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的天空泫然欲泣，棉花糖般层叠的雨云逞强着，任凭寒风呼啸，也不愿落下眼泪。
隔着面前镂空的铁围栏，机场跑道延伸至视线的末尾，时而发出震耳欲聋的飞机引擎声，迅速远去。
每当这时，我都会期盼着远处被飞机切割开来的云层，能快点倾泻眼泪。
“要站到什么时候？都快下雨了！”身后传来苏汐夏的声音。
“再一会儿...”
我还是没能赶上，连机场都进不去的我，再也没能看到安芷的身影。
只能远远地盯着跑道，目送她可能坐上的每架飞机飞上天空，在云层间留下一串纯白的痕迹。
这次离别，又会持续几年呢？再次见到她，指尖所能触碰到的，也许只会是坚硬的显示器屏幕。
“喂！我们没带雨伞，大冷天淋雨会冻死的！”
“还没有下呢。”
要是干脆下起暴雨，再也看不清飞机的轮廓，我就有理由转身离开。
眼前飘过一点雪白。
下雪了？为什么会是雪？下雪的话，就不用马上回去了吧。
紧接着，越下越密的白雪将眼前的地面染成纯白，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净化一般，不停下着。
“明山！”手臂被抱住，包裹在柔软之中，“她都走了，去过自己该过的生活了！你呢？从和她见面那天开始，有过过正常生活吗？多久没去上班了？够了，笨蛋！”
“嗯，马上就走。”
朝向天空的视线渐渐被大雪遮蔽，再也看不到飞机远去的痕迹。
我张开手掌，片片雪花落在掌心，迅速融化、消失不见。
“难受的话，就来找我好了。接下来我会留在苏城的，回去吧！”
“嗯。”
堆积在衣物上的雪不断融化，冰冷的雪水沾湿肌肤，传来刺骨的寒冷。
我转过身，“对不起，让你陪着我受凉，我没事了。”，抖了抖被紧抱在丰满怀抱里的手臂。
“你是没事，我冷呀！回去的路上你就是我的取暖宝了！”
倚靠在我肩头的苏汐夏的脸蛋，远没有像雪花那样白，在这样纯白的世界里，倒显得更加成熟漂亮了。
我笑了笑，走在上都陌生的街头，不再管她。
……
……
* * *
元旦过后的这周三清晨，晴空正好，我踏上久违的苏城旧市区，穿梭在东观站复古商业街的人群之中。
拐进右手边的巷子，熟悉的公司正门映入眼帘。
咦？好像变了什么...公司的logo墙多了些文字。
“深幽传媒”，是独立的公司名。
“李哥！我差点都以为你离职了！”
要不是听到身后同事熟悉的声音，我都以为公司搬迁了。
“好久不见，我准备好回来上班了。”我朝他笑了笑。
“欢迎欢迎，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找谁帮忙！之前是家里有事？”
“呃...”我面露难色。
“阿晓，少打听多干事！李哥，回来就好。最好先去HR办公室一趟，小余看到你肯定很高兴。”
另一个眼熟的男同事挡在阿晓前面，向我点头打招呼。
“好，谢谢。”
不久后，我坐在HR办公室的桌子旁，填写着合同更改确认函。
似乎在一周前，公司就独立出来成立了子公司“深幽策划传媒有限公司”，沫幽既是法人也是总经理。
不知道这一变化意味着什么。
“这里还要签字哦。”余茜指着确认函，“这样就搞定了！我想想，还有之前假期的定义问题。”
许久没见，她的卷发比之前长了些，见到我时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更加灿烂了。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有5天年假还能用，这些算成事假……这样可以少扣一点工资。”
“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李明山，我说过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聊聊，结果你也没来，我很伤心。休假那么久，是有大事发生吗？和‘家里那位’分手了这样的...”
余茜抬手支撑着脑袋，好奇地盯着我看，大大的眼珠里不停冒着问号。
“这个问题我知道！”
门口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我对这个声音没有什么印象，她一定是在吹牛。
乱说什么啊...
无论她是谁，都已经给我留下了坏印象。
“咦？是柠柠啊，来交证件吗？”余茜把椅子挪远了些，“你都没见过李明山，能知道他什么？哈哈。”
“那~不一定！”她拖着椅子和我坐在同一张桌边，放下一叠证件。
那个红色的证件套，还有上面的标记，有点眼熟...
我瞥了一眼，居然是“苏城大学”的毕业证，姓名“何墨柠”，汉语言专业，毕业日期比我晚两年。
是比我小两届的学妹吗！？
可即便这样，我对毕业照上那张稍显青涩的脸也没什么印象，她果然是在吹牛。
“我亲眼看到咯！长得小小的、头发很长、颜值很高的女孩子和李学长分开，是我们学校的舞蹈特长生，很有名的学姐，安芷。”
她是怎么知道的！？
记得安芷被强行带走的时候，旁边是有围观者来着...她是其中一个吗？
我睁大眼看向她，她也正看着我，浅绿色的眼珠机灵地滚动着，“嘿嘿”一笑。
“我是何墨柠，见过学长！”
我...见过她吗？没什么印象。
“我是李明山...对不起，我们以前见过吗？还是别在公司里说私事比较好。”
“哇！是我的错。”那漆黑修长的睫毛上下舞动着，“我还没上几天班，冒犯到你了，对不起！下班以后我请你吃甜点赔罪！”
她朝我低头，黑中带黄的两条低马尾垂在空中，发尖戳着我的裤子，像毛笔一样。
真人比照片里要活泼些，紧凑的五官稍显幼态，洁白的后颈与微弯的猫背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散发出一股青春的气息。
她都这么道歉了，而且才刚毕业，就算了吧...
“甜点就算了，以后别再说了。很高兴认识你，何墨柠。”
“我也是！李明山学长，你是我的偶像，能再遇到你真的太好运了！以后就叫我柠柠吧。”
她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热情到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很不擅长应对这种类型，就像是以前学校里混日子的那些现充一样...
“好了，这里不是同学会。把证件给我，就可以去沫主管那里报道了。”
还好有余茜救场，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从这份热情里抽身了。
“好，李明山，待会儿见！”
“再见。”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那股带着柠檬般酸涩感的香味，在远离后逐渐转为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像这样离近时觉得呱噪，离远后又有些微不舍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很活泼的小女生，是吧？我刚入职那时候，紧张到都说不出话来。”
“那样的反而是少数吧。”我苦笑着。
“要小心点哦。”她凑到我耳边悄悄说，“这里还有好多来办事的，刚才的消息传开，不知道会怎么样。”
“谢谢提醒...”
余茜也好何墨柠也好，怎么都喜欢把事情往感情方面去想，我看上去和“恋爱”这么有缘分吗？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个被大家排斥的孤僻家伙才对。
……
刚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就看到沫幽在群里通知大家去会议室。
曾经显得冷清的会议室，此时坐满了同事，彼此近到甚至能清楚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
“又有新员工了？再招人办公室就坐不下了。”
“就是那个吧，据说很漂亮的。”
“站在沫总旁边的？还真可爱！”
“咳咳！”身穿黑西装的沫幽在讲台后咳嗽几声，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在说正事之前，要介绍一位新同事。和在座的大部分一样初入职场。来，请做个自我介绍。”
她招呼站在身后的何墨柠走上前，刹那间传出一阵惊呼声。何墨柠迎着同事们的视线，小手不停挥动着，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叫何墨柠，刚从苏城大学毕业，兴趣是……请大家多多指教！”
还算普通的自我介绍。
“特别是某位和我同校的前辈，以后请多多关照我啦！”
搞什么？
这笨蛋...公共场合特意把某人从群体中摘出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时间，质疑声在同事们中间互相传递着，有几个人正紧盯着我，莫名释放着敌意。
“好了，大家欢迎！”沫幽用夹杂着懊恼的语气，及时止住了气氛的异变。
那些视线在大家的鼓掌声中再度向前方转移，集中到沫幽身上。
他们在期待着什么？
“关于这次的老带新。”
“我决定交给过去负责过翼星界项目的李明山，老员工们都清楚他的能力。”
“李明山，你有信心带好这位新同事，为承接新项目做好准备吗！？”
被点到名字的我匆忙起身。
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我看来，信任、质疑、敌意，无数感情传递而来。
“我、我准备好了。一定不会辜负期待！”
这点压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再也不会选择逃避，而是笔直地、朝着前方迈进。
“好，请坐！去吧，何墨柠。”沫幽浅浅一笑，朝我点头。
何墨柠在众人的目光中朝着我小跑来，“李前辈！”，想当然地坐到我旁边，“今天下班...”
我迎着从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恶意，“别说话，好好听讲。”，摆出一副前辈的严厉样子。
她马上捂住小嘴，目光闪烁着，难掩兴奋。
“接下来，关于元旦至春节前各项目的人员安排……”
会议持续着，项目安排表中，迟迟没有出现我的名字。
……
冬日暖阳的血红色光芒抛洒而下，临着复古商业街的小河仿佛盛满血水。
店铺高低不平的屋檐下，我顺着人群往地铁站走去，就在街头咖啡馆的风铃响起之时，一个人影挡在我身前。
“李前辈，这里就方便说话了吧！嘿嘿。”
“何墨柠，你想说什么？如果是我的私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参与。也没什么好向你解释的。”
何墨柠将小手藏在身后，灿烂的笑容中似乎带着落寞。
“你想多了。说好的请你吃甜品，我说话算话！还有哦，我和你好像住在同一个公寓！吃完以后还要一起回去！”
“你...这些真的只是巧合吗？”
怎么会这样？
她不只是我的学妹；还认识安芷；和我入职了同一家公司；被安排成为师徒；甚至连住的公寓都和我一样！
世界上会发生这种巧合吗？怎么可能？我怎样都不会相信的！
内心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慌。
“一般呢~这种事情可以叫做奇迹吧！奇迹一样的重逢！”
她竖起食指指着天空，带着饱满笑容的脸上覆着血色，畏惧感顺着她的视线流入我的眼中。
这家伙...还是不要再和她扯上关系了。
“我还有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匆匆绕过她，快步往地铁站走去，发现她没有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明明没有见过她，完全没有见过她的印象！根本不认识她！
无视她就好；只做好该做的工作，带她完成工作任务就好。
这样就没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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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