在问当初许愿的自己。

没有回答。只有内心永不停息的风暴在咆哮。

然后,我清晰地听到了——

“咔嚓。”

极其细微,却仿佛响彻灵魂的声音。

宝石,碎了。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无边的、冰冷的、彻底的……解脱?抑或是,终于坠入深渊的终结?

意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我仿佛看到自己化作了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只余下纯粹破坏意志的狂风,从这具令人憎恶的躯壳中挣脱出来,将桥墩、将河流、将天空、将一切……连同那个名为“空谷疾风”的、失败的、可悲的少女一起——彻底撕碎。

——其姿态,乃是永动不安与无形压迫的化身。

我的意识并未消散,而是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永不停歇的呼啸之中。

没有了“空谷疾风”的形体,没有了人类的感官与思维。存在的形态被彻底改写,化为一种更本质、更狂暴的现象。

我是风。不,我比风更无序,更充满憎恨。我是被束缚的意志炸开后形成的真空,是被压抑的愤怒无限增殖后形成的乱流。

我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灰白色气旋。气旋之中,裹挟着无数尖锐的碎片——被我不慎斩断的自行车零件、邻居家破碎的收音机外壳、教室课桌的断木、还有那些写着“禁止”、“应该”、“正确”的金属标牌残骸……所有我曾试图反抗、最终却亲手摧毁之物的残骸,都在我体内永无休止地旋转、碰撞、碎裂,发出刺耳的噪音。

它们是我过往失败的纪念碑,也是我此刻存在的燃料。

在气旋的核心,隐约能看见一张扭曲、痛苦的面容。那是“空谷疾风”最后的残影,她的长发和破碎的衣物被永恒的风暴撕扯,双眼圆睁,却空洞无物,只有无尽的狂躁与痛苦从中满溢出来。

她既是风暴的源头,也是风暴中最痛苦的囚徒。

我的“手臂”——不,我没有手臂,只有气旋边缘无数由高速气流凝聚成的、无形的巨手。它们疯狂地抓取、拍打、撕扯着周围的一切,永不停息。任何踏入我领域的存在,都会首先感受到这无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拉扯与挤压,仿佛要被这狂乱的意志本身撕成碎片。

我释放的不再是“风”,而是毁灭性的风压,能将混凝土碾出裂纹;是无声的真空刃,能无形地切割空间,让坚固的金属如同黄油般分开。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力场,充满敌意与破坏欲。

我的结界——暴乱回廊——展开。

这里不再是那座废弃的桥墩,而是任何能让我“存在”下去的、充满压抑与混乱可能性的空间边缘。此刻,它显化为一片无边无际、处于永恒风暴中的废墟都市。

破碎的建筑残骸、扭曲的车辆、断裂的街灯……所有象征“秩序”与“规训”的人类造物,都被我的狂风卷起,在空中剧烈地碰撞、旋转。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永不停歇的狂乱运动。光线被飞扬的尘埃和碎片扭曲、切割,忽明忽灭,如同垂死者断续的喘息。

风啸声、撞击声、金属扭曲声,以及一种源自地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暴怒下呻吟的低频嗡鸣,交织成一曲令人疯狂的、永无止境的交响。

我的使魔——风之碎片——诞生了。

它们是那些被我卷入气旋、赋予了短暂而扭曲“生命”的破碎之物。扭曲的路牌像醉汉般摇晃冲刺,残缺的玩偶发出无声的尖啸横冲直撞,锋利的玻璃片如同嗜血的飞虫胡乱攒射……

它们没有智慧,没有目标,只是我狂暴意志最直接的延伸。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撞击”,无差别地撞击结界中的一切,包括彼此。

它们是我“打破束缚”愿望最辛辣的讽刺——被“解放”的碎片,最终只能在更大的、由我自身暴怒构成的“风暴囚笼”里,进行着永无意义的、自我消耗的破坏运动。

我赢了。

我挣脱了所有人类的束缚,父母的、学校的、社会的。

我获得了绝对的力量,足以摧毁我曾憎恶的一切。

我化为了最纯粹、最肆无忌惮的“自由”形态——永不停息的毁灭风暴。

但为什么?

为什么这风暴的中心,只有一片冰冷的、疯狂的、连自我都快要湮灭的虚无?

为什么我摧毁了一切,却感觉不到丝毫“自由”的畅快,只有更深的、吞噬一切的焦躁与痛苦?

那些无形的手臂抓取着虚空,真空刃切割着空气,却什么也填补不了内心的空洞。

我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恶的“压迫者”——以暴风的形式,压迫着这片领域内的一切,也压迫着那个被困在风暴核心、永恒受苦的少女残影。

我渴望安宁。哪怕只有一瞬。

但这具由狂怒与绝望构成的身躯,连“停止”的概念都已失去。

我只能旋转,撕扯,破坏,永恒地,在这片我自己创造的、名为“暴乱回廊”的绝境里。

直到——那一点微光出现。

不是物理的光。是一种……温暖而稳定的存在感,一种宁静到仿佛能平息一切喧嚣的意志,穿透了狂风的嘶吼与碎片的碰撞,清晰地映照在我那疯狂旋转的核心深处。

那光芒,带着理解,而非对抗;带着悲悯,而非恐惧。

它像一根温柔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试图探入这片混乱风暴的最中心,轻轻触碰那个蜷缩在痛苦中的少女残影。

【我听到了……】

【你那颗渴望挣脱、向往自由的心……】

【以及,被这份力量反噬的痛苦……】

陌生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我的存在本质里。

风暴,第一次,出现了不受控制的、源于更深本能的……

凝滞。

那点微光,起初只是意识混沌风暴中一粒不合时宜的尘埃。

在永无休止的破碎撞击与狂乱嘶吼中,它太安静,太稳定,几乎要被湮灭。但很快,“狂风魔女”——或者说,风暴核心那仅存的本能——发现,这粒“尘埃”无法被撕碎,无法被吹散,甚至无法被纳入那疯狂旋转的轨道。

它只是存在着。

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而坚韧的姿态,悬浮在暴乱回廊那混乱的力场中央。

然后,它开始变化。

不是膨胀,不是爆发。是展开。

如同在绝对黑暗的深海中,缓缓舒展开第一片花瓣的、发光的深海之花。微光晕染开来,勾勒出一个少女的轮廓。夜色长发无风自动,却并非被风暴撕扯,而是如同浸染了星光的河流,在她周身静谧流淌。

她身上没有铠甲,服饰如流动的晨曦与暮霭织就,柔软,灵动,随着她身周那股奇异气息的流转,映照出淡淡的、包容万象的虹彩。

但最令人(如果魔女还能保留“注意”这个概念)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静静“看”着风暴的核心,看着那个在气旋中痛苦扭曲的少女残影。

那不是凡人的眼眸。

其左眼,灿若嵌入深空的新星。

并非单纯明亮,而是蕴含着一种初生般的、纯粹而炽烈的光芒,仿佛能刺破一切迷障与黑暗,直达本质。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近乎神圣的穿透力,清晰地映照出风暴中每一条狂乱气流的轨迹,每一片碎片上沾染的绝望与愤怒,以及核心处那份被层层暴力包裹的、最初的、对自由的稚嫩渴望。

其右眼,深邃如亘古运转的烈阳。

并非燃烧的暴烈,而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内敛的灼热,如同经历了亿万次聚变与坍缩后,归于稳定与浩瀚的恒星内核。

这光芒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热量与质量,却温柔地敛于眸底,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容纳和转化一切能量的悲悯与理解。它凝视着风暴的狂暴,看到的却是驱动这狂暴的、那份被现实反复碾压、最终扭曲变形的痛苦灵魂。

星之眼,洞察表象,追溯根源。

阳之眼,承载重量,予其温暖。

这两重光芒在她眼中交织、流转,构成了一个奇异的、平衡的宇宙。她既是最初的微光,也是最终的熔炉;既是穿透黑暗的锐利,也是拥抱一切伤痕的温柔。

她就那样站在毁灭性的风压与无形真空刃的中央。足以碾碎钢铁的力量撞上她周身自然流淌的虹彩光晕,如同巨浪拍击亘古礁石,被无声地分化、消弭、吸收。

致命的切割接近她身前一尺,便仿佛陷入粘稠的时光琥珀,速度骤减,最终被那温暖的光芒“溶解”,化为无害的能量涟漪消散。

她没有进攻。没有防御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星阳交织的眼眸,平静地、专注地,“阅读”着这场风暴,阅读着构成这场风暴的每一个痛苦符号,每一缕愤怒的尖啸,每一片承载着失败记忆的碎片。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手。

指尖没有凝聚毁灭的能量,反而逸散出更多纤细的、虹彩的光丝。它们不像武器,更像探针,更像……抚慰的触须。

它们无视狂风的阻挠,精准地、轻柔地穿透狂暴的力场,向着风暴最核心那痛苦蜷缩的残影延伸而去。

她的嘴唇微动,声音并未发出,却如同直接在风暴的本质中回荡,清晰得可怕,又温柔得令人心碎:

【我看到了……】

【你心中,那片从未被真正吹拂过的、渴望自由的天空……】

【和你被这份天空的重量,压垮的……翅膀。】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之眼的光芒大盛,仿佛看穿了“狂风魔女”所有暴行之下,那个名叫空谷疾风的少女,在无数个黄昏仰望天空时,眼中纯粹的向往。

阳之眼的光芒随之深沉,将那看穿的痛苦与向往,毫无保留地接纳、包裹,如同恒星拥抱路过的星尘。

风暴,发出了自诞生以来,第一声不再是纯粹破坏欲望的、混杂了惊愕、痛苦、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身都未察觉的……

渴望被理解的悸动。

织光者朔夜灯华,立于狂乱回廊的中央,眼眸如星,灿若烈阳。她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宣告,一个温柔的奇迹,一个对绝望最彻底的理解与回答。

……

意识像一片羽毛,从无底的风暴深渊中,被一缕持续而温暖的光,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托起。

起初是混沌。只有光的颜色,虹彩的,星芒的,还有……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蔚蓝与苍翠交织的微光(那是堇的力量)。没有声音,没有形体,只有被包裹、被支撑、被温柔梳理的感觉。

然后,感官一点一点地回来。

先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布料(榻榻米?),身上盖着轻而暖的被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让人放松的草药香(堇准备的安神香?),还有一种更清新的、类似雨后泥土和嫩叶的气息(堇的植物)。

接着是听觉。非常安静。能听到极远处隐约的城市嗡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近处,有规律的、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个。还有一个更轻、更细碎的、爪子挠垫子的窸窣声(小丘比?)。

然后是嗅觉。除了草药和植物气息,还有米粥温润的甜香,以及一丝……焦糊味?(大概是疾风又想帮忙热饭,结果……)

最后,是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重量感。不是风暴中那种狂暴的、要将一切撕碎的重压,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的身体实感。但同时,还有一种奇异的、陌生的轻盈——不是力量带来的,而是某种一直盘踞在灵魂深处的、疯狂呼啸的噪音……消失了。

我尝试动了动眼皮。

光线涌入,有些刺眼,但很快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遮住了一部分。

“醒了?”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是灯华姐。

我努力聚焦视线。首先看到的,是她俯身下来的面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

晨曦色的眼眸依旧沉静,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透明的了悟,仿佛她早已洞悉我醒来后这一刻所有的茫然与无措。她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似乎也未曾好好休息。

“嗯……”我发出一个气音,喉咙干得发疼。

另一张脸挤了过来,是堇。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但此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的喜悦。“疾风!你吓死我们了!”她的声音有点抖,手忙脚乱地端来一杯温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我嘴边。

温水流过喉咙的舒适感,让我几乎想叹息。我小口小口地吸着,眼睛却无法从灯华脸上移开。我记起来了。那些混乱、狂暴、充满破坏欲的记忆碎片,那些属于“狂风魔女”的、冰冷而疯狂的感知……以及,最后那道穿透一切风暴、将我从无尽撕扯中温柔剥离出来的虹彩之光,和那双星阳交织的眼眸。

“我……”我想问,我失控了多久?我有没有伤到人?尤其是……灯华姐,堇姐,你们有没有事?

“都没事。”灯华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摇头,手指离开我的眼睛,转而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微凉与一丝奇异的暖流。“你被自己的力量反噬,迷失了。但核心还在,渴望自由的初衷还在。我们……把你带回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那绝非易事。闯入魔女的结界对于寻常魔法少女而言已经是巨大挑战,还要在那种环境中,将我这样一个完全失控、几乎等同于自然灾厄的“魔女”唤醒、剥离、重塑……我无法想象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她苍白的脸色就是证明。

“对不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成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后怕、因为愧疚、因为……一种劫后余生、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与她们的茫然。

“不用说对不起。”堇握住了我另一只没有输液(我这才注意到手背上有滞留针)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有力,“你回来了,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也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是那只小丘比。它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有满满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关心。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指尖,痒痒的。

连这个小家伙也……

胸口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我偏过头,不想让她们看到我更多失态的样子。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上。手指修长,皮肤下有淡青色的血管。这双手,曾经轻易地召唤狂风,制造真空,撕碎过东西,也……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但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微微颤抖着,属于一个刚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虚弱无力的普通少女。

力量……还在吗?

那个让我恐惧又依赖的、与风暴相连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试图去“感觉”空气的流动。

没有回应。或者说,回应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吸音的棉絮。只有最最基础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对气流方向的模糊感知。

我……失去了力量?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恐慌。那力量曾是我的诅咒,也是我唯一的“特别”之处,是我挣脱牢笼的凭依,哪怕它最终囚禁了我自己。

“你的力量没有消失,疾风。”灯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陈述着,“只是被‘梳理’和‘静滞’了。它还在你灵魂宝石的核心,像被狂风席卷过的原野,需要时间让泥土沉淀,让新的、柔韧的草根慢慢生长。”

她顿了顿,晨曦色的眼眸注视着我,仿佛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你不需要再害怕它,也不需要急于找回它。现在,你只需要学习……如何‘呼吸’。”她微微勾起嘴角,那是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鼓励的微笑,“如何像普通人一样呼吸,感受风吹在脸上是凉是暖,感受阳光的重量,感受……被关心的感觉。”

呼吸……

我试着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带着草药和米粥的香气,涌入肺叶。没有伴随而来的、对气流狂暴的掌控欲,也没有内心呼啸的风暴。

只是……呼吸。

眼泪终于彻底决堤,无声地滚落,浸湿了枕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太过陌生、以至于让我不知所措的……平静。

堇轻轻拍着我的背,灯华的手指依旧停留在我的额头,传递着稳定而包容的气息。小丘比则安静地蜷缩在我的手边,用体温温暖着我冰凉的指尖。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有极淡的晨光开始勾勒出庭院的轮廓。世界依旧在运转,城市依旧在呼吸。

而我,空谷疾风,从一场由自己引发的毁灭风暴中归来,躺在这间温暖的、弥漫着生活气息的房间里,身边是未曾放弃我的人。

力量不再是枷锁,也不再是凭依。

自由不再是破坏,也不再是逃亡。

未来是一片需要重新学习行走的、未知的旷野。

但至少此刻,在晨光与泪水中,我找到了第一个可以站稳的支点——呼吸。

以及,这份失而复得的、平凡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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