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初稿评价会,是分部门开展的,首先是我们文案部。
沫幽坐在讲台前面,从她手里的厚厚的纸质稿件,可以看出参加者还是挺多的,大部分应该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参加了,所以会议室内的气氛格外紧张。
可让我紧张的并不是竞争者的数量。
她今天依旧穿着深色的西装,但脸色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在点评其他同事的初稿时,不仅语速很慢,甚至好几次出现了停顿和逻辑上的小失误,显得力不从心。
建材项目撤销后,她的压力应该会小一些,可为什么状态还是这么差?
“……整体流畅性不错,但缺乏亮点,回去要好好融入亮点,宋文晓。”
“是!谢谢沫总。”阿晓起身向沫幽点头表示感谢。
我坐在前排中央,没有看投影在墙上的初稿,而是盯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心脏好像被揪紧了。
“接下来,是主管选拔组,李明山的初稿。”
沫幽翻开我改过的初稿,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片刻,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整体架构很完整,文笔依旧保持着很高的水准,有着故事性文案特有的充沛情感表达,把自己擅长的地方发挥得很好。但...在商业刺激感上稍有欠缺,总体算作优秀,微调即可。”
听到这个评价,我暗自松了口气,自从上次沫幽严厉地要求我改稿后,这个评价已经高了很多。不过...
比起之前的初稿,沫幽评价得很是仓促,语速也明显变快,紧贴在纸张上的手指僵硬地卷曲着。
就在沫幽准备翻出下一份稿子时,我身边的何墨柠高举起手。
“等一下,沫总,我不太同意你的看法。”
她那清脆,富有活力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会议室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眼神中充满着惊讶与佩服。
“小何,李哥写得够好了,你就别再给他加筹码啦!”阿晓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就是就是,不如给我们捧捧场。”
“沫总在作评价呢,你一个新人就别凑热闹了!”一个稍微严肃的声音响起。
“安静!”随着沫幽的制止声,会议室再度安静下来,“有什么意见,请说。”
沫幽抬起头,眼神冰冷又严肃,指尖不停点着稿子。
“我觉得,李明山前辈的初稿,写得太无聊啦!”何墨柠起身用最活泼的声音,吐出了最尖锐的反驳,“文笔好有什么用?以男主的视角去使用产品,用用这个,体验体验那个的,就像个中央空调一样到处吹!”
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真正深刻的文案,就该点出其中最优秀的产品,其他的只是作为衬托,就该利用它们来衬托最好的那个!这篇稿子的感情太浮于表面,一点都不‘沉重’呢。”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传出一片吸气声,就连我都攥紧拳头,瞪向何墨柠。
这家伙在乱说什么?这次的题目本来就是多个产品的集合,写明了不能踩一捧一。她到底是在故意挑刺,还是在暗示什么?
“不得了,小何这是怎么了?”
“这都敢说吗?”
“她想用这个来反驳沫总的评价?”
同事们交头接耳,有些声音也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大家都觉得沫幽会勃然大怒,把何墨柠训斥一顿。
而我则起身,刚想开口斥责她这种荒谬的理论,劝她坐回座位。
“李明山...你坐下。”沫幽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死死盯着稿子,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我愣在原地几秒,只好机械地坐下去。
“何墨柠,你说得不算错...”沫幽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压抑感,“这份初稿的情感,确实不够...深刻。李明山,对焦点产品做适当倾斜是可以的。是我的评价草率了,回去好好修改。”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同事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惊愕与不解,谁都猜不到沫幽会对何墨柠作出妥协。
“嗯。”
我应了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沫幽那张阴沉下去的脸蛋,心头笼罩着一片阴影。
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现在也被完全碾碎,此时只有我和沫幽知道,何墨柠作为资方代表,掌握着生杀大权,硬生生截断了沫幽对我的提拔。
她就像是在利用这件事,来向我和沫幽示威一样...
“谢谢沫总的认可~”她满意地坐下来,偏过头,冲我露出一个甜美到令人生寒的笑容。
那是她在向我展示,她随时可以捏碎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距离这周五已经没几天了...到那时宣布选拔结果,她又会使什么手段呢?
光是想一想,全身就涌出一股寒意。
现在,就在我前面不远处坐着的沫幽,心里一定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在何墨柠面前,我们仿佛都坐在了同一条小船上。
……
傍晚下班后,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公司。
我没有回去,而是坐在复古商业街尽头的便利店里,一直等到接近8点,才起身返回公司。
看到办公区里空无一人,我庆幸着何墨柠已经走了,这才向着总经理办公室走去,门缝里还透着一丝光亮。
沫幽果然还没走。
我刚抬起手想要开门,里面却传来沫幽压抑着愤怒的低吼声,我将耳朵抵在门板上仔细听着。
“……都还了才算结束。我说过,我没有钱!总公司现在派来了一个投资人代表,我在这个分公司里哪还有什么实权!上哪里去帮你们还这一笔债?”
我贴在门板上的手慢慢垂下。
就算张老板的事情解决了,她家里欠的债也还没有还上,她的家人依然会缠着她不放...
怪不得今天开会的时候她的状态不对。
“妈!那是他自己赔的钱,凭什么每次我都要去帮他填窟窿!”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我已经要被逼疯了...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才甘心?让他自己去还,我不管!我也真的管不了了!”
“啪!”传来手机被用力拍在桌上的响声,紧接着,是令人心碎的抽泣声。
之前她家里打来电话,她还没有难过到这种地步,这种歇斯底里的吼声和哭泣声,让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再加上何墨柠的打压和架空,她的身上背负着我难以想象的压力。
要是我接受何墨柠...是不是就不用让她这么难过,甚至还可以劝何墨柠帮她渡过难关...可是我...
我没有再犹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宽大的办公桌后,沫幽正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着。
听到开门声,她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般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来的人是我后,她慌乱抹去脸上的眼泪,试图重新捡起那副冷硬的面具。
“李明山,还没下班吗?如果是为了初稿的事情...明天再说。我现在不想谈工作,你走吧。”她扭过脸,声音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沫幽。”
我没有理会她的驱赶,大步走到她的面前,半蹲下来,看着她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
“别装了,我都听到了。”我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心疼。
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脸上的面具瞬间分崩离析,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涌出泪水,耷拉下来的脸蛋透着脆弱与无助。
这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倾倒,额头重重抵在了我的肩膀上。
“明山...我快撑不下去了...”她的双手绕到我的背后,紧紧抓住我的衣服,“位置被架空,家里还等着吸我的血,吃我的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和肩头泪水的湿热触感,我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伸出手想要把她抱进怀里。
可是,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她后背的那一刻,她浑身僵硬,就像是触电了一般收回手,猛地推开了我。
“别碰我...”她咬着发白的下唇,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继续说着,“李明山...你家里那位,还在等你回去,那位小跟班也在等着你陪...你现在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别再靠近我了...”
看着她明明极度渴望着依靠,却又为了不拖累我而拼命推开我的模样,我的心脏一阵抽痛。
这是她给我的最后警告,只要我再往前一步...当她连最后一丝理智都放弃的时候,她会对我做出什么呢?
刻意提起苏汐夏和何墨柠的她,对我...有着什么样的感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这次,她没有用一起坠入深渊的约定来划清界限,而是劝我保持距离...已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一直拼命努力、硬撑到现在都没能脱离困境的她,终于在感情方面为我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只要我再往前一步...
我捂紧钝痛的胸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抓住她冰冷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