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静静铺满庭院。
灯华维持着冥想的姿态，虹彩宝石在她胸前以规律的韵律明灭，仿佛在尝试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建立连接。
但那种连接感始终隔着一层薄纱——她能感觉到“源头”的存在，却无法触及其意志，无法传递任何信息。
丘比在一旁安静地蹲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灯华缓缓睁开眼，晨曦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冥想带来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尝试理解无法理解之物”的认知倦怠。
“没有回应。”丘比开口，声音平静依旧，“圆环之理似乎不具备主动沟通的机能，或者，祂的沟通方式超越了你的感知范畴。”
灯华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拿起身边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我猜也是。”
“那么，转换话题。”丘比向前走了两步，红色眼眸在夜色中亮得异常，“朔夜灯华，我们来谈谈你的过往。”
“过往？”
“是的。”丘比的尾巴轻轻摆动，“在我们最初的记录中，你的出现是……突兀的。”
它顿了顿，像是在调取数据库中的信息。
“根据人类社会记录，你是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夜，独自出现在这座城市郊区的。年龄大约十四岁，身着陌生的校服，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明，没有关于家庭、学校、过往的任何记忆。你甚至记不清自己的名字——‘朔夜灯华’这个名字，是你随身携带的一本旧诗集扉页上写着的，你便以此自称。”
“你被送到福利机构，但很快因为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与稳定，以及某种……令人安心的特质，被一户愿意接纳你的家庭收养。你顺利入学，成绩优异，举止得体，一切看起来像是某个失忆少女努力适应新生活的普通故事。”
“直到——”
丘比的红色眼眸紧紧锁住灯华。
“——直到你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一夜。”
“我们的监测系统检测到强烈的愿望波动。但当我们赶到现场时，契约已经完成。你成为了魔法少女，但使用的不是我们提供的系统，也不是我们熟知的任何已知契约方式。你胸前的灵魂宝石是……异常的。它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不同于常规宝石的、晨曦色的、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的特质。”
“更关键的是，”丘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在契约完成后的第二天，就制造出了第一种药剂——一种能够微量恢复魔力、减缓灵魂宝石浑浊的提取物。”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灯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们调查了药剂的成分。”丘比继续说，“主要原料是某些具有微弱魔力亲和性的常见草药，但配比与处理方式极其精妙，且混入了一种我们无法解析的‘催化剂’——那是一种极微量、但能显著提升药效的未知物质。”
“这种配方的来源，我们的数据库中没有任何记录。而且，以你当时刚刚成为魔法少女、理论上对魔法少女系统一无所知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掌握如此复杂的魔力药剂学知识。”
“还有，你在成为魔法少女后的行为模式。”
丘比向前又走了一步。
“你没有像大多数新晋魔法少女那样，急切地寻找魔兽战斗、或者沉浸在获得力量的喜悦中。相反，你表现得……过于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早有准备’。”
“你知道如何使用魔力，但刻意压制了力量的增长。你知道灵魂宝石会浑浊，所以提前研制了药剂。你知道魔女的存在，但从不主动狩猎，而是选择观察、记录，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试图与一些还保留着微弱理性的魔女进行‘沟通’。”
“你甚至在成为魔法少女的第三周，就尝试绘制了一张‘城市情绪淤积点分布图’，用来预测魔兽与魔女出现的可能性——这种对系统运作规律的理解，通常需要经验丰富的魔法少女花费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总结出来。”
丘比的红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灯华。
“所以，问题来了，朔夜灯华。”
“你真的是在三年前那个雨夜，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吗？你的那二位父母，如今身在何方？”
“你那超越常理的药剂学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你为何在成为魔法少女的初期，就对魔法少女系统的本质——愿望、灵魂宝石、魔女化、绝望的循环——有了如此清晰，甚至可以说是‘预知’般的理解？”
“以及……”
它停顿了一下，尾巴停止摆动。
“——你到底是什么？”
月光静静地洒在灯华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在檐廊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然后，她抬起头，晨曦色的眼眸中，虹彩的光芒缓缓流转，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疑问。
“我没有记忆，这是真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三年前那个雨夜，我醒来时躺在一处废弃车站的月台上，浑身湿透，头疼欲裂，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那里。身边只有一本旧诗集和一把已经损坏的雨伞。”
“诗集扉页上写着‘朔夜灯华’，字迹很旧，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我猜那是我的名字，或者至少，是某个与我相关的人为我起的名字。”
“至于药剂的知识……”
灯华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缕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虹彩光芒在指尖凝聚、延展，最后化作一个极其复杂的、由光丝构成的立体分子结构图。
“它就在这里。”她轻声说，“在我的‘本能’里。”
丘比的红色眼眸中数据流的光芒疯狂闪烁，显然在试图分析这个结构图。
“我不记得我学过任何药剂学，也不记得我曾研究过魔力提取。但当我在成为魔法少女后第一次感受到灵魂宝石的‘浑浊感’时，我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十三种可能的缓解方案。其中三种是魔药，五种是冥想与调谐技巧，两种是能量转换仪式，还有三种……我到现在都无法完全理解，似乎是需要某种特定环境或媒介才能实现的‘法则性干预’。”
“我从最简单的魔药方案开始尝试。我‘知道’哪些草药具有魔力亲和性，‘知道’它们应该在什么时间采摘、如何处理、以什么比例混合、用什么咒文催化。这一切知识，像是被预先刻录在我灵魂深处的‘程序’，只等待合适的时机被‘激活’。”
“至于魔法少女系统的真相……”
灯华收回手，虹彩光丝消散在空气中。
“那不是‘预知’，丘比。那是……‘共鸣’。”
“当我第一次杀死一只魔兽，看着它的尸体消散，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污浊的能量被我的灵魂宝石吸收时，我‘知道’了——这不是在净化邪恶，这是在‘收割’某种东西。”
“当我第一次看到另一位魔法少女的灵魂宝石变得浑浊，看到她眼中逐渐累积的绝望与焦虑时，我‘知道’了——这不是力量消耗的副作用，这是‘燃料耗尽’前的警告。”
“当我第一次误入一个刚刚形成的魔女结界，感受到那扭曲空间深处传来的、混杂着绝望、痛苦、以及一丝熟悉得令人心碎的‘愿望回响’时，我……”
她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全部。”
“愿望会被扭曲。希望会转化为绝望。魔法少女最终会变成她们曾经战斗的怪物。这个系统是一个将少女的情感与灵魂作为燃料，榨取出能量后抛弃残渣的……焚化炉。”
“而这份‘知道’，并非来自任何外部信息的传授，也不是来自逻辑推理。它就像一种……先天性的认知缺陷，或者更确切地说，一种‘诅咒’——”
“我生来就知道魔法少女的宿命。生来就知道这个系统的残酷。生来就知道，每一个许下愿望的少女，都在签署一份用灵魂换取短暂奇迹的、不平等的契约。”
庭院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的风声，和月光流淌的声响。
丘比静静地站在那里，红色眼眸中的光芒变得异常稳定——那是它在进行最高强度运算时的状态。
“记忆缺失，但知识完整。”它低声说，“本能中刻录着超越时代的药剂学与系统认知。对魔法少女的悲剧有先天性的理解与共鸣。以及……从一开始就异常的晨曦色灵魂宝石。”
“朔夜灯华，你的存在本身，已经超越了‘异常变量’的范畴。”
“你更像是……”
丘比停顿了很长时间。
“一个‘预设好的答案’。”
灯华睁开眼睛，晨曦色的眼眸中，虹彩的光芒流转到了极致。
“预设好的答案？针对什么问题的答案？”
“针对魔法少女系统的‘无解循环’。”丘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希望→绝望→魔女化→能量收集→新的希望……这个循环，从能量产出的角度看是高效的，但从系统的长期稳定性看，存在隐患——过度的绝望会导致魔法少女过早崩溃，过度的希望则难以转化为高质量的绝望能量。我们需要一个‘调节器’，一个能够平衡希望与绝望、延长魔法少女‘使用寿命’、同时维持能量产出效率的‘稳定因子’。”
“而你的能力——‘理解’‘承载’‘救赎’——正是这样一种调节机制。你能减缓其他魔法少女的绝望进程，能逆转部分魔女化，能将极端的情感转化为更平缓、更持续的能量输出模式。从系统优化的角度看，你的存在是‘理想’的。”
“但问题是，”丘比向前一步，红色眼眸几乎要贴在灯华脸上，“你不是我们设计的。你出现的时机、方式、以及你拥有的那些我们无法解释的知识与能力，都指向一个可能——”
“——你是被‘某个存在’特意‘投放’到这个系统中的。”
“而那个存在，很可能就是‘圆环之理’。”
月光如霜。
灯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胸前的虹彩宝石在剧烈地明灭，内部的星海仿佛在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你是说，”她缓缓开口，“我可能不是‘失忆’，而是……被‘制造’出来的？被圆环之理制造出来，然后投放到这个世界，成为祂干预魔法少女系统的‘工具’？”
“可能性之一。”丘比后退一步，重新保持距离，“另一种可能性是，你是某个‘前代实验’的残留物——在我们完善当前魔法少女系统之前，或许存在过其他的情感能量收集方案。你可能是那些方案的‘幸存者’或‘继承者’。”
“还有一种可能，”丘比的尾巴轻轻摆动，“你根本不是这个宇宙的‘原生物’。你来自另一个法则不同的世界，你的知识与能力是那个世界的遗产，而你来到这个世界的过程导致了记忆的缺失。”
“但无论哪种可能，有一点是确定的——”
丘比的红色眼眸紧紧锁定灯华。
“你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与魔法少女系统的‘真相’深度绑定。”
“你不是偶然成为魔法少女的。你是‘注定’要成为魔法少女的。”
“而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救赎魔女，承载悲愿，尝试与圆环之理沟通——可能正是你被‘预设’要完成的使命。”
漫长的沉默。
灯华缓缓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抬头望向夜空。
群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静闪烁，每一颗都像是一个沉默的问题。
“如果这是真的……”她轻声说，声音飘散在夜风中，“如果我真的被‘预设’好了使命，被‘制造’出来执行某个任务，被‘注定’要成为现在的我……”
她转过身，晨曦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如洗。
“那又如何？”
丘比微微歪头：“你不感到困惑？不感到愤怒？不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意义不是被赋予的，丘比。”灯华轻轻摇头，“意义是在行动中创造的。”
“就算我的记忆是空白的，就算我的知识是预设的，就算我的存在本身是某个更高意志的造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胸前的虹彩宝石。
“但我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我理解他人痛苦的意愿是真实的。我选择承载悲愿的决定是真实的。我与堇、疾风、静香、以及其他所有人的羁绊，是真实的。”
“如果圆环之理真的‘制造’了我，那么祂给了我一颗能够理解与悲悯的心，给了我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给了我即使知晓一切残酷依然愿意温柔待人的勇气。”
“那么，无论我的起源是什么，无论我的使命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选择成为朔夜灯华。”
“我选择继续‘理解’的道路。”
“这就够了。”
丘比静静地站在那里，红色眼眸中的光芒缓慢地闪烁着，像是在处理这个无法用任何效率公式计算的答案。
许久，它轻轻点头。
“数据已记录。你的选择将被纳入分析模型。”
“但请记住，朔夜灯华。无论你如何选择，你的存在本身，已经改变了这个系统的运行轨迹。”
“而我们，会一直观察下去。”
“观察这个‘预设的答案’，最终会将这个系统，导向何处。”
说完，丘比的身影渐渐淡化，如同融入月光般消失不见。
庭院里再次只剩下灯华一人，她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夜空，胸前的虹彩宝石安静地流转着光芒，内部的星海中，无数颗属于不同悲愿的星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语。
是的。
记忆可能是空的。
知识可能是预设的。
存在可能是被安排的。
但此刻站在这里，感受着夜风，触摸着宝石，思念着那些她选择理解与守护的人——这一切，是真实的，而她，选择相信这份真实。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