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还记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那个午后。
小学五年级的教室里,阳光斜斜地洒在木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班主任正在表扬新转来的女生优子,说她“性格开朗,很快就融入了集体”。全班同学都在鼓掌,优子站在讲台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
但琉璃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优子笑容下紧绷的肌肉,眼神深处极力掩饰的恐惧,以及她放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她能“听见”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们真的接受我了吗?
会不会像之前的学校那样?
如果被发现我爸爸……
“透琉璃,你怎么了?”同桌小声问她,“脸色好白。”
琉璃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优子看了太久,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她感受到优子内心深处那层厚重的、用来保护自己的伪装,感受到那份伪装的重量,感受到优子为了维持它而付出的疲惫。
“没事。”琉璃擦掉眼泪,努力微笑,“只是……觉得她很努力。”
那天放学后,琉璃找到了躲在操场角落哭泣的优子。
“你想聊聊吗?”琉璃轻声问,在优子身边坐下。
优子吓了一跳,慌忙擦眼泪:“我、我没什么……”
“关于你爸爸的事。”琉璃直接说,“还有你转学的原因。”
优子的眼睛睁大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怎么……”
“我能感觉到。”琉璃轻声说,“你很害怕被别人知道,害怕再次被排挤。但你不需要一直伪装,优子。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的家庭而离开你。”
优子呆呆地看着琉璃,然后突然崩溃,抱住膝盖放声大哭。她断断续续地讲述:酗酒的父亲,家暴,母亲带着她逃离,不得不一次次转学,每次都要重新编织谎言,假装自己来自一个“正常”的家庭。
“很累吧?”琉璃轻声问,“一直戴着面具。”
优子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
琉璃伸出手,轻轻碰触优子的肩膀。没有言语,但某种温暖的能量流过——那是她还不自知的能力第一次主动显现。
优子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软化”,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灵上的。那些层层叠叠的防御,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谎言和伪装,在这一刻变得透明、轻盈,不再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真实的样子,其实很美。”琉璃微笑着说,“你不需要伪装,优子。”
从那天起,优子成了琉璃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她不再刻意扮演“开朗的转学生”,而是渐渐展现出真实的自己——有些内向,喜欢画画,对陌生环境会紧张,但一旦熟悉就会很温柔。奇迹般地,班级里的同学们并没有因此排挤她,反而觉得她“更真实了”。
“是因为琉璃吧?”优子后来对她说,“你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能让周围的人也变得真诚。”
琉璃那时还太小,不明白这份“力量”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看到人们卸下伪装、坦诚相待的样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
中学二年级,琉璃的能力开始真正觉醒。
她不再只是模糊地“感知”情绪和伪装,而是能清晰地“看见”每个人身上的“铠甲”——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谎言、面具、社交技巧、情感防御机制。它们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质地:有些是脆弱的玻璃,有些是坚硬的钢铁,有些是缠绕的荆棘。
最让她难过的是,大多数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戴着这些铠甲。他们以为那些伪装就是真实的自己,在层层防御中渐渐忘记了本心。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脱下铠甲,以真实的样子相见。”十四岁生日那晚,琉璃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那样的话,就不会有误解,不会有伤害,不会有孤独。”
她开始尝试主动使用能力。
起初是善意的。她帮助内向的邻座男生鼓起勇气向喜欢的女生表白——不是用言语鼓励,而是轻轻“软化”了他心中那层“害怕被拒绝”的恐惧铠甲。男生成功了,虽然最后两人还是因为性格不合分手,但至少他没有留下遗憾。
她帮助母亲和争吵多年的外婆和解——在家庭聚会上,当气氛再次紧张时,琉璃同时“软化”了两人心中那层“固执与自尊”的铠甲。她们第一次坐下来,坦诚地说出多年的委屈与关心,最后抱在一起痛哭。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觉得那些陈年旧事都不重要了。”外婆擦着眼泪说,“我只想好好抱抱我的女儿。”
母亲红着眼眶看向琉璃:“是你做了什么吗,琉璃?总觉得你今天特别……平和。”
琉璃只是微笑:“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幸福。”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但能力就像一把双刃剑,越是锋利,越容易伤及自身。
悲剧开始于中学三年级,琉璃最好的朋友——远野诗织。
诗织是那种表面活泼开朗、实际上内心纤细敏感的少女。她总是笑着,总是第一个安慰别人,总是说“我没事”。但琉璃能看到,诗织心中那层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已经厚得几乎要将她压垮。
那层铠甲的名字是“我必须完美”。
完美的成绩,完美的社交,完美的女儿,完美的朋友。诗织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脆弱,不允许自己失败,不允许自己“不够好”。每一次考试前她会失眠,每一次社交活动后她会躲在房间里哭,但她从不告诉任何人。
“诗织,你可以不用这么努力的。”琉璃多次试图劝说,“大家喜欢的是真实的你,不是完美的你。”
“你不懂,琉璃。”诗织总是笑着摇头,“如果我不完美,就没有人会爱我。”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
文化祭前一周,诗织负责的班级舞台剧出了重大失误——她精心制作的道具在彩排时突然坍塌,导致主演受伤送医。虽然没有人责怪她(事故原因是材料老化),但诗织崩溃了。
“都是我的错。”她反复说,“我应该检查得更仔细,我应该用更好的材料,我应该……我应该……”
那层“我必须完美”的铠甲,在压力下开始反噬她。
琉璃看到,诗织心中的防御正在从保护变成囚禁,从铠甲变成刑具。那些“应该”和“必须”化作尖锐的刺,从内部刺穿着诗织的自我价值。
“让我帮你,诗织。”琉璃握住好友的手,“让我帮你卸下这些重量。”
她使用了能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入、更彻底。她不是简单地“软化”诗织的防御,而是试图直接“解除”那层厚重的“完美主义”铠甲。
起初,似乎有效。
诗织停止了自责,表情变得平静。她看着琉璃,眼神清澈得异常:“你说得对,琉璃。我不需要完美。我只是……很累。”
“那就休息吧。”琉璃轻声说,“做真实的自己就好。”
但琉璃没有意识到,有些铠甲之所以存在,是有理由的。
诗织的“完美主义”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源自童年时期父母的高期望,源自小时候因成绩不好而被同学排挤的经历,源自内心深处那个根深蒂固的信念:如果我不够好,就不会被爱。
当琉璃强行解除这层防御时,她没有同时给予诗织新的支撑。就像拆除一栋建筑的主梁,却没有先搭建新的脚手架。
三天后的深夜,诗织从自家公寓的阳台一跃而下。
遗书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还是不够好。”
琉璃在葬礼上得知,诗织一直有潜在的自毁倾向,初中时就曾因抑郁症就医,但从未告诉任何人。那层“完美”的铠甲,是她用来压抑那些黑暗念头的唯一屏障。
而琉璃,亲手拆除了它。
“为什么……”琉璃站在诗织的墓前,浑身冰冷,“我只是想帮她……我只是想让她轻松一点……”
没有人责怪她。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在旁人眼中,琉璃只是一个失去了好友的悲伤少女。
但琉璃知道。
她知道是自己杀了诗织。
用最善意的动机,造成了最残酷的结果。
……
诗织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琉璃的能力还在增强,她对“真实”的渴望也在扭曲。她开始憎恨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铠甲,所有的防御。她认为正是这些东西导致了诗织的悲剧——如果诗织能早点卸下伪装,早点寻求帮助,也许就不会走向绝路。
“我要撕下所有的谎言。”她在日记里写下,字迹几乎要划破纸面,“我要让所有人都以真实的样子相见。这样就不会再有误解,不会有伤害,不会有……死亡。”
她变得更加激进。
她“软化”了班上那个总是用傲慢掩饰自卑的男生,让他在全班面前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家境贫困,靠奖学金和打工维持学业。男生之后再也没有来上学,转学去了其他城市。
她“解除”了年轻女老师用来掩饰教学焦虑的自信面具,导致老师在公开课上突然崩溃,承认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学生”。老师辞职了,据说离开了教育行业。
每一次,琉璃都告诉自己:我在帮助他们。我在让他们自由。
但每一次,结果都是伤害。
人们开始避开她,用恐惧的眼神看她。流言四起——“透琉璃会读心术”“她能看穿你所有的秘密”“靠近她的人都会变得奇怪”。
就连家人也开始感到不安。
“琉璃,你最近……好像变了。”母亲担忧地说,“眼神变得好锐利,好像能看穿一切。”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谎言了,妈妈。”琉璃平静地回答,“包括你用来掩饰对爸爸外遇的悲伤的那个‘我没事’的笑容。”
母亲的表情瞬间冻结。
那晚,父母大吵一架。父亲摔门而出,母亲在厨房哭到深夜。
琉璃坐在房间里,听着母亲的哭声,感受着整栋房子里弥漫的痛苦、愤怒、背叛、绝望。她能看到每个人心中的铠甲——母亲用“坚强”掩盖脆弱,父亲用“工作忙”逃避责任,就连妹妹也用“我不在乎”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所有的防御。
它们构成了这个世界。
构成了人与人的隔阂。
构成了她的孤独。
“为什么……”琉璃抱住膝盖,眼泪无声滑落,“为什么大家宁愿戴着沉重的铠甲互相伤害,也不愿意以真实的样子相见?”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和她心中越来越响的绝望回音。
……
中学毕业前最后一个月,琉璃遇到了丘比。
那时她已经几乎不去学校了。同学们害怕她,老师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就连走在街上,她也能“看见”路人身上各式各样的铠甲——用来掩饰疲惫的“活力”,用来掩饰孤独的“社交”,用来掩饰恐惧的“自信”。
世界在她眼中成了一个巨大的假面舞会,每个人戴着面具起舞,却以为那就是真实。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下沉,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巨大的重量压垮。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情感的——她能感觉到方圆百米内所有人的情绪:那个遛狗的老人的孤独,那对吵架情侣的愤怒与悲伤,那个加班回家的上班族的疲惫与绝望……
太多了。
太吵了。
太痛苦了。
“你看起来很痛苦呢。”
纯白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边缘。红色的眼眸,无表情的脸,柔软的尾巴轻轻摆动。
琉璃看着丘比,她能“看见”——
这只生物没有铠甲。
没有伪装。
没有防御。
没有谎言。
它呈现出的就是它真实的样子:一个理性的、无感情的、纯粹的存在。
“你能实现愿望,对吗?”琉璃轻声问,“就像传说中那样。”
“是的。”丘比点头,“只要你愿意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
“那么……”琉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希望……没有人再需要伪装。大家都能以真实的样子相见。”
那是她最深的渴望,也是最深的绝望。
她以为自己在祈求一个更真诚的世界。
但实际上,她在祈求一个没有防御的世界。
一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世界。
“契约成立。”
灵魂宝石在她掌心成型——那是一颗清澈得如同水滴的宝石,透明中流转着虹彩般的光芒。很美,也很脆弱,就像她愿望的本质。
获得力量后,琉璃开始更积极地“帮助”人们卸下铠甲。
她不再满足于小范围的干预,而是试图改变整个社区的“氛围”。她展开无形的领域,在其中,所有的心理防御都会逐渐“软化”,人们会不由自主地说出真话,展现真实的情感。
起初,似乎有效。
邻里间的误会解开了,家人间说出了多年未说的话,就连社区活动也变得更加“真诚”。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一对老夫妻,多年来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假象,在琉璃的领域中终于爆发——丈夫承认从未爱过妻子,只是为了责任结婚;妻子哭喊着说早知道,但为了孩子一直忍耐。两人当场决定离婚,三个子女的家庭因此分裂。
一个看似幸福的家庭,父亲在领域中崩溃,承认自己长期对女儿进行精神虐待;女儿则尖叫着说早就恨透了他。家庭暴力被揭露,但修复的过程比隐瞒更加痛苦。
一个用“幽默开朗”掩饰深度抑郁症的少年,在防御被软化后,当众描述了自杀的详细计划。他被强制送医,但出院后遭到了更严重的排挤——“那个怪人”“离他远点”。
每一次“真实”的展现,带来的不是理解与和解,而是更多的伤害、更多的痛苦、更多的崩溃。
琉璃开始意识到那个残酷的真相:
有些铠甲,是必要的。
有些谎言,是仁慈的。
有些伪装,是生存的必须。
她想起了诗织——那层“完美”的铠甲,虽然沉重,但至少让她活了下来。而拆除了铠甲的琉璃,亲手将她推向了死亡。
“我错了……”琉璃跪在雨中的公园里,灵魂宝石在她手中剧烈闪烁,“我以为真实就是解药……但真实本身就是毒药……”
太多太多的声音涌入她的意识。
那些被她“帮助”过的人们的痛苦、愤怒、憎恨、绝望。那些被撕开的伤口,那些被暴露的脆弱,那些被摧毁的生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在被这些赤裸的情感洪流冲垮。就像一个人被剥去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触碰都是剧痛,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为什么……”她对着夜空嘶吼,“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力量?!为什么让我看到一切却无法承受?!”
丘比出现在她面前,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这是你自己的愿望,透琉璃。”
“你祈求一个没有伪装的世界。”
“而你的愿望,实现了。”
琉璃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疯狂地、绝望地、歇斯底里地笑了。
“是啊……我的愿望实现了……”
“一个所有人都赤裸相对的世界……”
“一个所有人都鲜血淋漓的世界……”
“一个……地狱。”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颗清澈的灵魂宝石。原本透明的宝石,此刻已经被浑浊的黑暗侵蚀大半。那些黑暗是她承载的痛苦,是她造成的伤害,是她对“真实”这个理想的绝望。
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
琉璃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拖入深渊。那些痛苦的声音化作实体,撕扯着她的灵魂,吞噬着她的理智。
在完全堕落的最后一刻,她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也许,真正的温柔,不是撕下所有人的铠甲。
而是在看到对方的铠甲时,轻声说:
“我看到了你的伤痕。”
“但你不必现在就给我看。”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在这里等你。”
但太迟了。
意识沉入黑暗。
灵魂宝石彻底浑浊。
而在现实中,琉璃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褪去,血肉裸露,神经与血管如同艺术品般展现——
无甲魔女,诞生了。
其姿态,乃是裸露神经与血肉的圣像。
这位魔女,正是那位渴望撕下所有伪装、拥抱纯粹真实的少女,在目睹了毫无防护的真相是何等残酷后,自身化为了一个永恒的、活着的“解剖”现场。
她本身成为了对她愿望最残酷的实现——一个永远裸露、永远感知痛苦、并且迫使周围一切也一同变得赤裸的悲哀存在。
……
数年后,当朔夜灯华站在“赤裸回廊”的入口时,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悲恸。
那不是一个魔女的结界。
那是一个少女的求助。
一个用最极端的方式呼喊“请看到真实的我”的、孤独的哭泣。
灯华深吸一口气,虹彩宝石在她胸前温柔地闪烁。
“我听到了,琉璃。”她轻声说,踏入那片纯白的、解剖一切的领域,“现在,让我来告诉你……”
“真实,也可以很温柔。”
走廊在她脚下延伸,墙壁柔软如黏膜,记录着她的每一步。
而魔女的本体,那个被剥去皮肤的巨大女性人体模型,正在回廊尽头等待。
她的头部是镜面般的球体。
此刻,那镜面中映照出的,不是灯华的倒影。
而是琉璃十四岁那年的脸。
泪水滑落。
无声地。
永恒地。
灯华伸出手,不是去战斗,而是去拥抱。
“你的愿望,没有错。”她轻声说,虹彩的光芒开始编织,在冰冷的解剖空间中,织出一片温柔的、理解的领域,“只是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接受那样的真实。”
镜面中的琉璃眨了眨眼。
一滴眼泪,从镜面滑落,滴在灯华伸出的手上。
温暖得……像人类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