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华在医院住了三天。
医生检查不出什么具体问题——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只是“极度疲劳需要静养”。但她胸前的虹彩宝石裂痕依然清晰可见,光芒比平时黯淡许多,内部星海的旋转速度也慢得像即将停摆的钟表。
第四天清晨,她坚持出院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对担心的堇和疾风说,“而且,医院的环境……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能听见太多不该听见的声音。”
她说的是真话。医院的墙壁里积压着几十年的痛苦回响,生离死别的哭声,绝望的诊断,漫长的疼痛,无声的告别。
那些声音对她这种拥有“悲鸣共感”能力的存在来说,如同不间断的低声嘶吼,每每听见便能加重灵魂的负担,现在文不在了,她一个人应对,太累了。
回到若叶町的合租屋,熟悉的环境让灯华稍微放松了一些。庭院里的枫树在晨光中舒展枝叶,小丘比跑过来蹭她的脚踝,厨房飘来堇煮粥的香味——这些都是真实的、温暖的、属于“生活”的声音。
但她的状态依然不佳。
坐在檐廊边喝茶时,堇敏锐地注意到,灯华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微微颤抖。那是灵魂过度消耗后的后遗症,如同用力过猛后肌肉的应激反应。
“你真的不需要再休息几天吗?”堇轻声问,将一杯刚泡好的、加了安神草药的茶放在灯华面前。
灯华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有些事情不能等。”她轻声说,“比如丛云葵。”
堇的表情变得凝重。
自从那天图书馆谈话后,葵确实每天放学后都来帮忙整理书籍。静香教得很耐心,葵学得也很认真——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她沉默寡言,动作利落,会把书籍按照编号排列得一丝不苟,会主动擦拭书架上的灰尘,会在离开前将阅览区打扫干净。
但堇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葵的内心深处发酵。
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一座表面平静的火山,你知道地下的岩浆正在积蓄力量,却不知道它何时会爆发,更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爆发。
“她的灵魂宝石……”堇低声说,“每次见到她,我都能感觉到那种……不稳定的波动。就像随时会炸开的压力锅。”
灯华点了点头。
虹彩宝石在她胸前微微发热——那是星海中,属于葵的那颗褐色星光正在剧烈闪烁的信号。星光表面的纹理变得比之前更加粗糙、狂野,光芒的脉动也失去了诗织教给她的那种规律性,重新变得混乱、急促。
“她在压抑。”灯华说,“把所有的愤怒、恐惧、不安,都强行压进灵魂深处,用‘我必须表现得好’的念头来约束自己。但这种压抑……就像把弹簧压到极限。一旦松开,反弹的力量会毁掉一切。”
“那怎么办?”疾风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写满担忧,“我们总不能看着她……”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的、连续的铃声,仿佛按铃的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所有人对视一眼。
灯华站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
门外站着丛云葵。
她的状态极其糟糕。
深褐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眼睛红肿,眼神中充满了混乱——恐惧、愤怒、悔恨、自我厌恶,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瞳孔如同破碎的玻璃。她的校服皱巴巴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左手紧紧抓着右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最可怕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味,而是情绪层面的辐射——一种原始的、狂暴的、如同被困野兽般挣扎的绝望。
“葵?”灯华轻声呼唤。
葵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灯华学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汗水滑落。
“先进来。”灯华侧身让开,“慢慢说。”
葵摇头,后退了一步。
“不……我不能进去……”她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我……我差点……差点……”
“差点什么?”堇走到灯华身边,温和地问。
葵看着堇,看着这个曾经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学姐,眼中的痛苦更加深重。
“我差点……杀了人。”
这句话如同冰块,砸在玄关的空气里。
---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放学后的图书馆,一如既往的安静。
葵正在整理三楼珍本区的旧书——这是静香交给她的任务,因为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相对私密,适合她这种“需要独处时间来控制情绪”的人。
她做得很认真。戴上白色的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取下那些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旧书,用软刷轻轻刷去表面的尘埃,检查书脊和装订是否完好,然后按照分类重新放回原位。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专注的工作。而专注,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镇静剂”。
但今天,她的心无法平静。
从早上开始,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躁感就缠绕着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在血管里燃烧,在大脑深处咆哮。
她尝试用诗织教的方法——深呼吸,数拍子,想象平静的画面——但效果甚微。
灵魂宝石在她手腕上微微发热,那种热度不是温暖的,而是灼烧的。她能感觉到,宝石内部的浑浊度在上升,那些黑暗的东西,正在侵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清明。
“没事的……”她低声自语,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书,“只是……只是有点累。整理完这些就好了。”
她拿起下一本书——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破损的旧词典。翻开扉页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书页中滑落,飘到地上。
葵弯腰捡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人都在笑,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樱花树。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给宝贝女儿,愿你永远像今天一样快乐。爱你的妈妈。”
葵的手指颤抖起来。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所有防线——
母亲离开的那个雨夜,空荡荡的冰箱,深夜便利店冰凉的饭团,学校走廊里的窃窃私语,拳头打在沙袋上的闷响。
还有内心深处那个永不停止嘶吼的声音:
“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欺负我……强到可以保护自己……”
——然后呢?
——然后你获得了力量。
——然后你用力量让别人恐惧。
——然后你差点杀了人。
——然后你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存在。
“不……”葵摇着头,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
书架摇晃,几本书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葵听不见那些声音。
她只能听见自己脑海中的嘶吼:
“你就是个怪物!”
“你控制不住自己!”
“你迟早会伤害所有人!”
“你根本不配被拯救!”
灵魂宝石的温度急剧上升。
深褐色的光芒从护腕下透出,粗糙的纹理开始蔓延,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爬上她的手臂。
力量在奔涌。
那种熟悉的、令人既恐惧又上瘾的狂暴感,如同毒药般注入她的四肢百骸。肌肉在膨胀,骨骼在强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见楼下阅览区翻书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气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咆哮。
想要破坏。
想要撕裂。
想要用暴力证明自己的存在。
想要让世界感受她的痛苦。
“住手……”葵紧紧抓住自己的右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肤,试图用疼痛唤回理智,“住手……不能在这里……不能……”
但太迟了。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一年级模样的女生探头进来,怯生生地问:“那个……请问这里有《世界史图解》这本书吗?老师说要借……”
女生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葵的样子——双眼充血,表情扭曲,手臂上蔓延着诡异的褐色纹路,整个人散发着如同野兽般危险的气息。
“对、对不起!”女生吓得后退一步,转身想跑。
但那个动作——那个恐惧的、想要逃离的动作——彻底引爆了葵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不要逃!”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逃!都在怕我!都在抛弃我!”
“留下来!看着我!承认我!”
葵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自己的意志,而是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驱动。
她的脚蹬地,地面瓷砖碎裂。身体如同炮弹般射出,右手伸出,五指成爪,抓向那个女生的肩膀——
不是要伤害她。
只是要抓住她。
只是要让她留下来。
只是要证明自己不是会被所有人抛弃的怪物。
但在那个女生——以及任何旁观者——眼中,那是一个充满杀意的、致命的攻击。
女生发出尖叫,闭上眼睛,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
女生颤抖着睁开眼睛。
她看到,在距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地方,葵的手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
是被握住了。
一只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握住了葵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站在她们之间,背对着女生,面对着葵。
夜色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飘动,晨曦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眼前几乎失去理智的少女。
朔夜灯华。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仿佛凭空出现,又仿佛一直都在。
“葵。”灯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图书馆的寂静,也穿透了葵意识中的咆哮,“看着我。”
“不要被力量支配。”
葵的身体剧烈颤抖。
她的眼睛充血得更厉害,褐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想要挣脱,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想要让世界感受她的痛苦——
但灯华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她的手腕。
不是用力量压制,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存在的锚定。
虹彩宝石在灯华胸前微微发光,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坚韧。星海在其中缓慢旋转,悲愿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网,网住了葵狂暴的意识,也网住了她自己几乎要崩坏的灵魂。
“我知道你很痛苦。”灯华继续说,声音如同穿透暴风雨的月光,“我知道你害怕自己会失控。我知道你憎恨身体里的这股力量。”
“但你不是怪物,葵。”
“你只是一个……被世界伤害得太深、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普通的女孩。”
葵的嘴唇颤抖着。
一滴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
“我……我差点……”她哽咽着,“我差点伤到她……我差点……”
“但你停下来了。”灯华轻声说,“在最关键的时刻,你停下来了。”
她松开葵的手腕,转而轻轻捧住葵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看,你的眼睛,还是人类的眼睛。”
“你的心,还是人类的心。”
“你停下来了——这就是证明。”
葵的泪水汹涌而出。
所有的狂暴,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作崩溃的哭泣。
她瘫软下来,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
灯华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肩膀。
“没事了。”她低声说,“没事了。”
许久,葵才勉强停止哭泣。
她抬起头,看着灯华,眼中充满了最深沉的绝望。
“灯华学姐……”她的声音嘶哑,“我……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
“每次……每次情绪激动的时候,那股力量就会自己涌上来……我想要压下去,但它太强了……它想要冲出来……想要破坏一切……”
“我知道。”
“我害怕……我害怕总有一天,我会真的伤人……会真的变成怪物……”
灯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声问:
“葵,你愿意让我帮你吗?”
“不是教你控制情绪的方法——那些你已经学过了。”
“而是……让我进入你的灵魂深处,看看那股力量的本质,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如此难以控制。”
葵怔住了。
“进……进入我的灵魂?”
“嗯。”灯华点头,“用我的‘理解’能力,直接连接你的意识,感受你的痛苦,理解你的力量。也许这样,我能找到帮助你真正掌控它的方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个过程很危险。对我的灵魂是负担,对你的隐私是侵犯。而且……你可能会在过程中,被迫面对一些你不想面对的记忆和情绪。”
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差点伤到一个无辜的人。
如果不是灯华及时出现,她现在可能已经……
“我愿意。”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决绝,“不管多痛苦,不管要面对什么……我都愿意。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灯华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找一个更安静、更安全的地方。你家可以吗?”
“不……”葵摇头,“我家……太小了,而且隔壁能听到声音。图书馆也不安全……刚才那个女生可能已经去叫老师了。”
她思考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旧城区的废弃教堂,那里平时没人去。”
……
灯华是否还愿意相信她?
是否还会看着她这个差点伤人的怪物,依然说“你不是怪物”?
现在,她得到了答案。
灯华没有赶她走,没有责备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或厌恶。只是温柔地问她:“你愿意让我帮你吗?”
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几乎让葵再次哭出来。
“我们去教堂。”灯华对堇和疾风说,“你们在家等我。这次……我需要单独和葵进行深度连接。人太多会干扰过程。”
“但是你的身体——”堇担忧地说。
“我会量力而行。”灯华微笑,“而且,这次不是对抗,而是理解。消耗会小很多。”
她转身看向葵:
“走吧。”
---
旧城区的废弃教堂,坐落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尽头。
建筑本身是几十年前建造的哥特式风格,尖顶已经倒塌了一半,彩绘玻璃窗破碎不堪,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
教堂内部空旷而阴冷,长椅东倒西歪,祭坛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时光腐朽的气息。
但对葵来说,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
当她需要独处、需要发泄、需要对着墙壁练习挥拳而不被人发现时,就会来这里。墙壁上那些深深的拳印和裂痕,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这里……可以吗?”葵有些不安地问。
“可以。”灯华环顾四周,“很安静。没有太多‘记忆的回响’——旧建筑的记忆通常很沉重,但这座教堂似乎……被遗忘了很久。”
她在祭坛前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
“来吧,坐我对面。”
葵在她对面坐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手指绞得发白。
“我……我需要做什么?”
“放松。”灯华轻声说,“闭上眼睛,深呼吸,尽量让思绪平静下来。我会引导你的意识,进入深层的连接状态。”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过程中,你可能会看到一些画面,感受到一些情绪——那些是你潜意识深处的东西。不要抗拒,也不要沉迷,只是观察,就像看一场电影。”
葵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灯华也闭上眼睛。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放在膝盖上。
虹彩宝石开始发光。
这一次,光芒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敛。所有的光、所有的意识、所有的理解与悲愿,都凝聚到宝石最深处的一点,然后化作一根极其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虹彩丝线,从宝石中缓缓伸出。
丝线在空中蜿蜒,如同寻找着什么。
然后,它找到了目标——葵左手腕上的灵魂宝石。
深褐色的宝石在感应到虹彩丝线的瞬间,剧烈地震动起来。粗糙的纹理开始蔓延,光芒变得混乱而狂野,仿佛在抗拒、在恐惧。
“不要怕。”灯华的声音如同穿过迷雾的钟声,“我不是来压制你,而是来理解你。”
虹彩丝线轻轻触碰灵魂宝石的表面。
没有强行侵入,而是温柔地缠绕,如同藤蔓缠绕树干,如同水流拥抱岩石。
渐渐地,灵魂宝石的震动平息下来。
深褐色的光芒开始与虹彩丝线的晨曦色光芒交融。
两种颜色,两种力量,两种存在,在这一刻开始连接。
灯华的意识,顺着虹彩丝线,缓缓流入葵的灵魂深处。
起初是一片黑暗。
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血红色的、暴烈的光。
光中,画面开始浮现——
年幼的葵,被一群孩子推倒在地,书包被扔进水坑。他们笑着,指着她喊:“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中学时的葵,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周围的目光如同针扎。窃窃私语:“听说她妈妈跟别人跑了……”“她爸也不管她吧?”“身上总有股穷酸味……”
便利店打工时,醉醺醺的客人把零钱扔在地上:“捡啊,你不是缺钱吗?”
深夜的公寓,她对着墙壁一拳一拳地打,指骨破裂,鲜血淋漓,但伤口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墙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如同她心中累积的伤痕。
然后,那个雨夜。
丘比红色的眼眸。
“许愿吧,少女。”
“我不想再被欺负了!我要拥有最强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害怕我,再也不敢小看我!”
契约成立。
力量奔涌。
第一次用暴力让欺凌者恐惧的快感。
第二次、第三次……
力量在增长,理智在消退。
开始享受碾压的感觉。
开始主动寻找“该被教训”的人。
直到——
差点掐死那个醉酒大叔的瞬间。
看着对方眼中濒死的恐惧。
突然意识到:
“我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画面在这里中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声音。
不是语言,而是咆哮。
深沉的、浑厚的、充满野性与暴力的咆哮。
灯华的意识循着声音,向更深处沉去。
黑暗变得更加浓稠,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空气(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温度在升高,如同靠近火山口。
然后,她看到了。
在黑暗的最深处,匍匐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存在。
它由肌肉纤维、尖锐骨刺与粗糙兽皮强行拼接而成,姿态如同准备扑食的野兽。头部是一个扭曲的狼或大型猫科动物的头骨,眼窝中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双臂异常粗壮,末端是巨大的、沾满暗红色锈迹的金属利爪。背部弓起,脊柱突出如同一排尖锐的锯齿。一条由铁链和脊椎骨连接而成的长尾不安地甩动着。
——那是蛮荒魔女的雏形。
或者说,是葵内心深处的**,被绝望与痛苦喂养、扭曲、放大后形成的魔女原型。
它没有注意到灯华的意识(或者说,灯华的意识此刻太过微小,如同尘埃)。
它只是匍匐在那里,低吼着,咆哮着,用爪子抓挠着黑暗的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它的咆哮声中,混杂着无数声音:
“弱肉强食……”
“力量就是一切……”
“撕碎……破坏……征服……”
“让所有人恐惧……”
“成为最强的捕食者……”
灯华静静地看着它。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深沉的理解。
她看到了它的本质——
不是怪物。
而是一个受伤太深、只能用暴力来武装自己的、孤独的灵魂。
一个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就不会再被伤害”的、天真的信念。
一个在绝望中,选择拥抱**来保护人性的、悲剧性的选择。
灯华的意识缓缓靠近。
虹彩丝线在她身后延伸,如同桥梁,连接着她与这个黑暗的世界。
她伸出意识的手,轻轻触碰那巨大存在的表面。
粗糙的、坚硬的、充满敌意的触感。
但灯华没有退缩。
她只是轻轻地说:
“我知道你很痛苦。”
巨大存在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暗红色的火焰眼眸转向她,聚焦在这个微小的光点上。
“我知道你只是想保护那个女孩。”
“保护她不受欺负,保护她不再被伤害。”
“但你太着急了。你以为暴力是唯一的答案,以为恐惧是唯一的尊重。”
巨大存在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在否认,又仿佛在困惑。
“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灯华的意识散发出温柔的光芒,“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摧毁多少东西,而是能保护多少东西。”
“真正的尊重,不是源于恐惧,而是源于理解。”
“真正的保护,不是用利爪把世界挡在外面,而是学会温柔地拥抱世界,同时不被世界伤害。”
光芒越来越亮。
虹彩丝线开始编织,在这个黑暗的空间中,织出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光之领域。
领域中,浮现出一些画面——
图书馆里,堇握住葵的手,说:“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诗织弹奏钢琴,简单的旋律让心跳同步放缓。
静香说:“我也是被救赎的魔女。”
灯华说:“你停下来了一—这就是证明。”
巨大存在的咆哮声渐渐低了下来。
它眼中的暗红色火焰开始闪烁,时而狂暴,时而困惑,时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渴望”的光芒。
它想要那片光。
想要那种温暖。
想要那种……被理解、被接纳、而不是被恐惧的感觉。
但它不敢靠近。
因为它知道,自己是野兽。
而野兽,只会破坏美好的东西。
“没关系的。”灯华的意识轻声说,“你可以过来。”
“我不会怕你。”
“因为我知道,在你的利爪之下,依然跳动着一颗……想要被爱的心。”
巨大存在的身体开始颤抖。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一点。
爪子触碰到光之领域的边缘。
光芒没有退却,反而温柔地包裹住它的爪子,如同温暖的水。
巨大存在的颤抖更加剧烈。
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骨靠近灯华的意识,暗红色的火焰眼眸紧紧盯着这个微小却无比勇敢的光点。
然后,一滴液体,从它眼窝中滴落。
不是火焰,不是熔岩。
而是……眼泪。
浑浊的、滚烫的、充满痛苦的眼泪。
它哭了。
在这个被绝望与暴力统治的黑暗深处,这只被**吞噬的存在,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因为它终于被理解了。
终于有人看到了——在它狂暴的外表之下,那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渴望被拥抱的小女孩。
灯华的意识轻轻拥抱住它的头骨。
不是物理的拥抱,而是存在的拥抱。
“没事了。”她轻声说,“我看到了。我理解了。”
“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迷路了。”
“现在,让我带你回家。”
虹彩丝线在这一刻全面绽放。
光芒如潮水般涌出,淹没了黑暗,淹没了咆哮,淹没了所有痛苦与绝望。
巨大存在在光芒中开始溶解。
不是被消灭,而是被重塑。
粗糙的肌肉纤维变得柔软,尖锐的骨刺化作精致的骨骼,兽皮化作温暖的皮毛,利爪化作灵巧的手指,尾巴化作柔韧的肢体。
它缩小、变形、最终——
化作一个蜷缩着的、深褐色头发的少女。
丛云葵。
她躺在光芒中央,闭着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是……安宁的。
灯华的意识缓缓退出。
虹彩丝线收回,光芒收敛。
连接断开。
废弃教堂里,灯华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前的虹彩宝石光芒极其黯淡,裂痕似乎又加深了一些。刚才的深度连接,消耗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灵魂力量。
但她看着对面的葵,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葵也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是清澈的——那种迷茫、恐惧、混乱,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但真实的平静。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看到了……”
“嗯。”灯华轻声应道。
“那个……巨大的东西……是我?”
“是你内心的一部分。”灯华纠正,“是你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铠甲’。但现在,你不再需要它了。因为你学会了更温柔的自我保护方式。”
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再颤抖,不再紧握成拳,而是自然地摊开在膝盖上。
手腕上的灵魂宝石,颜色似乎淡了一些,表面粗糙的纹理也变得柔和。光芒不再是混乱的脉动,而是平稳的、规律的闪烁。
“它……还在吗?”葵轻声问,“那个野兽……”
“它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灯华诚实地说,“因为那是你力量的一部分,是你经历过痛苦的证明。但你可以选择——让它继续当一头只会破坏的野兽,还是让它成为你温柔力量的守护兽。”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堇的使魔。曾经是用来囚禁的荆棘,现在是可以庇护的摇篮。”
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新的光芒——不是狂暴,不是恐惧,而是决心。
“我想……学习。”她说,“学习如何控制它,如何与它和平共处,如何用它来……保护,而不是伤害。”
“那就从现在开始。”灯华微笑,“第一步已经完成了——你看到了它的真实面目。第二步,是学会在它想要冲出来时,不是压抑它,而是安抚它。”
她站起身,伸出手。葵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两人走出废弃教堂。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灯华学姐。”葵突然说,“谢谢你。”
“不客气。”
“还有……对不起。”葵的声音哽咽,“今天在图书馆……我差点……”
“过去了。”灯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重要的是,你停下来了。而且,你愿意面对自己最深层的恐惧。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们并肩走在回若叶町的小路上。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葵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灯华学姐。”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了,真的变成怪物了……你会怎么办?”
灯华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晨曦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温柔而坚定地看着葵。
“我会理解你。”
“就像今天理解你内心的野兽一样。”
“然后,我会告诉你——”
“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暂时忘记了如何当人。”
“而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你,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葵的眼泪再次涌出。
但这一次,不是痛苦的泪水。
而是释然的泪水。
“嗯。”她用力点头,“我会记住的。一遍记不住,就记两遍。两遍记不住,就记三遍。直到……永远记住。”
她们继续前行。
暮色渐深,星光初现。
而在葵的灵魂深处,那只曾经咆哮的野兽,此刻正安静地匍匐着。
它闭上眼睛,暗红色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褐色的光芒。
它没有消失。
但它学会了等待。
等待那个少女,学会如何温柔地使用它的力量。
等待那个少女,不再需要它作为铠甲的那一天。
等待它自己,从“野兽”变成“守护兽”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许很遥远。
但至少,现在,有了希望。
灯华抬头望向星空。
她微微一笑。
夜风轻拂。
星空璀璨。
而两个少女的身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