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天，秋末的第一股寒风在一夜之内染红了整片校区的枫叶，我走在叶片堆积而成的红色地毯上，眼前是那站在活动楼前，背对着夕阳的纤瘦身影。
血红色的暮光遮蔽视线，让我难以看清她的脸蛋，但...通过社团指导老师，以“摘得展评会金奖的奖励”为由把我叫来这里的，应该就是她了。
“你是新加入社团的那个大一新生？叫我出来是...”
当她的影子逐渐覆盖住我的视线，变得清晰的那张脸有些熟悉，我在大脑中搜索着，得到答案。
“李明山学长。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她用清脆响亮的声音打断我的招呼，突然向我告白，引得周围所有人都朝这里看来。
怎么会...我和她没有过深入接触，自从她加入文学社，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为什么突然向我告白！？
我的视线停在她藏青色的格子短裙上，顺着半藏在裙子里的白衬衫和包裹在外的卡其色绒毛外套，看到她湿润的粉红双唇，以及泛着涟漪的翠绿色眼眸。
不像是在捉弄我。
虽然她和其他社员走得很近，但那种表情不像是在恶作剧。
“何墨柠同学，我们互相间还不熟悉。而且...我有喜欢的对象。”
迟疑着说出“喜欢的对象”时，脑中浮现出安芷的样貌，我仍在为即将与她相见而感到期待。
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是否足够委婉。
至少她没有立刻做出伤心的表情，眼角渗出的泪水也很快被她抹去。
“是！我们是还不熟悉，学长这么觉得，那就当成是这样就好！”
她猛地转过身，脑后扎着的双马尾飞扬在空中，包裹着白色厚袜子的双腿抖动着。
她是什么意思？事实上我们就是不熟悉吧。即便用这种强烈的语气向我施压，也得不到什么结果。
“嗯。还是欢迎你...加入文学社。”
我尴尬地做出回应，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如果她确实对我有喜欢的感情，就不会和社团那些靠嘴巴来写作的家伙们在一起...
比起孤独一人的我，他们才是这个文学社的异类。
或许，作为新人的她只是一个在看到我获得“金奖”后，试图攀附我的逐利者。
那时，我对她的印象便止步于此。
第二天下午，没课的我走进文学社活动室，刚来到常坐的角落，就看到桌上贴着几张便利贴。
“不过是拿了个金奖，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又不是诺贝尔文学奖！没人把你当回事！”
“学校里拿奖有屁用？一文不值！”
奇怪...以前我和那群家伙相安无事，有时还会商量值日表的事...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哪里惹到他们吧。
“哈哈哈——”这时，在他们中间爆发出一阵笑声，大多都是男生。
“他看到了，你看他的表情，好好玩。”某人在其中说着。
“那家伙还以为自己鹤立鸡群，独善其身，有多清高呢！”
我默默撕掉桌上的便利贴，将它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里，瞪了他们一眼，平静地坐下。
我曾经历过更糟糕的事，这种程度的恶意，我根本不当一回事。
只是...在看向他们的时候，我看见了站在他们中间，不知为何低着头的何墨柠。
联想到昨天她对我的告白，以及那群家伙们围着她安慰的表现，我大概猜到了恶意的由来。
是她说的吗？她主动向大家倾诉被我拒绝的过程，大家因此对我产生恶意。
在过程中，她到底知不知道可能会产生像现在这样的后果？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低着头也许是觉得对不起我，感到羞愧吧。
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果她已经认识到错误，那就让事情过去吧。再过几天，大家就会恢复原样了。
可是...事情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发展。
第二天，我因没收到通知，缺席值日会议，被恶意安排连续值日一周。
第三天，留下打扫完卫生的我，要去见安芷时才发现自己被反锁在了活动室，只能呼叫指导老师帮忙。当晚因为我迟到，安芷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小事...像是笔记本电脑被用胶带缠住，水杯里发现虫子这样的。
恶意仿佛无休止地朝我涌来，有种愈演愈烈的倾向。
第四天，提前到达活动室的我，等着社员们一个个到来，在他们到齐开始闲聊的时候，我突然起身。
“我从来没有因为特立独行而觉得高人一等。反而是在我愿意把金奖留在社团，把荣誉分享给大家的时候，才会那么觉得。如果你们看不惯，我马上就把金奖奖状带走。”
说完这些，我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脑，开始今天的写作。
在保持很久的寂静后，那群家伙们自知留下来也是自讨没趣，陆续找着借口离开。
临近傍晚，活动室里除了我之外，只留下一人。
她静静站在我旁边，时而梳理自己的低马尾，时而整理皱起来的短裙，大多数时候都看向我的屏幕，像是领悟到了什么一样，点点头。
当我觉得是时候去221见安芷，收起电脑的时候，她才露出灿烂的笑容，说着：
“李明山学长，我支持你！他们那么不待见你是他们没眼光。”
“那天的告白失败，我也想通了。就算我们谈不成恋爱，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瞥了她一眼，收起电脑绕开她正准备离开，她匆忙跑来挡在我面前。
“学长，我想要你教我写作！我很喜欢你的作品，你拿到金奖的短篇小说，我翻过无数次！”
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让人感到清爽的柠檬香味，细细嗅闻就会察觉到其中隐藏着的酸涩味道。
发现前方的空间被她完全挡住，我不情愿地摇摇头。
“让开。造成之前那种事情的人是谁，还用我多说吗？”
“学长，对不起！我就是告白失败实在心痛，才和新交到的闺蜜说了...真的没想到会变成那样！我...我会从现在开始支持你的！”
“好好，多谢支持。”我敷衍着她，侧身打算强行闯过去。
可她不依不挠地后退两步，挡在活动室的门口，眼里泛着泪光。
“学长，想要我做出什么补偿吗？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做得到！就算是下次展评会的金奖，我...”
“够了。何同学，我有喜欢的人。也不需要靠投机取巧来前进。你自重。”
当时，我从她的身上，莫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小时候那些受欺负的经历，让我在这方面变得特别敏感。
即便事情可能真的像她说的一样，是她无意间造成的。我也不由得觉得，她这个人很可怕，继续和她接触，一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后果...
“学长，真的忘记我了吗？我...很喜欢学长，从高一那时候就...”
高一？
在我的印象里，在禾山村上高中的时候，没有见过她这样的女生。
我...应该没有见过她。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说着，一点都不想去回忆和她相关的事，“我先走了。”
“可是学长...呀啊！”
趁着她沉思的时候，我压下她微张的手臂，从她的身侧溜出活动室。
“等等啊，学长！真的很对不起，学长，等等——”
我踏上楼梯来到二楼，还能听到她跟在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或许是被拒绝后产生的距离感，她没有追得太近，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次因为她，我稍微迟到了一会儿，看到安芷正好提着晚饭远远地从对面走来。
我加快脚步向她走去，“安芷同学，我来晚了一点。”
“嗯...每次都是你先到...我，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你的指导老师要求高，也没办法。先进去吧？”
当我开门，让安芷先走进221活动室的时候，才发现不依不挠跟在身后的何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
我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关于她的事...我还真的见过她，因为接触很浅，一时才想不起来。
之后，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再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至少在我的印象里是这样。
可是...到底为什么？在这样巧合的时间里，会和她重逢呢——
我从地铁口匆匆走出来，在大学生商业街的说笑声中前进，快步走进公寓小区，冲进电梯里按下16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我跑到1612号的门口，开门躲进去，让后背抵在紧闭的房门上。
“呼...呼...”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息声。
和她重逢，又能怎么样？
难道经历完这么多的“巧合”之后，我就要害怕成这样吗？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人来回在门口踱步，透过门缝传来一股熟悉的柠檬香味。
我转动猫眼，看到门外那穿着绒外套的身影，心跳迅速加快。
何墨柠真的住在这里吗？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是想确认我就住在这里？不，她早就看到了吧。
“叮咚”是电梯到达的声音，接着，又一个脚步声接近。
“咦？你是刚搬来的那个啊！”
这个声音...是苏汐夏！她是算准我回家的时间过来的？
我看到苏汐夏裹着毛衣的上半身，自胸口向下勾勒出夸张的曲线。
“很白的小姐姐，又见面了！是经常来这里拜访熟人吗？”
何墨柠的声音清脆有活力。
汐夏，不能暴露啊！
我差点就隔着门喊出声了。
“拜访熟人？这里就是我家。外面这么冷，你在晃什么？”
干得好！
“是啊，好冷！我回去了，明天见！”
何墨柠的声音迅速远去，随着开关门的声音，她的脚步声消失了。
我看苏汐夏作势要敲门，立刻把门打开，催促她进门。
“明山，那个女孩子是谁啊！？”她脱掉鞋子走进来，心安理得地坐在床边问道。
她是谁...是个会带来麻烦的女人！
或许是察觉到我脸上的不安，她皱起眉头，“没想到，你离家以后的经历还挺丰富！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我从没这么庆幸有苏汐夏在身边，尴尬一笑，倾诉起这天发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