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泪,像一声叹息,砸碎在我的心尖上。
我忽然明白了,莉莉丝为我铺平的道路,并非全然是女王的霸道与掌控。
那密不透风的保护网之下,藏着她不为人知的,摇摇欲坠的恐惧——她恐惧失去我这个唯一的“慰藉”。
而我,不能再仅仅是被动接受。
供血仪式的前夜,我破天荒地在莉莉丝到来前,做了一件从未敢想,甚至想了都会心惊肉跳的事。
我从练习魔法时残留的能量晶体中,刮下了一小片比沙粒还细的梦晶残渣,将它小心翼翼地溶于一滴晨间采撷的玫瑰露中,轻轻涂抹在自己手腕的内侧。
这并非为了取悦,不是为了让我的血液味道更好。
梦晶,是精神与记忆的载体。
我只是想做一个疯狂的测试——如果我的血液能够携带我的情绪印记,她那高高在上的、绝对的掌控,是否还能固若金汤?
当她如约而至,银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流淌着月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一如既往地冰冷而专注。
她习惯性地执起我的手腕,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品。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膛。
在她冰凉的唇齿贴近我温热肌肤的瞬间,我闭上眼,没有像往常一样放空自己,而是用尽全力,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试炼场上那一幕——幽蓝的火莲在我掌心升腾,万众瞩目,整个世界为我寂静,那一刻挣脱所有束缚的骄傲与自由!
莉莉丝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没有刺破我的皮肤,只是僵在那里,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我睁开眼,正对上她抬起的视线。
那双仿佛凝聚了千年寒冰的眼瞳里,此刻竟泛起了剧烈的波澜,震惊、迷惘、痛苦,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你……给我下了什么?”她的声音不再平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心脏却在她的注视下狂跳。
“没有药。”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有我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良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用更强硬的方式来宣示主权时,她却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腕,猛地将我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坚硬的胸甲硌得我生疼,她却不管不顾,将额头深深抵在我的肩窝。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带着一丝紊乱。
“别再这样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我会……失控。”
可她圈住我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血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确认我不会就此消失。
第二天,我去魔法塔旁听公开课,只是想远远地观摩一下真正的魔法师是如何构建法术模型的。
课程结束后,当我混在人群里准备离开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却叫住了我。
“那个放烟花的小家伙,你留下。”
是阿尔杰农大师。
所有人瞬间噤声,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敬畏地躬身退下。
空旷的讲堂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拄着独腿拐杖、眼神浑浊得像一潭古井的老人。
他没有问我关于那天试炼的任何事,只是慢悠悠地踱到一幅星轨图前,用拐杖的末端点了点其中一颗黯淡的星。
“你知道为什么血族的魔法,必须依靠血脉传承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的力量,源于祖先记忆的堆叠,是无数亡魂在我们血脉里的沉淀与嘶吼。”他转过身,那只独眼在昏暗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那是荣耀,也是一份无法摆脱的沉重。而人类……没有这份沉重。”
他顿了顿,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但你不一样。”他凝视着我,仿佛在看一件前所未见的奇迹,“你在用你自己的心跳,重新定义‘魔力’。孩子,别让那些沉重的过去,压垮了你新生的火焰。”
我彻底怔住了。
回程的路上,我反复咀嚼着阿尔杰农的话。心跳……我的心跳……
那一夜,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新的一页,标题是:“人族魔法流派·第二式:心律篇——以意志为引,以情感为薪,燃不属于任何传统的火。”
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我不需要去模仿血族法师,更不必去复制那些古老的魔法体系。
我要做的,是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个,用一颗鲜活的、跳动的“人心”来施法的人!
三天后,我主动敲响了莉莉丝的书房门,请求提前供血。
她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蹙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不必如此频繁,你的身体……”
“我想做个实验。”我打断了她,一步步走向她。
她没有拒绝,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我走近。
当我站在她面前,她微微仰起头,苍白的颈侧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
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割开手腕。
我俯下身,在离她颈侧动脉只有一指距离的地方停住,然后,轻轻地、温柔地吻了一下她冰冷苍白的皮肤。
莉莉丝的身体瞬间僵直,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我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说我是你的所有物,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可能是我的锚?”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没有丝毫犹豫,将体内的金手指“无限精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同时,把我这几天积蓄的所有情绪能量——试炼胜利的狂喜,被她默默守护的感激,独自练习魔法时的坚韧,以及……对她那份复杂到连我自己都难以言说的依恋,全部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猛地释放出去!
她猛然扣住了我的后脑,将我死死按向她!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锋利的尖牙终于刺破了我的皮肤,却不是平日里那种精准而克制的汲取。
她没有吸血。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她像一个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疯狂地、贪婪地从我身上汲取着某种比血液更深层、更滚烫的东西。
良久,当那股情绪风暴平息,她才缓缓松开了我。
她的眼神一片恍惚,千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撼。
“林微……你到底……是什么?”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在她因震惊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下,看到了那抹晶莹的湿痕。
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是你的第一次,”我轻声说,“反向喂养。”
窗外,清冷的月华倾泻而入,恰好照亮了她眼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湿润——那是血族三公主莉莉丝·冯·奥雷留斯,千百年来第一次,因情感而非饥饿,流下的眼泪。
这份微妙而崭新的平衡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第二天黄昏,一只漆黑的渡鸦穿透浓雾,用尖喙重重地敲击在西塔楼的窗户上。
它的脚上,绑着一个卷轴,上面烙印着血族皇室最高级别的金色蔷薇火漆。
我取下卷轴,展开。
上面是冰冷而威严的古体字:“奉女皇陛下谕令,王城将于三日后召开继承权评议预备会,七大亲王派系须于古堡议事厅齐聚。按例……”
后面的内容我已无心去看,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继承权”三个字上。
一场席卷整个血族王国的权力风暴,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