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我以为那些人只是因为我来自乡下农村，才会排挤我，毕竟在宿舍里就是那样的，即使放大到文学社，也差不多。
“李同学，你负责的社团招新标语到底写好没？现在没人用纸笔了，你这效率也太低了。”
大一那年，自从我向林社长抱怨过任务安排后，几乎每天她都会刻意重复一遍这样的询问。
接着所有社员的目光都会集中在我脸上，透着愈加明显的厌恶与嘲笑。
“社长，人家可是有专属小粉丝的大作家呢，你怎么还催他？”对面的学长阴阳怪气地笑着。
“就是，他说不定准备先拿纸笔写个几万字的小说，代表我们参加展评会拿金奖呢！”
“我去！把手写纸稿交上去，努力分肯定拉满！思路刁钻啊！”
大家围绕着我说笑着，很快刺耳的笑声就传遍整间活动室，林社长没有加入她们，但也没说话制止，只是抱着臂死死盯着我看。
我低头看着白纸，捏着笔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在苏城大学里，找个能安静思考写作的地方，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借着她给的勇气，向大家抱怨了，以为这样就能融入大家...结果却得到了这种结果。
“大哥！”
就在我把头埋得越来越低的时候，女孩的声音又一次从门口传来，驱散了心头的压抑。
她来了！依然留着那头笔直的、发尾偏黄的长发，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仿佛是因即将见到我才这么兴奋。
她无视了活动室里其他社员僵硬的脸色，径直钻进长桌底下，从我的腿边探出脑袋，随后站到我的身边，又从领口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我面前。
“我照着你教的办法把故事写完啦！你快帮我看看，快嘛！”她激动地拉着我的袖子，淡绿色的眼眸里满是依赖。
“这里是文学社，无关人员不要大声喧哗。”林社长冷着脸敲了敲桌子。
女孩转过头，看着林社长露出天真的笑容说着：
“可是大姐姐，你们写的故事都太无聊了，好多词我都看不懂。只有李大哥哥写的故事才能感动到我，我当然只找他呀！”
“你！”林社长气得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我一眼，“李明山，管好你的小粉丝！别在这里影响大家！”
说完，社员们纷纷冷哼着扭过脸，“就是！”、“也不嫌吵！”这样附和着。
明明她们自己也经常叽叽喳喳在这里聊天，还说我们吵...
要我主动融入这样的环境，根本不可能，我绝对不会成为像她们那样的笨蛋！
“我们走吧。”我起身收拾好纸笔，带着她走出这令人窒息的活动室。
开放周即将结束，社团的摊位几乎都已经撤掉，我只好带着她在校园里寻找着能坐的地方。
走着走着，她的小手不知何时钻进我的手掌，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让我能时刻感受到她的存在。
当夕阳即将落下时，我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看着她认真修改故事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苦涩。
虽然她总是口无遮拦地得罪人，但对于迷茫又孤独的我来说，她这份不顾一切的偏爱，就像是寒冬里唯一的热源。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我轻声问道。
她停下笔，淡绿色眼眸中闪着光，“我叫何墨柠。水墨的墨，柠檬的柠。大哥哥，你要永远记住我的名字哦！”
“哈哈，永远有点难度吧。”她那认真的眼神逗得我笑出声。
何墨柠，至少在这段日子里，我是不会忘记这个名字的。
即使开放日结束，她再也进不来校园...我大概也不会忘记。
“不行！现在就怕难了，以后怎么办？我反正会永远记住你的，李明山！你不许说难！”
她的指尖点着我的额头数落着，小嘴翘起，眼角闪着泪光，继续说着：
“这个故事的初稿，我给爸爸看过了！他可是当着我的面哭了哦！他说以后一定都听我的，我说什么都会满足我，这都是你的功劳！是你，是你的故事让爸爸变了，所以你要有自觉！”
“你已经给你爸看过了？那...你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恭喜。”
既然她的目的已经达成，还来这里找我，是为什么呢？
我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不自觉伸出去的手悬浮在她的头上，当我感到尴尬的时候，她主动抓住我的手按下去，任我抚摸。
“你的手好大好暖和！这样就说好了哦，你不许忘掉我，我也不会忘掉你！就算开放日结束，我没办法再来找你，你也要记住！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看着她天真灿烂，却带着些不舍的笑容，我更加用力摸着她的头，接受了她孩子气的约定。
“嗯。何墨柠，我不会忘记你的。”
这天，我和她一起修改完故事的最终稿，送她到校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那，我们以后再见！再见啦，李明山！”她叫着跑向叫好的网约车。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会是最后一次看到她，用全力才勉强止住内心的难过，可她看上去却依然活泼可爱，直到坐进车里。
一向口无遮拦的她，一定也很不舍吧，此刻却能控制住情绪，真是个厉害的女孩子...
……
晚些时候，当我要去自习室学习时，才发现课本还遗落在活动室。当我站在活动室门口，听见虚掩的门里传来声音后，愣在原地。
“气死我了！”是一个女社员的声音，“那个小女孩就是个神经病！”
“唉，毕竟她年纪小，别跟她计较。她情窦初开也正常，倒是李明山，都是大学生了还搞不明白，一直宠着她，她就来几天，而我们和他以后可是要经常见面的。啧，糊涂！”
林社长的声音低沉，似乎在压抑着愤怒。
“社长，我是真忍不了！她跑来说什么‘大姐姐们，你们千万别喜欢李明山。他只能陪我一个玩！’谁稀罕啊，那乡下来的李明山，土里土气的。”
“好了，我们都大四了，不去跟人家一个高中生计较。你也知道李明山没见识，才会被迷成那样，间接远离我们...”
“呵，一个小女孩就把他迷住了，连被她绑走了都不知道。真是个傻子！”
我站在门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如坠冰窟。
脑海里闪过何墨柠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又闪过她故意在大家面前大声夸奖我的画面，想象着她私下警告大家的样子。
原来...大家对我日益增长的恶意，很大程度上源自于她，还有我的迟钝。
难道，我其实是被她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吗？我眼里那个带给我温暖的单纯女孩，在她们眼里又是另一幅面孔，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
一股对未知的恐惧感笼罩着全身，这股像是被毒蛇缠住的恐惧感，让我连推开门的勇气都没有，转身落荒而逃。
快忘记吧...这种丢人的事情。
再也别想起来。
* * *
“明山前辈？午休结束咯，快起来！”
一声甜腻的呼唤，将我从梦境中拉回来。我猛地惊醒，喘着粗气。
扭过头，长大后的何墨柠就站我旁边，微微俯下身。她身上的柠檬香味，逐渐与当年那个女孩身上的淡香味完美重合在一起。
“你在发什么呆呢！要我给你点杯咖啡吗？”她的脸蛋出现在眼前，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要永远记住我的名字哦！”
就连语气，表情，都和那时候的她重叠，大一时那几天与她短暂相处的回忆，一下子变得清晰。
也包括当时的那股恐惧...
她根本没有变，她还是当年那个为了独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破坏掉我周围环境的小恶魔。
只不过，当年她只能利用文学社同学们的恶意来孤立我；而现在，她长大了，她学会了用资本，用更加恐怖的钱权来强行独占我...
并不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我的存在，只是加深了她扭曲的程度。
我看着她那双翠绿色眼眸，似乎能看到藏在眼底的扭曲与独占欲，绝望像浪潮一般没过我的头顶。
这次，我能逃掉吗？
这时，同事们突然都起身，拿着笔记本往会议室走去。
“走啦！沫总要发表初稿评价了，明山，好好期待吧！”
我还没来得及看群里沫幽发的消息，一只小手就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不再像当年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强行地拉着我往会议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