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难得睡了个好觉，起床时也顺利收到了来自夏慕雅的回复：
“订完截图给我，转你钱。”
周四早晨，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上，我走进地铁站的站台边，看着一个个提着行李箱、背着大包裹的路人挤进通往火车站的车厢。
“好。年初一的机票，是不是太赶了？”
我走进车厢，刚把截图发给她，就收到了她的转账。
“难不成你要等她一个人迎完财神才去见她？你说是陪她过年，那大年夜当天就该去！”
“我还有点事。”我苦笑一声，看着聊天框下方闪过的历史消息。
“肯定又是女人的事！渣男。”
“我没办法否定，但那件事很重要。”
毕竟确实和女人有关系...
“随你！看来我今年只能在这破影楼里过年了。”
从她的文字里，我读出一些寂寞的情绪。
她是从国外回来的，家人大概不在身边吧。
“那你想跟我回老家？也不是不行。”
我走出车厢，清冷的空气中，鞭炮的硝烟味比前两天更浓了些，复古商业街口挂着“欢度春节”的红色横幅。
“谁要跟你去你的老家！还不如我自己过！”
想象着她撅起嘴嫌弃的样子，我扬起嘴角，呼出一股白雾。
这下子她的心情应该好转些了吧。
走进办公区，文案部的同事们说笑着，见到我就放轻声音，公司里弥漫着轻松的氛围。
然而，当我走到工位时却愣住了。
旁边何墨柠的办公桌干干净净，那把总是被她踢来踢去的办公椅也规规矩矩地收在桌下。
怪了，她没有提交请假申请啊...
我疑惑地按下电脑的电源，进入桌面以后，一个被放在中央的文件很是显眼，我点开文件，上面用小字写着：
“明山，马上就要过年啦。爸爸催我快点回老家，年会我就不参加啦，年后见！
假期里你要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乱来，下一次见面我就咬你！
——你的何墨柠。”
看着这串小字，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不定时炸弹，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撤退了。没有了她这个出资方代表的监视，晚上的年会终于能喘口气了。
不仅是我，今天整个公司的气氛都变得截然不同。
开早会时，沫幽破天荒地穿着竖条纹休闲衬衫，肉色丝袜包裹着长腿，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那股时常萦绕在她眉宇间，几乎能把人冻伤的冷厉与压迫感，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看着她在讲台后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节前的工作，我心里有了猜测。
也许是随着星月互娱项目的初步落地，还有我和马哥两个主管为她分担了工作，她不用再像过去那样，一个人扛着整个公司的压力了。
当然，还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原因。
她终于放下了那个压在她心底多年的“郑浩鸣”的梦魇。
……
晚上七点，公司年会在不远处的一家酒店的大包厢里开始。
灯光璀璨，觥筹交错。当沫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裙走到最前面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各位同事。”她手里拿着麦克风，另一只手端着红酒，目光扫过在座位上的每个人，声音清亮而沉稳。
“这段时间，深幽传媒经历了很多。我们遭遇了资金链的危机，遭遇了甲方的质疑，经历了内部的激烈改革，度过了独立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但今天，我可以骄傲地告诉大家，我们挺过来了！”
包厢里再度响起热烈的掌声，我看着在前方露出从容笑容的她，心里满是感慨。
“在这里，我要特别庆祝星月互娱项目的初步落地，为公司发展注入了一剂强心剂。同时，我要特别表扬文案部的新任主管，李明山。感谢你在最艰难的时刻，顶住压力，交出最完美的答卷！”
全场的视线瞬间转移到我身上，我紧攥着杯子，对上沫幽的视线，她正冲着我微微点头，眼神里除了上司的赞许，还有着一丝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深意。
“当然，还要感谢在座的每一位员工的奉献，今晚，大家吃好喝好，过个好年！”
话音刚落，欢呼声与掌声再度响起，桌上推杯换盏，无比热闹。
沫幽端着红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致意。
换作以前，她总是极其克制，浅尝辄止，但今晚，她却像是要将积攒的所有压抑全都释放出来一样，来者不拒。
一直闹到晚上十点多，年会才渐渐散场。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离开，包厢里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
看到沫幽穿梭在几张酒桌中间，脚步变得踉跄，我因为担心一直留到了最后。
她扶着我旁边座位的椅背，白皙的脸颊上染着两抹极深的酡红，眼神彻底迷离。
“沫幽，大家都走了，我送你回去吧。”我走上前，轻声说着。
听到我的声音，她抬头看着我，突然像失去所有力气一样，身子一软，直接跌进了我的怀里。
浓烈的红酒醇香夹杂着木质香味扑进我的鼻腔，我搂住她，不敢乱动。
她没有像之前在影楼那样疯狂贴近，而是将脸静静地埋在我的领口，双手轻轻环住我的腰。
“明山...”她醉醺醺地呢喃着，声音软得不像话，“你真的是...我的幸运星。过去的那些日子，就像是在做梦一样，不敢相信我居然能有今天。”
我僵着身体，只是轻拍她的后背。
“但是...”她从我的怀里抬起头，嘴上勾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明山，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依靠着你了。你带我逃出家里，宁愿陪着我一起坠入深渊，最后居然真的把一件件麻烦都替我摆平了。”
“沫幽...都过去了。”感受到她炽热的吐息，听着她带着醉意的软语呢喃，我的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烫。
“但是啊，我知道，不管是作为总经理，还是单纯作为成熟女性，都不应该再随便依赖着你了。”
她的嘴唇轻启，似乎在等待着我说些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一颤，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好。”我应了声，扶住她的肩膀站起来，“我送你回家。”
……
网约车上，我和沫幽并肩坐在后排。
深夜的苏城街头，街道出奇地冷清。车里开着暖气，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进来的昏黄路灯光影，不断地在她的侧脸上流转。
她倚在我的肩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轻声说着话。
“星月互娱的项目很顺利，下午，公司账上多了一笔不小的尾款。”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和我说着秘密，“因为这个项目，我这个月的奖金和分红多了很多。作为负责人的你也会分到一些。”
“恭喜，这是你我应得的。”我小声回应。
“我打算...用这笔钱，还掉家里面的一部分负债。”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剩下的，以后再慢慢还。这样，总算是能看到一些希望。”
听着她平静的叙述，我才意识到，她对我说的这些确实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是她的家事。
过去她背负着不小的压力，而现在，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一些担子，不去管那些不堪的过往，拥抱自己的生活了。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里门街道的马路边。
我扶着她下了车，夜风吹过，她似乎清醒了一些，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走向前方，站在老旧公寓楼的门前，转过身看着我。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眼神极其温柔。
突然，她又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极其纯粹的、大大的拥抱。
“明山，谢谢你，陪我度过这段日子。我耍小孩子脾气的一面全都让你看到了。”
她在我的耳边呢喃着，随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那张精致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明媚笑容。
“我希望你以后，能一直在我的手下发光发热。”她顿了顿，用一种难得的玩笑口吻补充着，“作为我得力的下属，或者...将来成为更高位的领导，都可以。希望你一直陪着我，陪着公司一起走下去吧，李明山。”
这句带着成年人分寸感的玩笑，仿佛是在为我们之间那些疯狂、越界、纠缠不清的过往，画上了一个最体面的句号。
“一定会的，沫幽。你喝多了，早点休息。”我朝她摆摆手。
“新年快乐，明山。”
她转过身走进漆黑的楼道，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深夜的冷风中，看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淡淡的寂寞感。就好像一件曾经珍视的物品，终于被放回了原本属于它的橱窗里。
但很快，这股寂寞就被一种发自内心的释怀所取代。
那个曾经在沙发上发着抖，向我寻求着慰藉的沫幽，已经痊愈了。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骄傲、独立、耀眼的上司。
我转过身，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就在我向前踏出几步后，只听“嘭！”的一声，火光从街道里侧的小巷里冲天而起，紧接着“啪！”的一声，在高空中绚烂炸裂。
这个苏城的冬天，终于快要结束了，而我脚下的路仍在不断延伸。
在前方的路灯下，有谁在等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