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魔法埋葬命运的不幸,以戏曲覆盖世间哀伤——】
【倘若万象皆为剧本,便不再有真正的悲伤。】
【纵使结局注定是悲剧,一切也只是依循着既定的篇章——】
【在魔女之夜,戏剧戛然而止。地球,早已停止转动——】
【她是无力的魔女,是永续回旋的愚者象征,是历史中缥缈传颂的谜之存在。】
【她漫无目的地徘徊于世,欲将全世界化作舞台上的戏曲——】
【直到那颠倒的夜礼服人偶也被翻转,其将以风暴之速席卷天空,顷刻间颠覆地表文明。】
【此刻,万般故事不再更迭——】
【于是,此刻即是魔女之夜——】
舞台装置的魔女,瓦尔普吉斯之夜——只于特定时刻显现的超弩级绝望,足以倾覆文明的终焉风暴,于此,降临了。
天空的裂痕在黄昏完全褪去的瞬间彻底崩解。
但那不是终结,而是序曲。
黑色的潮水从裂痕中涌出,覆盖了整个天空,遮蔽了最后一缕星光。
然而,那黑暗并非均匀的,它在蠕动,在翻涌,在聚合,在凝聚成某种庞大到足以覆盖数座城市的结构。
开始只是模糊的轮廓,如同海市蜃楼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然后,细节开始浮现——
巨大的齿轮,如同行星般缓缓旋转,每一个齿尖都镶嵌着破碎的钟表指针,指针滴落着银色的、类似水银的液体。
锁链,粗壮得如同山脉的脊梁,从天空的尽头垂下,相互缠绕,发出声声怪响。
舞台,悬浮在齿轮中央的、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的圆形舞台,边缘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蓝白色火焰。
聚光灯,成千上万束刺眼的白光从虚空中射出,聚焦在舞台中央,可照亮的不是表演者,而是一架巨大的、生锈的管风琴。
而在管风琴前,那个身影缓缓站起。
不,那不是“站起”。
那是“展开”。
如同花朵在时间加速中绽放,如同蝴蝶从蛹中挣脱,如同……神从沉眠中复苏。
她的姿态难以用语言描述——既像少女,又像机械,又像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
身体由齿轮、镜面、锁链与破碎的光线强行拼凑而成,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协调感。
她的裙摆是无数飘散的乐谱,每一个音符都在燃烧。
她的头发是垂落的银色锁链,发梢系着小小的、正在滴答作响的怀表。
她没有脸,她只有一面光滑的、映照着整个扭曲天空的镜面。
那是舞台装置的魔女。
那是瓦尔普吉斯之夜。
当她的存在完全展开的瞬间,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静止”。
风停了。
云凝固了。
就连那些从裂痕中涌出的使魔都僵在原地,仿佛在朝拜它们的女王。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由纤细的齿轮与镜面构成,指尖轻触管风琴的琴键。
第一个音符响起。
不是声音。
而是现实本身在尖叫。
空气被撕裂,大地在颤抖,建筑物的玻璃同时粉碎。距离最近的几栋公寓楼如同最容易被捏碎的饼干般垮塌,钢筋扭曲,混凝土也随之化为齑粉。
那不是攻击。
那只是……呼吸。
仅仅是一个存在降临于此的“呼吸”,就已经造成了堪称天灾级的破坏。
“舞台装置的魔女……”未咲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她的笔记本悬浮在身前,全息投影疯狂刷新着无法理解的数据,“这不是普通的投影……这是她的‘本体’……系统直接动用了储备的‘最终兵器’……”
她猛地抬头,看向庭院中央的灯华:
“灯华!撤退!现在!立刻!”
但灯华没有动。
她站在庭院中央,仰望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存在,晨曦色的眼眸中映照着那毁灭性的场景。
她没有恐惧。
她能感觉到——
眼前那个魔女在哭。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指尖触碰琴键时释放的破坏。
她在为某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哭泣。
为某个永远无法登上的舞台哭泣。
为某个永远无法被理解的孤独哭泣。
“这就是……魔女之夜的真相。”灯华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不是测试,不是收割,而是……一场葬礼。”
“为所有未能实现愿望的魔法少女,举行的集体葬礼。”
“而舞台装置的魔女……”
她顿了顿,眼中滑下一滴泪水:
“是葬礼的指挥家。”
天空中,魔女的第二根手指落下。
第二个音符响起。
这一次,不是物理的破坏,而是精神的。
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扫过整个城市。波纹所到之处,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激发、放大、扭曲成实体——
街角醉汉的愤怒化作燃烧的使魔。
失恋少女的悲伤化作哭泣的幽灵。
失业职员的绝望化作沉重的石块。
整个城市的痛苦,在这一刻被唤醒,被汇聚,被编织进这场盛大的、绝望的交响乐中。
而在若叶町的庭院里,诗织、疾风、静香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们看到了——
诗织看到了自己坐在钢琴前,双手被冻结在琴键上,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弹奏出声音,而台下是无数的观众,在无声地嘲笑。
疾风看到了自己被锁链束缚,翅膀被折断,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飞翔,只能在地上爬行,看着天空越来越远。
静香看到了自己站在崩塌的王座上,双手沾满鲜血,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阻止一切坠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化为尘埃。
那是她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被魔女的乐章直接演奏了出来。
“不要听!”未咲的声音强行穿透了幻觉,“那是精神污染!封闭感官!用魔力构筑精神屏障!”
她展开笔记本,银色的文字涌出,在四人周围构筑了一个临时的精神防护领域。
但领域的边缘在不断被侵蚀,如同海浪冲击下的沙堡。
未咲咬紧牙关,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数据流疯狂闪烁:
“精神污染强度……已经超过普通魔女之夜的300%。这样下去,即使是我制造的防护领域也只能维持……七分钟。”
她看向灯华,灯华依然站在那里,仰望着天空中的魔女,她没有构筑任何防护。
因为她在倾听,认真地、专注地、用整个灵魂在倾听那绝望的乐章,虹彩宝石在她胸前剧烈脉动,光芒忽明忽暗,那些裂痕在压力的作用下又开始扩大。
但她没有退缩。
因为她听到了。
在那些破坏性的音符之下,在那些扭曲的乐章之中,有一个微弱但清晰的旋律——
一段温暖的、温柔的、属于某个少女的梦想。
“我想站在舞台上。”
“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大家一起。”
“用音乐让所有人幸福。”
那是舞台装置的魔女——或者说,是她曾经作为魔法少女时的愿望。
一个纯粹到近乎天真,却也因此美丽到令人心碎的愿望。
然后,灯华听到了那个愿望破碎的声音。
“但没有人需要我的音乐。”
“没有人理解我的梦想。”
“所有人都在嘲笑我。”
“所以……我要创造自己的舞台。”
“即使观众只有绝望。”
“即使演员只有痛苦。”
“即使这舞台……会吞噬整个世界。”
魔女的第三根手指落下。
第三个音符。
这一次,攻击直接对准了灯华。
天空中,无数镜面碎片从魔女的裙摆上脱离,如同暴雨般射向庭院。每一片镜面都映照着不同的绝望场景——
魔法少女的死亡。
魔女的诞生。
愿望的扭曲。
希望的破碎。
那是“记忆的碎片”。
是系统数据库中储存的、无数魔法少女的悲剧瞬间。
而现在,它们被具现化为物理的攻击,要将灯华连同她的记忆一起撕碎。
“灯华!”诗织尖叫。
但灯华依然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苍白指环在这一刻发出冰冷的白光。
绝对隔绝的领域在她周围展开。
镜面碎片在触碰到领域的瞬间停滞、悬停、然后——开始溶解。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理解”。
灯华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些碎片。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金发的少女在大雨中许愿,想要守护某个人的笑容,最终却连自己的笑容都失去了。
她看到了一个蓝发的少女在病房外哭泣,许愿治愈某个人的疾病,最终却连自己的生命都献祭了。
她看到了一个红发的少女在火焰中咆哮,许愿获得了复仇的力量,最终却连自己的理智都焚化了。
成百上千。
成千上万。
无数魔法少女的悲剧。
无数愿望的扭曲。
无数绝望的诞生。
聚沙成塔。
集腋成裘。
其兴也忽焉;
其亡也忽焉;
然其光曾照寰宇。
而它们此刻在灯华的意识中如潮水般涌过,每一个都足以让普通人的精神彻底崩溃。
但灯华没有崩溃。
她用虹彩宝石的星海承载它们,用理解之圆环包容它们,用苍白指环隔绝它们的直接冲击。
然后,她轻声说:
“我看到了。”
“你们的痛苦。”
“你们的绝望。”
“你们未能实现的愿望。”
“但你们知道吗?”
她睁开眼睛,晨曦色的眼眸中,泪水与光芒交织:
“即使愿望未能实现,即使道路走向歧途,即使结局是悲剧……”
“那份‘想要实现什么’的心意本身——”
“依然是美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溶解的镜面碎片突然开始发光。
不是魔女那种不祥的、刺眼的白光。
而是温柔的、温暖的、如同黎明般的晨光。
碎片中映照的绝望场景开始变化——
金发少女的雨中,出现了另一把伞。
蓝发少女的病房外,出现了另一双手。
红发少女的火焰中,出现了一捧水。
每一个悲剧的瞬间,都被一个小小的、温柔的“理解”所点缀。
然后,那些发光的碎片开始向灯华汇聚。
不是攻击,而是……回归。
如同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
如同漂泊的船只找到了港口。
它们融入灯华胸前的纯净悲叹之种项链。
第一颗悲叹之种亮起,从透明变成了温暖的乳白色,内部开始缓慢旋转,仿佛在孕育什么。
天空中,魔女的动作为之一滞。
镜面构成的脸上,第一次映照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困惑”的情绪。
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攻击,不但没有摧毁那个渺小的存在,反而成为了对方的养分?
但她没有停止。
因为她只是程序。
只是系统设定的“最终测试”。
不理解,也要执行。
于是,她抬起了双手。
十根手指同时落下。
十个音符同时响起。
这一次,不是碎片,不是波纹,而是……领域。
整个若叶町周边一公里的范围,空间被强行切割、重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的、旋转的舞台。
地面变成了光滑的镜面,映照着扭曲的天空。
建筑物变成了舞台布景,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重新排列。
空气变成了凝固的音符,每一个分子都在振动。
而舞台装置的魔女,高高悬浮在舞台中央,如同指挥家,如同女王,如同神灵。
她的裙摆完全展开,无数乐谱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页上都写着不同的悲剧剧本。
她的锁链头发开始舞动,每一根锁链都系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怀表,当计时归零时,就会释放某种未知的灾难。
她的镜面脸上,开始映照出灯华的过去——
失忆的少女。
虹彩的宝石。
无数重悲愿。
无数次的救赎。
无数次的濒死。
无数次的……重新开始。
以及……那布满裂痕、即将破碎的灵魂。
她在告诉灯华:
看看你自己。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还想救别人?
还想救这个世界?
可笑。
可悲。
可怜。
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峰般压在灯华身上。
她的膝盖开始弯曲。
虹彩宝石的裂痕开始扩大,有些裂痕甚至开始渗出银色的光——那是灵魂本质在泄露。
“……”
“还真是……”
……在魔女之夜的最高潮,在面对最终兵器的此刻,灯华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一个在白羽未咲眼中,等同于自杀的选择。
她摘下了苍白指环。
不是轻轻取下,而是用尽力气,将那枚维系着她最后防线、隔绝着灵魂崩坏的指环,从胸口狠狠扯下。
然后——
将它按在了虹彩宝石的正中央。
苍白指环的特性,“绝对隔绝”,在这一刻被强行反转了方向。
不是隔绝外界的冲击,而是隔绝内部的本质——虹彩宝石的核心,与灯华承载的悲愿,与她灵魂的存在基础,被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屏障硬生生切断了联系。
光芒,熄灭了。
不是逐渐黯淡,而是如同断电的灯,在万分之一秒内,从璀璨跌入黑暗。
此刻,光,以光速逃逸了。
虹彩宝石表面的辉光瞬间消失,只剩下黯淡的石质基底,那些裂痕如同干涸大地的龟裂,死寂而狰狞。
宝石内部的星海停止了旋转,十四颗悲愿星光——不,现在是十五颗了——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一动不动,不再闪烁。
灯华周身那层无形的、属于“织光者”的温暖气场,也随之消散。
她站在那里,仿佛从一个行走的光源,变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在白羽未咲的感知中,世界在那一刻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崩坏。
不是物理的崩坏,而是逻辑的,是数据的,是她赖以理解、分析、预测一切的“现实基准线”的崩坏。
眼前的全息投影剧烈闪烁,所有的数据流、概率模型、战斗推演,全部变成了无法解读的乱码。
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像是某种精密而昂贵的仪器被牛马非专研究生暴力拆解时,其导师发出的最后哀嚎,又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刮擦着玻璃,将一切有序的声音碾碎成纯粹的噪音。
视野模糊、扭曲、失真。
天空中的魔女,旋转的舞台,燃烧的乐谱,都变成了色块与线条的混乱涂鸦。
唯有庭院中央那个少女的身影,清晰得刺眼——清晰得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未咲的视觉处理中枢上。
有温热的液体,脱离了一切系统运算、超出了所有情感模拟模块的阈值、从“不该存在”的生理结构中,涌了出来。
第一秒。
未咲启动自检协议。
逻辑核心:运行正常。
情感模块:运行正常。
生理模拟系统:运行正常。
错误报告:无。
结论:机体状态稳定。异常感知判定为外部信息干扰。
第二秒。
未咲强行锁定庭院中的目标,启动分析。
目标:朔夜灯华。
虹彩宝石能量读数:0.0003%(临界值以下)。
灵魂波动强度:极微弱(濒死阈值)。
防御能力评估:无。
生存概率(未来60秒):<0.01%。
结论:目标已自我解除武装,处于绝对不设防状态。等同于自杀行为。
第三秒。
未咲再次启动自检,这一次是强制深度扫描,试图找出那“温液体”和“尖锐嗡鸣”的源头。
深度扫描启动……
警告:检测到未知信号干扰。
重新校准……
警告:逻辑核心温度异常升高。
尝试冷却……
警告:情感模拟模块负载超过安全阈值1200%。
强制关闭情感模——
错误:指令拒绝。
错误:指令拒绝。
错误:……
扑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得像是有什么厚重的东西从内部碎裂了。
支撑身体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未咲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缓冲动作,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下去。
镜面般光滑的地面映出她扭曲的倒影,下一秒,因为双手下意识撑地而传来的、骨骼与坚硬表面碰撞的钝痛,才迟滞地涌入处理中枢。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异常温度的液体,从擦破的掌心皮肤下渗了出来。
这不是程序设定的“模拟血液”。
这是……什么?
她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地颤抖——不是机械的故障震颤,而是一种从最深处涌现的、失控的痉挛。
视野里的色块疯狂旋转,耳中的嗡鸣达到了顶点,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颅内尖叫、质问、撕裂着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视觉传感器,而是用某种更原始、更破碎的方式。
她看见灯华胸口那枚黯淡的宝石,看见那些死寂的裂痕,看见那个少女仰望着灭世的魔女时,脸上平静得近乎残酷的决意。
她看见了自己数据库中储存的所有关于“朔夜灯华”的记录——从最初的冷漠观察,到后来的数据困惑,再到昨夜阳台上的星空,那个温暖的拥抱,那句“欢迎回家”。
她看见了那27.3%的成功概率,那52%的存活率,那“留下种子”的可能性。
她看见了……计算之外的变量。
一个无法被数据模型捕捉、无法被逻辑推演解释、却在此刻以绝对的力量碾碎了一切理性架构的变量。
那个变量,此刻正从她自己的“内部”,喷涌而出。
“呃……啊……”
破碎的、不成调的喉音,从她从未用于“嘶吼”的发声模块中挤出。紫罗兰色的瞳孔——那精密的光学传感器,此刻表面的透明护罩竟然浮现出碎裂的痕迹。
裂痕深处,暗红色的、与掌心液体同源的温热物质,混合着某种清亮的、咸涩的液体,一起涌了出来,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视野一片血红。
系统警报在意识深处疯狂炸响,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她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某个模拟器官在疯狂擂动的声音,只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她整个存在拆解、焚烧、再重组成未知形态的……怒意。
“朔夜灯华——!”
声音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她自己作为“监察者”的冷静外壳。那不是经过情感模块调制的“愤怒模拟”,而是更原始、更野蛮、从逻辑废墟中咆哮而出的本能嘶吼。
“你在做什么!”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带着颤音,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毁灭性的力量。
“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挣扎着,用流血的双手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庭院中央那个身影,用尽所有力气,将最后的话语,连同灵魂深处炸裂的碎片,一起抛了出去:
“——你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不可能活下来的…不可能胜利的!
白羽未咲是多么迫切的希望,此刻是自己的存在出现了问题,此刻是自己的机体故障才导致她出现了灯华自我隔绝力量的幻视。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
她知道的。
她知道的!
她明明一直都知道!
这个混帐东西的自毁倾向简直就是比最糟糕的地雷女还要严重!她究竟是不是正常生物!
“我真傻…真的…我干知道她有悲叹之种,却忘了…”
……啊啊啊…
但灯华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仰望着天空中的魔女,晨曦色的眼眸中,虹彩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纯粹的、人类的、剔除了所有超凡特质的决心。
“现在,”她轻声说,声音在魔女的领域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奇迹般地穿透了未咲耳中的嗡鸣,清晰地烙印在她意识里,“我没有宝石的力量了。”
“没有共鸣的能力了。”
“没有救赎的手段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伤痕累累的、随时可能死去的——”
“朔夜灯华。”
她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镜面地面映照出她苍白的脸,映照出她胸前的虹彩宝石——此刻,那颗宝石被苍白指环的力量反向禁锢,光芒被压制到最低,几乎熄灭。
也映照出她身后,那个跪倒在地、满脸血泪、如同受伤野兽般咆哮的银发少女。
“所以,我要用最普通的方式。”
“用话语。”
“用理解。”
“用……”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微笑,那笑容在未咲血红的视野中,清晰得如同刀锋:
“用‘听你说话’的方式。”
“来面对你。”
天空中,魔女的双手停在半空。
她的镜面脸上,第一次映照出了完整的灯华——不是她的力量,不是她的悲愿,不是她的伤痕。
只是她。
只是一个站在那里,仰望着她,即使失去一切力量,即使下一刻就可能灰飞烟灭,却依然愿意倾听她的少女。
魔女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系统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没有继续攻击。
而是……
开始演奏。
不是破坏的乐章。
不是绝望的交响。
而是一段……
从未被任何人听过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旋律。
起初是破碎的,混乱的,如同受伤野兽在低鸣。
然后,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段简单的、重复的、却又异常优美的旋律。
是某个少女,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不会回应的墙壁,反复练习的旋律。
是她梦想登上舞台时,想要为世界演奏的旋律。
旋律在魔女的领域中流淌。
那些凝固的音符开始溶解,变成温柔的光点。
那些旋转的舞台开始放缓,变成安静的观众席。
那些燃烧的乐谱开始平静,变成飘落的花瓣。
魔女在演奏。
灯华在倾听。
而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未咲的笔记本掉落在地,屏幕碎裂。全息投影早已消散。
诗织、疾风、静香忘记了呼吸。
就连远处那些狂暴的使魔,都停下了动作,如同被旋律吸引。
这是魔女之夜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场景。
最终兵器,在执行摧毁任务时……开始了独奏会。
而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魔女低下头,镜面的脸对准了灯华。
镜面中,不再是扭曲的天空,不再是绝望的场景。
而是一个模糊的、流泪的、微笑着的少女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灯华“听”到了。
“谢谢你。”
“愿意听我演奏。”
然后,魔女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攻击的光芒,而是……消散的光芒。
巨大的齿轮开始崩解,锁链断裂,舞台坍塌,管风琴沉默。
她在自我瓦解。
因为她完成了“演奏”的愿望。
即使听众只有一个。
即使舞台是战场。
即使这演奏的代价,是她自身存在的终结。
光点如同雪般飘落,覆盖了整个若叶町,覆盖了整个城市。
那些光点触碰到的地方,被破坏的建筑开始缓慢修复,受伤的人们开始停止流血,被激发的负面情绪开始平静。
魔女之夜……
在最高潮时,戛然而止。
不是被击败,而是被……理解。
当最后一个光点消散时,天空重新恢复了夜晚的颜色。
不是灰白,不是黑暗。
而是深邃的、清澈的、布满星辰的夜空。
月亮悬挂在天际,温柔地照耀着这座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城市。
灯华站在庭院中央,仰望着星空。
她的手中,纯净悲叹之种项链上,四颗宝石全部亮起,散发着温柔的、乳白色的光芒。
那是她收集的,魔女的“愿望”。
不是绝望,不是痛苦。
而是那个想要演奏、想要被倾听、想要用音乐让他人幸福的……
最纯粹的心意。
而在她胸前的虹彩宝石上,苍白指环缓缓松开,掉落在地。
指环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它完成了使命——在最后关头,以“反向禁锢”的方式,强行将灯华的灵魂从崩坏边缘拉了回来,代价是自身结构的永久损伤。
灯华弯腰捡起指环,轻轻握在掌心。
然后,她转过身。
看向身后。
诗织、疾风、静香都看着她,眼中满是泪水与劫后余生的光芒。
而未咲……
银发的少女依然跪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撑地。鲜血从她的掌心、膝盖、以及眼角泪痕未干的脸颊上滴落,在镜面般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灯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与泪。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
“对不起,”灯华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未咲猛地抬起头。
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瞳孔的裂痕依然可见,但那种毁灭性的愤怒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破碎的、仿佛刚刚从一场巨大冲击中醒来的空洞。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知道……你知道如果你死了……如果……”
“因为那是唯一的方法。”灯华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苍白指环的正向使用,只能隔绝外部冲击,无法阻止内部的崩坏。我的灵魂已经到极限了,再承受魔女的直接压力,会在共鸣完成前就先碎裂。”
她握住未咲流血的手,将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
“所以,我选择了‘反向禁锢’。用指环的力量,强行将我的灵魂核心‘冻结’,暂时切断与悲愿的连接。这样,外部的压力就无法通过共鸣链传递到核心,也就无法引发崩坏。”
“但那样……你就失去了所有力量……”未咲的声音在颤抖,“在那种情况下,哪怕魔女只是看你一眼,你都可能……”
“我知道。”灯华点头,“但我也知道,舞台装置的魔女……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毁灭。”
“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听众。”
未咲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赌上一切、将生命压在“一个魔女可能想要被倾听”这个荒谬可能性上的少女。
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杂着血泪的、彻底崩坏了“理性监察者”人设的笑容。
“……疯子。”
她低声说,然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灯华。
用尽了所有力气,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刚刚被某种陌生情感撕碎又重组的躯体里。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朔夜灯华……”
灯华回抱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她轻声应道,“也许吧。”
“但我们活下来了。”
“而且……”
她抬起头,望向重新恢复清澈的星空:
“我们赢了。”
未咲将脸埋在灯华肩上,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
许久,她才闷闷地说:
“……数据记录更新。”
“魔女之夜,‘瓦尔普吉斯’级最终兵器,‘舞台装置的魔女’,确认歼灭。”
“歼灭方式:异常变量朔夜灯华,通过‘反向禁锢’牺牲全部战斗力,以纯粹的人类姿态进行‘理解性接触’,触发目标‘自我瓦解’协议。”
“能量收集报告:异常变量收集‘纯净愿望能量’,数量四单位,性质分析……与已知绝望能量结构完全不同,建议设立新的情感能量分类。”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系统观测结论……”
“异常变量朔夜灯华,再次超出所有预测模型。”
“建议……”
她抱紧灯华,闭上了眼睛:
“……无限期延长观察周期。”
夜空下,五个少女紧紧相拥。
远处,城市正在从噩梦中苏醒。
而在更高的维度,某个冰冷的系统,正在重新评估今晚获得的所有数据。
评估那个在绝境中放弃力量、选择理解的少女。
评估那种无法被计算、却真实改变了结局的……爱。
而那颗布满裂痕却依然闪烁的虹彩宝石,依然在灯华胸前,温柔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