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月。
雨夜。
葵蜷缩在巷子尽头的垃圾堆旁,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浸透了她单薄的校服。
三个男生刚刚离开,留下恶意的笑声和散落一地的教科书碎片。她的肋骨可能断了,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里满是牙齿的血腥味。
“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像一只被困的鸟,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我要拥有最强的力量。”
牙齿咬破了嘴唇,疼痛让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让所有人都害怕我。”
她想起母亲离开前说的话:“葵要坚强。这个世界很残酷,弱者只会被践踏。”
“再也不敢小看我。”
黑暗中,红色的眼眸亮起。
纯白的生物蹲在她面前,尾巴轻轻摆动。
“你看起来很痛苦。”它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葵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她的声音嘶哑,“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愿望不够具体哦。”丘比歪了歪头,“会被欺负,是因为你不够强。所以,你想要的是力量吗?”
力量。
这个词如同魔咒,点亮了她眼中的光。
“我要拥有最强的力量。”她重复着,声音逐渐坚定,“让所有人都害怕我,再也不敢小看我。”
“契约成立。”
灼热感从左手腕传来。深褐色的宝石在那里成型,粗糙的纹理如同大地的裂痕,内部涌动着原始而狂野的能量。
力量奔涌。
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生理的极限。
断裂的肋骨自动复位,肿胀的眼皮恢复正常,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强化,骨骼密度在增加,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雨滴落地的声音清晰可辨,十米外垃圾堆里老鼠的呼吸声如在耳畔,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节奏如同战鼓燎原。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如此瘦小,连握紧拳头都需要用力。但现在,她能感觉到皮肤下蕴含的爆发力——足以打碎墙壁,足以撕裂钢铁。
“这就是……力量?”
她握紧拳头,空气在掌心发出爆鸣。
第二天,学校。
葵走进教室时,昨天那三个男生正围在一起说笑。看到她,其中一人吹了声口哨:“哟,居然还能来上学?命真硬啊。”
他们等着看她低头、绕道、像往常一样默默走开。
但葵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走向他们。
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重量感,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有事?”为首的男生皱眉,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男生面前的课桌上。
动作很轻,几乎像是抚摸。
但下一秒——
咔嚓。
厚重的实木课桌,从她手掌按压的位置开始,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瞬间遍布整个桌面。然后“轰”的一声,桌子四分五裂,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
教室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站在木屑中央的瘦小少女。
葵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
“下次,”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碎的就不是桌子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身后,三个男生脸色煞白,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天,葵第一次体验到了公正。
不是来自老师或规则的公正——那些东西从未保护过她。
而是来自力量的公正。
你打我,我就打回去。
你让我流血,我就让你骨折。
你让我恐惧,我就让你更恐惧。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是人类最古老的公平交易。
这就是她理解的正义。
第三月。
力量是会上瘾的。
起初,葵只在被挑衅时反击。
后来,她开始主动寻找“该被教训”的人。
那些插队的,随地吐痰的,在电车上骚扰女生的,在网络上恶意诽谤别人的……她觉得自己在“净化”这个世界。
每个夜晚,她都会在城市里巡逻,像个自封的执法者。
深褐色的灵魂宝石在手腕上微微发热,那是力量在呼唤。
她享受那种感觉——用暴力碾压一切不公的快感。
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变化。
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以前可以无视的挑衅,现在会让她瞬间暴怒。
以前可以忍耐的不公,现在会让她想要砸碎一切。
她的攻击越来越重。
起初只是让对方疼,让对方害怕。
后来开始见血,开始骨折,开始有人被送进医院。
她的理智越来越模糊。
在战斗中,她会进入一种狂热状态——视野变红,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肌肉膨胀,力量倍增,但同时思考能力急剧下降。她分不清“该教训的人”和“只是让她不爽的人”,分不清“正当防卫”和“过度暴力”。
就像有头野兽,住在她身体里。
起初,她还能控制它,只在需要时放它出来。
后来,它开始自己跑出来。
某天放学路上,一个骑自行车的高中生不小心溅了她一身水。
“对不起!”高中生连忙道歉。
但葵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不是恶意,只是慌张——但在她眼中,那张脸变成了所有曾经嘲笑过她的人的脸的叠加。
“你敢弄脏我?”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
高中生愣住了:“我道歉了……”
“道歉有用的话,”葵向前一步,“世界就不需要力量了。”
她伸手,抓住自行车的前轮。
单手。
用力一拧。
金属车架发出刺耳的扭曲声,前轮被她硬生生拧了下来。
高中生吓得瘫坐在地。
葵看着他惊恐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满足。
但下一秒,满足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虚,和一丝……恐惧。
我在做什么?
这个人只是不小心。
他甚至道歉了。
她松开手,扭曲的车轮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滚。”她低声说。
高中生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葵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手。
雨水落下,冲刷着污迹,但冲刷不掉她心中的污浊。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认真查看自己的灵魂宝石。
深褐色的光芒比之前更暗,表面的纹理变得更加粗糙,如同干裂的大地。宝石内部,那片浑浊的区域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而且还在缓慢扩张。
每一次愤怒,每一次暴力,每一次让野兽咆哮——
都会让这片黑暗,蔓延得更深。
第六月。
葵开始做噩梦。
梦中,她变成了一头巨大的、扭曲的野兽。肌肉纤维如同藤蔓般缠绕,骨刺从皮肤下刺出,爪子是沾满锈迹的金属。她咆哮着,在城市里横冲直撞,摧毁一切遇到的东西。
人们尖叫着逃跑,脸上写满恐惧。
而她享受那种恐惧。
就像她曾经享受欺凌者的恐惧一样。
然后,她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剧烈喘息。
她会冲到镜子前,确认自己还是人形,确认眼睛还是人类的眼睛。
但镜中的自己,眼神变得越来越陌生。
那种平静的死水般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的、时刻准备攻击的光芒。
就像……笼中的困兽。
某天,她路过一家宠物店。
橱窗里关着一只狼犬,品种很纯,肌肉发达,眼神凶悍。但它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只能来回踱步,时不时对路过的人发出威胁的低吼。
葵停下脚步,看着那只狗。
狗也看着她。
对视的瞬间,葵突然明白了——
她和那只狗,没有区别。
都被关在笼子里。
只不过她的笼子是社会规则,是道德约束,是“我不能伤人”的残存理智。
而那只狗的笼子是铁栏杆。
但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被困住的野兽。
都在渴望撕碎牢笼。
那天晚上,她去了那家宠物店的后巷。
用拳头砸开了锁,打开了所有的笼子。
动物们四散奔逃——狗、猫、兔子、仓鼠。
那只狼犬最后一个出来。它站在巷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葵站在空荡荡的笼子前,突然笑了。
苦涩的、自嘲的笑。
“我放走了你。”
“但谁来放走我呢?”
第九月。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葵在放学路上,看到几个初中生在欺负一个更小的孩子——抢他的零花钱,扇他耳光,逼他跪在地上学狗叫。
熟悉的场景。
熟悉的愤怒。
野兽在她心中咆哮。
“撕碎他们。”
“让他们恐惧。”
“让他们后悔出生。”
她走了过去。
“喂,你们——”她开口,声音低沉。
几个初中生转过头,看到她时先是一愣,然后露出轻蔑的笑。
“大妈,少管闲事。”为首的那个说,“不然连你一起——”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葵的拳头,已经打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普通的一拳。
是灌注了魔力的一拳。
男生的身体向后飞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瘫软在地,脸上血肉模糊,已经失去了意识。
其他几个人愣住了。
然后,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他们转身想跑。
但葵的速度更快。
她抓住一个人的后领,将他提起来,然后摔在地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
另一个人被抓住手臂,拧了一百八十度。
惨叫。
第三个人跪在地上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放过我们!”
葵看着他。
那张充满恐惧的脸,和记忆中那些欺凌者的脸重叠。
也和她自己曾经的脸重叠。
“求饶?”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我求饶的时候,你们放过我了吗?”
她抬起脚。
准备踩下去。
准备终结这个循环。
但就在这时——
“姐姐,不要!”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葵的动作停滞了。
她低下头,看到那个被欺负的小男孩,正紧紧抱着她的腿,脸上挂着泪痕,眼神中充满恐惧——但不是对那几个初中生的恐惧。
是对她的恐惧。
“姐姐……你会……杀了他的……”小男孩颤抖着说,“不要……不要变成坏人……”
那一瞬间,葵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她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眼睛充血,手臂上蔓延着褐色的纹理,脚下踩着一个正在求饶的人。
和那些欺凌者,没有区别。
甚至更可怕。
因为她的力量更强。
因为她造成的伤害更大。
因为她享受这种掌控他人恐惧的感觉。
“我……”她的嘴唇颤抖,“我在做什么?”
她松开脚,后退一步。
小男孩还在抱着她的腿哭泣。
那几个初中生连滚爬爬地逃走了,连同伴都顾不上。
葵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
然后她看向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也看着她,眼神中的恐惧没有消退。
“对不起……”葵低声说,“对不起……”
她转身,逃跑般地离开了现场。
一路跑回家,锁上门,瘫坐在地上。
泪水汹涌而出。
不是为那几个人而哭。
是为自己而哭。
为她终于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而哭。
“我不想变成怪物……”
“我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我不想……被恐惧……”
但灵魂宝石在她手腕上剧烈闪烁,深褐色的光芒如同警告。
它告诉她:
你已经回不去了。
你已经和野兽融为一体。
你已经是怪物了。
那天晚上,葵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那座废弃教堂。
带着一瓶从便利店偷来的安眠药。
她想在那里,安静地结束这一切。
在她彻底变成怪物之前。
在她伤害更多无辜的人之前。
第十月。
但她没有死成。
因为在教堂,在死去的路上,她遇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遇到”。
是那个人找到了她。
夜色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晨曦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本质。
朔夜灯华。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葵,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深沉的理解。
“你要去哪里,葵?”她轻声问。
葵停下脚步,握紧了口袋里的药瓶。
“……不关你的事。”
“是去结束吗?”灯华的声音依旧温柔,“因为害怕自己会变成怪物?”
葵的身体剧烈颤抖。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感觉到。”灯华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虹彩宝石,“你的痛苦,你的绝望,你的自我憎恨……它们在我的星海中,发出了很响的声音。”
她向前走了一步。
葵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她吼道,“我很危险!我会伤到你的!”
“你不会。”灯华摇头,“因为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被伤害得太深、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普通的女孩。”
“不!我是!”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今天差点杀了人!如果不是那个孩子拉住我,我已经——!”
“但你停下来了。”灯华打断她,“在最关键的时刻,你停下来了。”
她继续向前走,这次葵没有后退。
“这说明,你的心还是人类的心。”灯华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轻轻握住葵颤抖的手腕,“你的眼睛,还是人类的眼睛。”
葵的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我……我控制不住……”她哽咽着,“每次愤怒的时候,那头野兽就会跑出来……它想要破坏一切……它想要让所有人都恐惧……”
“那就让我看看它。”灯华轻声说,“让我进入你的灵魂深处,看看那头野兽到底是什么。”
葵怔住了。
“进……进入我的灵魂?”
“嗯。”灯华点头,“用我的‘理解’能力,直接连接你的意识。也许这样,我能找到帮助你真正掌控它的方法。”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愿意相信我吗,葵?”
“愿意相信,即使是你心中的野兽,也值得被理解吗?”
葵看着灯华的眼睛。
那双晨曦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虚假。
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一刻,她做出了选择。
她松开握着药瓶的手,药瓶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灯华的手。
“我相信你。”她低声说,“请……救救我。”
“我不是来救你。”灯华微笑,“我是来理解你。”
“然后,和你一起,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废弃教堂里的深度连接,改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葵心中的野兽依然存在,依然会在她愤怒时咆哮,依然渴望暴力与破坏。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
那头野兽不是敌人。
而是她的一部分。
是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铠甲。
灯华教她如何与野兽对话。
不是压制,不是对抗,而是安抚。
“当你感到愤怒时,”灯华说,“不要急着赶走它。先问问它:‘你为什么生气?你在保护什么?’”
葵试了。
第一次,在图书馆,当有人大声喧哗让她烦躁时,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对野兽说:
“你在生气什么?”
野兽低吼:“噪音……吵……想让他们安静……”
“你想保护什么?”
野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保护……那个安静看书的女孩……不想她被吵到……”
葵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野兽的愤怒背后,竟然是保护欲。
第二次,在电车上,当有人挤到她时,野兽再次咆哮。
她问:“你在生气什么?”
“太近了……危险……想推开……”
“你想保护什么?”
“……想保护……我自己……不想被伤害……”
原来如此。
野兽的所有攻击性,所有暴力倾向,所有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最初的目的,都是保护。
保护她不受伤害。
保护她不被人轻视。
保护她不再经历过去的痛苦。
只是方式扭曲了。
因为野兽不知道什么是温柔,什么是节制,什么是“恰到好处的保护”。
它只知道:威胁→消灭。
简单,直接,有效。
但也残酷。
“所以,”灯华说,“你的任务不是消灭野兽,而是教导野兽。”
“教它更温柔的方式。”
“教它除了暴力之外,还有其他的保护方法。”
葵开始学习。
学习在野兽想要冲出来时,不是压抑它,而是理解它。
学习用语言而不是拳头解决问题。
学习用守护而不是攻击来表达力量。
学习在想要破坏时,转而创造——比如整理书籍,比如修理坏掉的物品,比如帮助更弱小的存在。
很难。
就像教一只从小在野外长大的狼,学习如何当一条家犬。
有时会失败。
比如那次在图书馆,她差点伤到那个一年级女生。
但至少,她停下来了。
在最后一刻,理智战胜了**。
这就是进步。
微小的、脆弱的、但真实的进步。
深夜,葵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手腕上的灵魂宝石。
深褐色的光芒比以前稳定了许多,粗糙的纹理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宝石内部的浑浊区域,扩张速度明显减缓了——虽然还在缓慢扩大,但至少不再是失控的蔓延。
她拿起那个相框,看着照片上的母亲。
“妈妈,”她轻声说,“我好像……找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是用暴力让所有人恐惧。”
“而是用力量,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
“虽然很难。”
“虽然我可能还会失败。”
“但至少……我在尝试。”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葵的灵魂深处,那头野兽正安静地匍匐着。
它闭上眼睛,暗红色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褐色的光芒。
它没有消失。
但它学会了等待。
等待那个少女,学会如何温柔地使用它的力量。
等待和解的那一天。
但葵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
就像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而坠落的下方,是魔女化的深渊。
她能感觉到,灵魂宝石中的那片黑暗,依然在缓慢地蚕食着光明。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使用力量,都会让它壮大一分。
总有一天,它会占据全部。
然后她会变成什么?
蛮荒魔女。
根据丘比系统的档案,那是她的魔女形态——一个匍匐于地的、由扭曲的肌肉纤维、尖锐的骨刺与粗糙兽皮强行拼接而成的巨大人形。象征着“被**吞噬”与“力量的空虚”。
她会失去所有理智,变成纯粹的、只会破坏的野兽。
她会忘记自己是丛云葵,忘记灯华,忘记所有温柔的瞬间。
只记得弱肉强食的法则。
只渴望撕碎一切的快感。
想到这里,葵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不想忘记。
她不想……伤害那些愿意理解她、愿意帮助她的人。
尤其是灯华。
那个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的、温柔的学姐。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沉重的、悲伤的、但也是她唯一能做的决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写信。
“致灯华学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已经变成了魔女。”
“请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你给了我希望,给了我与野兽和解的可能,给了我温柔地活下去的勇气。”
“只是我……可能不够坚强。”
“我体内的黑暗太深,野兽太强,理智太脆弱。”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了,真的变成怪物了——”
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泪水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然后她继续写:
“请杀了我。”
“在我伤害无辜的人之前。”
“在我伤害你之前。”
“在我彻底忘记‘丛云葵’是谁之前。”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谢谢你,灯华学姐。”
“谢谢你愿意理解我。”
“如果有来生——”
她停下了。
没有写下去。
因为“来生”太虚无,“如果”太奢侈。
她只是折好信,放进一个信封,写上“朔夜灯华亲启”,然后锁进抽屉深处。
希望永远不会用到。
但如果有那一天……
她希望灯华能遵守约定。
写完信后,葵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星光璀璨,如同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她想起了灯华胸前的虹彩宝石,想起了那片星海中悲愿的光芒。
每一颗星光,都是一个曾经绝望、最终被理解的灵魂。
而现在,她也成为了其中一颗。
虽然还很黯淡,虽然还在挣扎,虽然随时可能熄灭——
但至少,她存在。
至少,她曾被人理解。
至少,她曾尝试过温柔。
葵闭上眼睛,轻声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堕落了——”
她停顿了很久。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
“那么,为了你,我甘愿成为魔女。”
“至少那样,我的力量,还能最后一次……保护你。”
夜风吹过,带走她的低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灯华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胸前的虹彩宝石剧烈闪烁着,内部的星海中,那颗属于葵的褐色星光,正发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光芒。
仿佛在告别。
又仿佛在承诺。
灯华的心猛地一紧。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葵家的方向。
晨曦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深沉的忧虑。
“葵……”她轻声呼唤。
“不要做傻事。”
“不要提前放弃。”
“因为我相信——”
“你一定能找到,与野兽共舞的方式。”
夜色如墨。
星光如泪。
而两个少女,在城市的两个角落,都在为同一个未来祈祷——
祈祷理解能战胜绝望。
祈祷温柔能驯服野兽。
祈祷光明,最终能照亮黑暗。
天,快要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的。
而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也许悲剧,也许救赎。
也许毁灭,也许重生。
但无论如何——
她们都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