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我从空荡荡的公寓楼里走出来,苏城的天空飘着绵绵细雨,像一根根银针扎在皮肤上。
不知道汐夏下班了没,现在应该在自己的公寓里休息了吧。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外勤申请通过的通知,走向地铁站。
……
站在星梦国际影楼的电梯间内,寒风在这里打着转,我看着手机上姜瑠兰昨晚的回复:
“随你来不来。”
心里有点意外。
“欢迎!大哥哥!”
坐着电梯来到三楼,门一打开,一声清脆的招呼声就吓得我愣了愣,低下头才看清门前站着一个矮小可爱的女孩子。
她是新主播中各方面都最小的那位,此刻正踮着脚抬头看我,眼里冒出灿烂的光芒。
“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之前帮你捶过肩的林薇!”
“啊,你好,林薇。我是来找姜瑠兰的。”我勉强露出笑容,挥手回应。
“姜姐姐啊,她说她今天很忙,就不亲自见你了。”
她的双马尾垂在肩头,将双手叠放在洛丽塔裙子的裙摆前,传达着姜瑠兰的话。
“可是,文案的事情...”
“姜姐姐说了,大哥哥的新文案完成得很好,她说诺欧什么...No problem!还说不用考虑夏慕雅那部分的详细度,她这次加入新主播团队就是给以后铺路,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什么的...大概就是这些!”
她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表情很是无辜。
我只好无奈点点头。
夏慕雅果然不是一般的新人,作为安芷的朋友,她的背景和目的绝对不简单。
“哦,对了,大哥哥!”
就在我准备道谢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语气就像是在背课文一样生硬。
“姜姐姐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说...她决定以后不再撮合你和幽幽了,让你自己看着办。”
“啊?”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让你转达这种事?”
“对啊,姜姐姐没说原因,就让我转达这句原话。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大哥哥,今天肩膀累吗?”
她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一脸的天真无邪。
我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姜瑠兰这个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之前还老是用手段把我和沫幽绑到一起,今天怎么又变卦了?该不会是在谋划什么新的陷阱吧。
我摸不透她,但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研究了。今天来影楼,表面上的工作目的已经完成,但内心里真正的、最重要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向准备转身的林薇问道:
“林薇,你知道夏慕雅现在在哪里吗?她是不是和你们在一起?”
她站住脚步,回头好奇地上下打量我一番,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她嘴角露出一抹看透一切的笑容,“跟我来吧!夏姐姐在楼下的练舞室里,我带你去!”
我跟着她的脚步往楼道走去,听她俏皮地说着话,“我还在想大哥哥为什么做完工作还不走呢。原来是喜欢夏姐姐那样高冷又别扭的女孩子呀!”
我苦笑一声。
喜欢?要真是这么单纯倒好了,我现在对夏慕雅就只有恐惧。
“就在这里,大哥哥加油哦,拜拜~”林薇朝我灿烂一笑,跑跳着回到楼道里。
我站在门前,看着虚掩的门板和走廊里老旧昏暗的格局,一下子就想起来自己曾来过这里。
那天我为了见安芷闯入影楼的这一层,就躲在更后面一点的小房间里,听着从眼前这间练舞室里传来的舞蹈声。
“咚,咚咚...”此刻从里面传出来的练舞声,和那天出奇地相似。
当时的我得到肖季的帮助,从那个小房间跑出来时,余光正是在这个房间里,看到了安芷的脸,发现了她眼里带着的痛苦。
现在在里面的,难不成是...
我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伴随着练舞鞋摩擦木地板发出的“吱吱”声,一个穿着纯白色舞蹈服的纤细身影,正在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镜子前旋转、跃动。
那一瞬间,我仿佛产生了极易混淆的错觉,那个金发混血的少女,在数个光影交错的瞬间,竟然和记忆中安芷那纯白无瑕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不过,这种重叠只持续了没几秒。
夏慕雅的动作比起安芷那种教科书式的优雅与完美,显得有些生涩,甚至还差得挺远。在风格方面也与安芷不同,她舞动着的肢体透着一股年轻女孩特有的、鲜活的灵动与张力。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她的舞步停顿了半秒。
可就像是在刻意无视我一样,她加快动作跟上节奏,继续跳着舞,胸口因剧烈运动而起伏着。
我坐在镜子对面的座位上,一直等着她跳完舞。
她跳完舞后回过头,那双如蓝宝石般湛蓝透亮的眼眸看着我,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接着随手拿起我旁边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朝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怎么,在事业上风生水起的李明山,不在公司陪你的美女上司,跑到这里来看我跳舞?我可不会给你什么特殊对待。”
听到她赤裸裸的嘲讽,我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看着对面镜子里自己因为心虚而发白的脸,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出那个让我彻夜难眠的问题。
“夏慕雅,前天在影楼门口,你偷拍下来的照片...是不是已经发给安芷了?”
听到这句话,她擦汗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她睁大眼睛死死瞪着我,眼底燃烧着怒火,还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无奈与憋屈。
“是啊!我发给她了!”她突然拔高音量,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狮子,把毛巾狠狠砸在地板上,“我不仅拍了,还把看到的事情全都告诉她了!你和别的女人还挺亲密,听之前姜瑠兰说的,私生活很混乱啊!”
“我...”
我匆忙开口,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果然,她把事情都告诉安芷了!
我的双腿开始发软,最后的一丝侥幸被她彻底撕碎。
安芷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我在她心里的形象,一定已经开始崩塌了。
“那她...”我的声音发着抖,“她怎么说?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生气?呵!”
夏慕雅重复着“生气”两个字,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冷哼一声,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手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里满是不甘。
“她怎么可能生你的气!?你这个渣男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看到照片以后,根本没有骂你,反而说肯定是我误会了,她说她无条件相信你的人品,甚至还...”
她用力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甚至还嘱咐我,说我性格太跳脱,让我多听你的话,多去依靠稳重的你!李明山,你凭什么!?你这种玩弄人感情的渣男,凭什么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的这番话像一把利刃在我的心头切割。
安芷没有怪我。
她用一种纯粹到近乎圣母一样的信任,选择彻底包容我的不堪。
可是,这种信任,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比何墨柠的打压、比姜瑠兰的手段,都要让我感到成倍的痛苦和窒息。
我宁愿她半夜打电话来大骂我一顿,宁愿她哭着提出不再相见,也好过现在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么卑劣,多么烂。
我沉沉低着头,双手痛苦地捂着脸,极度的羞愧感化作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看着我这副样子,夏慕雅似乎更加愤怒了。她大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强行让我抬头,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嘴上尖锐地质问着。
“李明山,你摆出这种样子给谁看?你不是在事业上风生水起了吗?不是有钱了吗?”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她,心里还有她,为什么还在这苏城里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
她猛地松开我的衣领,狠狠推了我一把,大声质问着:
“距离过年放假就一周了!你那么想她,为什么不干脆买张机票,直接飞到维也纳去见她!?是谁不许你去见她了吗!”
!?
“飞去维也纳”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茫。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在眼前大口喘着气的夏慕雅。
是啊,我为什么不去呢?
我一直以为维也纳很远,八千多公里的距离,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我一直沉浸在“等我混出头”、“等我赚够钱”的思维里,任由自己在修罗场中越陷越深。
八千多公里,其实,不过是一张机票就能跨越的距离。
真正困住我的,是精神上的距离。
我现在是主管了,离她是不是更近一些了呢?
如果不是去找她复合,而只是去见她一面,甚至偷偷见一面就够了的话,应该可以被允许吧?
我的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个原本被我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最疯狂的念头,在夏慕雅的质问声中,在这个有着回忆的舞蹈室里,被彻底勾起。
我可以去维也纳,可以去见她,去见那个哪怕看到了照片,还愿意无条件相信我的安芷。
就算只是短暂的,就算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我也想要去...
看着夏慕雅愤怒的表情,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确实...可以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