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便利店内,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白得刺眼的光线将货架上的商品照得如同太平间里一具具陈列好的尸体。
守尸人丛云葵站在收银台后,机械地扫描着一盒又一盒的速食便当、廉价啤酒、香烟。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为了省电,店主把暖气开得很低。
“反正大半夜也没几个客人”。
凌晨两点十七分,门上方的感应器发出“叮咚”一声。
葵没有抬头,只是用单调的声音说:“欢迎光临。”
走进来的是三个年轻人,大约十八九岁,穿着印着夸张图案的连帽衫,身上带着酒气和烟草的混合气味。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向饮料区,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笑。
“妈的,那家伙真不抗揍,两拳就趴下了!”
“谁让他欠钱不还?规矩就是规矩。”
“不过你也太狠了,那一下怕不是打断肋骨了……”
“活该!”
葵的手指在扫描器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低头扫码——一位夜班工人买的一瓶能量饮料和两个饭团。那位工人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写满疲惫,付钱时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辛苦了。”工人低声说,接过找零,转身离开。
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监控摄像头闪烁的红点,然后重新低下头。
那三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把一堆啤酒、零食和香烟扔在收银台上。
“算钱。”为首的黄毛语气粗鲁。
葵开始扫码。动作不快,但很稳。她可以感受到三人投在她身上的视线——那种混杂着无聊、轻蔑和一丝狩猎本能的打量。
“喂,你多大了?”黄毛突然问。
“十五。”葵没有抬头。
“十五?看着不像啊,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另一个染着红发的青年吹了声口哨,“家里很穷?”
葵的手指又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扫码:“总共三千七百日元。”
黄毛没有掏钱,而是凑近了一些,酒气几乎喷到她脸上:“我说,小妹妹,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要不要哥哥们送你回家?”
监控摄像头的红点还在闪烁。
店主的办公室就在二楼,他现在应该在看监控,或者已经睡着了。
葵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黄毛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黄毛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不适——那种感觉就像你朝深井里扔石头,却听不到任何回响,只有令人不安的寂静。
就好像是……深渊。
“三千七百日元。”葵重复道。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有性格。”
他掏出钱包,数出四张一千日元钞票,拍在收银台上:“不用找了。剩下的算小费。”
葵默默地拿起钞票,放进收银机,然后拿出找零三百日元,放在台面上。
黄毛没有拿找零,而是盯着她:“你住哪?”
“……”葵沉默。
“问你话呢。”红发青年不耐烦了,“我们大哥关心你,别不识好歹。”
“我住哪里,和你们没关系。”葵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请拿好找零,慢走。”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黄毛突然笑了,笑得很夸张:“行,行。有骨气。”
他拿起找零,塞进裤袋,然后转身,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三人拿着东西走出便利店。
感应器再次发出“叮咚”一声。
葵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突然传来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接着是放肆的大笑。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收银台。
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熟悉的、如同岩浆在血管中奔流的愤怒,又开始了。
……
凌晨三点,下班时间。
葵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衫,一条牛仔裤,一双已经磨得很薄的帆布鞋。她把便利店制服叠好放进储物柜,锁上,然后从后门离开。
夜色深沉,只有街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冰冷潮湿,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雾气。
她住的地方距离便利店步行二十分钟——为了省下电车费。这段路要穿过几条小巷,经过一片废弃的工地,然后才能到达那片老旧的公寓区。
今天,她刚走进第一条小巷,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葵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喂,前面的!”
是那个黄毛的声音。
葵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巷口站着那三个年轻人。他们显然没有回家,而是等在这里。黄毛嘴里叼着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有什么事吗?”葵问,声音平静。
“有事。”黄毛走上前,上下打量她,“刚才在店里人多眼杂,不好说话。现在……我们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比如……”黄毛吐出烟圈,“你为什么这么晚一个人回家?家里没人管你?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家?”
葵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这和你没关系。”她说。
“怎么没关系?”红发青年笑嘻嘻地凑过来,“我们关心你啊。你看,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多危险。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他的目光在葵身上扫过,那种眼神让她想起学校食堂里,男生们打量女生时那种混杂着欲望和轻蔑的目光。
“我就是坏人。”葵突然说。
三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黄毛皱眉。
“我说,我就是坏人。”葵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所以你们最好离我远点。”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三个人同时爆发出大笑。
“你?坏人?”黄毛笑得前仰后合,“小妹妹,你知道坏人是什么样的吗?坏人会打断别人的肋骨,会让人跪在地上求饶,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葵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求饶,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感。
笑声渐渐停歇。
黄毛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恼羞成怒地停下:“你想干嘛?”
“我想告诉你们,”葵轻声说,“所谓的‘坏人’,不过是还没有碰到更坏的‘坏人’。”
她继续向前走。
一步。
两步。
三个人不自觉地后退。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眼前这个女孩明明很瘦小,明明手无寸铁,明明看起来随时可以被推倒在地。
但她的眼神……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就像……就像在动物园里,隔着玻璃看狮子。你知道它出不来,但你还是会本能地感到恐惧。因为你知道,如果那道屏障消失,它会毫不犹豫地撕碎你。
“装神弄鬼!”红发青年突然啐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出刀刃,“吓唬谁呢?”
银色的刀刃在街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葵停下脚步,看着那把刀,眼神依然平静。
“刀。”她轻声说,“用来削水果的工具。用来威胁人的道具。用来杀人的凶器。”
她的目光从刀移到红发青年的脸上:
“你想用它做什么?”
红发青年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意图被彻底看穿了。就像你精心准备的谎言,在对方眼中变成了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你的真实想法。
“我……我他妈想干嘛就干嘛!”他吼道,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你少在这里——”
“那就来吧。”葵打断他,张开双臂,“用那把刀,刺过来。对准心脏,或者脖子。然后你就会知道,用暴力证明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挑衅,只有陈述。
就像在说“今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红发青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黄毛按住他的肩膀:“别,她疯了。”
“她就是在吓唬我们!”红发青年咆哮,“一个黄毛丫头——”
“那你为什么不敢刺?”葵问,“因为你害怕?害怕承担责任?害怕看到血?害怕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坏’?”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针,精准地刺进红发青年最脆弱的自尊。
“我喿你冯福——!”他吼叫着,举起刀,向前冲去。
黄毛想要拉住他,但已经晚了。
刀锋刺向葵的胸口。
葵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那把刀,看着它越来越近,看着红发青年眼中混杂着愤怒、恐惧和疯狂的混乱光芒。
然后,在刀尖距离她胸口只有几厘米的时候——
她伸出了手。
不是挡刀,不是格挡。
而是握住了刀刃。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红发青年只觉得手腕一震,刀锋传来巨大的阻力,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视线。
因为葵用另一只手,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那种女孩的软弱拳头。
而是沉重的。
像铁锤一样的拳头。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
红发青年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撞在巷子墙壁上,然后瘫软在地,捂着脸发出含糊的惨叫。那把弹簧刀掉在地上,刀刃上沾着血迹——不是葵的血,是红发青年自己的,因为葵握刀刃的力度太大,刀锋割破了他的手掌。
这一切只发生在两秒内。
黄毛和另一个青年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葵松开手,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但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边缘冒出细小的肉芽,互相连接,最终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弯腰捡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抬起头,看向剩下的两个人。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是燃烧的。
暗棕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咆哮,在渴望更多。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野兽的沙哑,“这就是力量。”
“不靠人数,不靠武器,不靠虚张声势。”
“只是纯粹的、直接的、压倒性的力量。”
她向前走了一步。
黄毛和另一个青年同时后退,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葵歪了歪头,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还不习惯这个新觉醒的自我,“打断别人的肋骨?让人跪地求饶?”
她笑了起来。
那不是快乐的笑,而是残酷的笑。
“让我教你们,真正的‘坏’是什么样子的。”
……
事后回想,葵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一些感觉——
拳头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求饶的哭喊,血液的温热,还有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那种感觉如同毒品,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道德、所有的恐惧。她不再是被欺负的可怜虫,不再是被人嘲笑的穷孩子,不再是深夜独自回家的孤独者。
她是捕食者。
而眼前这三个人,是她的猎物。
当她终于停下来时,巷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黄毛蜷缩在墙角,鼻梁断了,满脸是血,一只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另一个青年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红发青年则跪在地上,不停地呕吐,一边吐一边哭。
葵站在他们中间,呼吸有些急促,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兴奋。
她的拳头在滴血——不是她的血,是他们的。那些血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鲜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打断了一个人的鼻梁,折断了另一个人的手臂,打掉了第三个人的几颗牙齿。
但她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反而感到一种……满足。
一种终于将长久以来积压的愤怒、屈辱、无力感,全部发泄出来的满足。
“现在,”她走到黄毛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还觉得我是‘小妹妹’吗?”
黄毛惊恐地看着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我问你话。”葵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回答我。”
“不……不觉得了……”黄毛的声音带着哭腔,“对……对不起……我们错了……放过我们……”
葵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
“滚。”
一个字。
但足够了。
三个人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小巷,连掉在地上的东西都顾不上捡。
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血迹。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那种满足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你饿极了时狼吞虎咽,吃饱后却发现食物索然无味,只剩下胀满的胃和莫名的烦躁。
“这就是……力量?”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笑了。
苦涩的、自嘲的笑。
“原来如此。”
“所谓的‘道德’,所谓的‘规则’,所谓的‘文明社会的体面’——”
“都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工具。”
“当你有力量的时候,你可以随意践踏这些规则。当你没有力量的时候,你只能被规则践踏。”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啊。”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的那道红痕——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
这就是她许愿获得的力量。
“野性狂化与肉体强化”——能极大提升自身的力量、速度和恢复力,并激发战斗本能。
很强大。
但也很……野蛮。
如同野兽。
如同她刚才变成的样子。
葵缓缓走出小巷,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很稳,但她的心在颤抖。
不是因为后怕,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恐惧。
恐惧自己。
恐惧自己刚才那种享受暴力的感觉。
恐惧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咆哮着“更多!更多!”的声音。
恐惧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
回到家——如果那个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可以称为“家”的话——葵做的第一件事是冲进浴室。
她脱掉沾血的衣服,打开冷水,站在喷头下,让冰冷的水冲刷身体。
水很冷,冻得她牙齿打颤,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需要这种冷,需要这种刺痛感,来提醒自己还是人类,还有知觉,还能感觉到除了暴力快感之外的东西。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都开始发皱,她才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
镜子被水蒸气模糊了。
她伸手擦去雾气,看着镜中的自己。
深褐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身材瘦小,肋骨清晰可见,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看起来那么普通。
那么脆弱。
和刚才巷子里那个如同野兽般的自己,判若两人。
“哪个才是真的我?”葵轻声问镜子。
镜子没有回答。
只有水珠沿着镜面缓缓滑落,如同眼泪。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另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另一条牛仔裤——然后走到矮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她和母亲唯一一张合影。
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容温柔。而她只有五六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某个游乐园的旋转木马,色彩鲜艳得不真实。
葵拿起相框,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
“妈妈,”她轻声说,“我今天……打了人。”
“把他们打得很惨。”
“我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感到后悔。”
“我只觉得……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你说过,这个世界很残酷,弱者只会被践踏。”
“你说,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欺负我。”
“现在我变强了。”
“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快乐?”
泪水滴落在相框玻璃上。
不是为那三个人而哭。
而是为自己而哭。
为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个虽然弱小但至少干净的自己而哭。
窗外,天色渐亮。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但葵感到自己内心的黑暗,却越来越浓。
她放下相框,抬起左手,拉开运动护腕。
深褐色的灵魂宝石露了出来。
粗糙的纹理,不祥的光芒。
她能感觉到,宝石内部那片浑浊的区域,比昨天又扩大了一些。
每一次使用力量,每一次沉溺于暴力,每一次让自己心中的野兽咆哮,都会让这片黑暗,蔓延得更深。
“总有一天,”她低声说,“我会被它完全吞噬吧。”
“然后我会变成什么?”
“怪物吗?”
“还是……魔女?”
她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走,就再也无法回头。
第二天,葵没有去学校。
她打电话给班主任,说自己感冒了,需要请假。班主任没有怀疑——或者说,并不在意,一个边缘学生的缺席,对班级来说无关紧要。
她也没有去便利店打工——昨晚的事发生后,她不敢再走那条路,也不敢面对监控录像可能记录下的自己离开后门的时间。
她只是待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大脑一片空白。
或者说,是刻意让自己空白。
因为只要一思考,就会想起昨晚的画面——拳头打在肉体上的感觉,血液的温度,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以及之后的空虚与恐惧。
然后,她会再次感到那种渴望。
渴望再次使用力量。
渴望再次感受那种强大。
渴望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欺凌的弱者。
“这就是上瘾吗?”她问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仿佛在嘲笑她。
中午,她终于感到饥饿,起身去厨房。冰箱里只剩下半包速食米饭和两个鸡蛋。她煮了米饭,炒了鸡蛋,机械地吃完。
食物索然无味。
就像她的人生。
下午,她开始练习控制力量。
不是暴力地挥拳,而是精细的操作——比如用指尖捏起一粒米,不让它碎裂;比如轻轻抚摸墙壁,不在上面留下痕迹;比如控制呼吸,让心跳保持平稳。
这是她从图书馆那些心理学书上学来的方法:转移注意力,将破坏性的力量转化为创造性的控制。
但很难。
每次她集中精神时,那种躁动感就会从灵魂深处涌起,如同岩浆在火山口翻滚,随时准备喷发。
“安静。”她对自己说,“安静。”
但内心的野兽不听话。
它在低吼,在咆哮,在渴望释放。
傍晚,门铃响了。
葵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会来她家。房东收房租都是通过银行转账,快递会放在楼下信箱,邻居们从不来往。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银发紫眸的少女,表情平静得如同人偶,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而另一个——
葵的心脏猛地一跳。
朔夜灯华。
---
灯华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脸色比平时苍白,晨曦色的眼眸下有着淡淡的阴影,但她的眼神依然温柔而坚定。她穿着便服,外面披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胸前隐约能看到虹彩宝石的光芒在衣料下微微闪烁。
“葵,你在家吗?”灯华轻声问。
葵犹豫了几秒,然后打开门。
“灯华学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白羽学姐?”
未咲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们听说你请假了,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灯华温和地说,“可以进去吗?”
“……家里很乱。”葵低声说。
“没关系。”
葵侧身让开。
灯华和未咲走进房间。未咲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狭小、简陋但整洁,墙上没有装饰,家具很少,唯一的个人物品是矮桌上的那个相框。
她的目光在相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请坐。”葵有些局促地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坐垫,“我去泡茶……”
“不用麻烦。”灯华坐下,“我们只是来看看你。”
她看着葵,晨曦色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看起来不太好。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葵的身体僵硬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撒谎,说“没什么,只是感冒了”。
但当她看着灯华的眼睛时,那些准备好的谎言全都卡在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关心和理解。
仿佛在说:“你可以告诉我。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听。”
“……我打了人。”葵最终低声说,眼睛盯着地面,“昨晚下班路上,遇到了三个之前在便利店找麻烦的人。他们……想对我做不好的事。”
她简单描述了经过,省略了大部分细节——比如她如何享受暴力,比如她内心的野兽如何咆哮,比如她事后的空虚与恐惧。
但灯华似乎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
“你害怕了。”她轻声说,“不是害怕他们,是害怕你自己。”
葵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
“你怎么……”
“因为我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事。”灯华微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获得力量后,第一次用它来对抗伤害自己的人。那种感觉……很复杂。一方面觉得‘我终于可以保护自己了’,另一方面又恐惧‘我是不是正在变成和伤害我的人一样的存在’。”
她顿了顿,继续说: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葵。但它会放大我们内心已有的东西。如果你内心充满愤怒和仇恨,力量就会成为暴力的帮凶。如果你内心渴望保护和温柔,力量就会成为守护的壁垒。”
“但问题在于——”灯华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当我们长期生活在伤害中时,我们的内心已经被愤怒和仇恨填满了。即使我们想要温柔,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葵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因为灯华说得太准了。
准得像是直接阅读了她的灵魂。
“所以,不要急着责怪自己。”灯华伸出手,轻轻握住葵的手,“你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与这份力量和平共处。就像一个人突然拥有了巨人的力量,却还住在普通人的房子里——稍有不慎,就会碰坏东西。”
“那……我该怎么办?”葵哽咽着问。
“学习。”灯华说,“学习控制,学习理解,学习将那份力量用在正确的地方。”
她看向未咲。
未咲合上笔记本,平静地说:“根据我的观察和数据,你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力量本身,而是自我认知的混乱。你既认同那个被欺凌的‘弱者’身份,又恐惧那个使用暴力的‘强者’身份。这两种身份在你的意识中冲突,导致你无法建立稳定的行为模式。”
她翻开笔记本,调出一张情绪波动图:“这是我在图书馆暗中记录的你的情绪数据。在整理书籍时,你的情绪稳定度较高。但一旦遇到触发因素——比如有人大声说话,或者看到特定的画面——你的情绪就会剧烈波动,伴随魔力激增。”
葵愣住了:“你……一直在观察我?”
“是的。”未咲坦然承认,“作为‘边界守护者’,我需要收集各种类型魔法少女的数据,以理解系统的运作规律。你是‘肉体强化与狂化系’的典型样本,值得深入研究。”
她的语气如此冷静、如此理性,仿佛在谈论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葵感到一阵不适。
但灯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未咲没有恶意。她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直接。”
“准确地说,我缺乏情感表达的机能。”未咲补充,“但我收集数据的目的,是为了理解,而不是伤害。理解,是避免悲剧的第一步。”
她看向葵:“你愿意让我继续观察吗?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专业的情绪管理和力量控制建议。这些建议基于对37个类似案例的数据分析,有效性高于市面上的通用方法。”
葵犹豫了。
她看着未咲那双紫罗兰色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眼眸,又看向灯华温柔的晨曦色眼眸。
最终,她点了点头。
“我愿意。”
“很好。”未咲在笔记本上记录,“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会为你制定系统的训练计划。第一阶段目标:在遇到情绪触发因素时,将魔力激增幅度降低30%,并将失控反应的延迟时间延长至少五秒。”
她顿了顿,补充道:
“五秒,足够你做出理性的选择——是战斗,是逃跑,还是寻求帮助。”
葵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如果……如果五秒后,我还是控制不住呢?”
未咲推了推眼镜:“那就需要进入第二阶段:在你的意识深处,建立一个‘安全区’。当野兽想要冲出来时,把它关进那个区域,直到它冷静下来。”
“能做到吗?”葵看向灯华。
“能。”灯华点头,“但需要你的配合,也需要时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渐暗的天空。
“葵,你知道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野兽。区别在于,有些人选择被野兽奴役,有些人选择奴役野兽,而有些人……选择与野兽达成和解。”
她转过身,晨曦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温柔地发光:
“你想成为哪一种?”
葵看着灯华,看着这个愿意理解她、愿意帮助她、愿意在她最黑暗的时刻伸出手的学姐。
然后,她轻声回答:
“我想……成为第三种。”
“与野兽和解。”
“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学会使用它的力量,来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
灯华笑了。
那是一个真实而温暖的笑容。
“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
未咲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今天的数据收集完毕。我会在三天内制定出第一阶段训练计划。在此之前,建议你避免高强度使用力量,并记录每次情绪波动的触发因素和持续时间。”
她看向灯华:“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我陪葵一会儿。”灯华说,“你先回去吧。谢谢你能来,未咲。”
未咲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葵和灯华两人。
沉默了片刻,葵突然问:
“灯华学姐,你心里的野兽……是什么样的?”
灯华愣了一下,然后微笑。
“我心里的野兽啊……”她轻声说,“它没有具体的形状。更像是一片……黑暗的海洋。里面沉睡着无数痛苦、绝望、悲伤的记忆。每次我使用‘悲鸣共感’时,那些记忆就会苏醒,试图把我拖进海底。”
“那……你怎么控制它?”
“我不控制它。”灯华摇头,“我承载它。”
她走到矮桌前,拿起那个相框,看着照片上的葵和母亲。
“痛苦是无法被消灭的,葵。就像你过去的经历,无法被抹去。我们能做的,不是试图忘记或压抑那些痛苦,而是学会承载它们——承认它们的存在,理解它们的来源,然后让它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而不是我们的全部。”
她把相框放回桌上,转头看向葵:
“你的野兽,是你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铠甲。它很强大,很暴力,但它最初的目的是保护你。”
“所以,不要憎恨它。试着理解它,感谢它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站出来。然后,告诉它:现在,我学会了更温柔的自我保护方式,所以你可以休息了。”
葵的眼泪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痛苦的泪水。
而是释然的泪水。
“谢谢你,灯华学姐。”她低声说,“真的……谢谢你。”
灯华轻轻拥抱了她。
“不客气。”
“因为我也曾是被拯救的人。”
“而现在,轮到我来拯救别人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街灯的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两个少女就这样静静坐着,一个承载着无数悲愿却依然温柔,一个背负着野兽的咆哮却渴望光明。
而在葵的灵魂深处,那头野兽,此刻正安静地匍匐着。
它听到了灯华的话。
它听懂了。
所以它决定……
等待。
等待那个少女,学会温柔的那一天。
等待和解的那一天。
等待它从“野兽”变成“守护兽”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许还很遥远。
但至少,现在,有了希望。
灯华抬头望向窗外星空。
虹彩宝石在她胸前微微发热。
星海中,那颗属于葵的褐色星光,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改变着。
从狂暴的脉动,变成平稳的呼吸。
从混乱的光芒,变成有序的闪烁。
她微微一笑。
然后轻声说:
“晚安。”
夜风轻拂。
星光璀璨。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曾经只相信弱肉强食法则的少女,正在学习另一种可强大,可以不是为了捕食,而是为了保护。
力量,可以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治愈。
而她自己可以既是野兽,也是人类。可以既强大,又温柔。可以既是捕食者,也是守护者。
只要她愿意相信。只要她愿意尝试。只要她愿意……选择那条更艰难、但也更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