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透过办公区的几扇小窗户照射进来,带着一丝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我坐在办公桌前,发出最后一则假期工作安排通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下,我今年的所有工作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停歇。
年关将至,整个办公区的气氛彻底松懈下来,不时能听见同事们低声讨论着抢票、年货,以及去旅游的话题。
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起身挎上挎包。不远处,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狭窄的缝隙,隐约能看到沫幽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天在影楼独处的画面,以及昨晚她对我说的那些话。
胃里翻腾出一阵莫名的酸楚,我像个被追捕的逃犯,甚至没敢去推开那扇门和她道别,就匆匆打卡离开了公司。
……
户外的冷风打在脸上,让我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简单在公司附近吃过午饭后,我回到了公寓。
推开门,房间里静悄悄的。连着两个夜班的疲惫,加上昨晚与我的那场对峙,显然透支了苏汐夏的精力,她现在还在床上补觉。
我没有去吵醒她,而是放轻脚步拉出床下的旧行李箱,开始收拾起回老家的行李。衣物、洗漱用品、路上给妈妈带的几盒桃酥,还有特意去烟店备上的两条好烟,都被我塞进行李箱。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的目光停留在护照审核通过的短信上,接着又检查了一遍提前预定好的机票。
大年初一,就要去维也纳。要是护照办不下来,是不是可以多在老家休息几天再去呢?
我摇摇头赶走这个念头,指尖传来一阵莫名的颤栗。
昨晚我和汐夏坦白了行程,说不想再不清不楚地面对她,可我经历了和沫幽那次的事...还有什么资格谈“清楚”?
这些对安芷,也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回裤兜,仿佛只要看不见那些消息,心里的负罪感和酸楚感就会减弱几分。
下午两点多,苏汐夏醒了。
她洗漱完走出浴室,换上一件米白色厚毛衣和绒外套,厚实的毛领簇拥着她白皙的脸庞,眼眶的青黑淡了些,但仍透着一丝倦意。
我们一起出门,来到南环汽车站,等待着开往禾山风景区的大巴,这一路上保持着默契,谁也没有再提维也纳的事情,也没有提到安芷或是其他人。
就像是一对准备回乡过年的平凡情侣,看着布置成喜庆风格的街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家的变化。
直到坐上大巴,车厢门“哧”地一声关上,将室外的寒冷隔绝。车厢内开着充足的暖气,混杂着淡淡的汽油味,窗外背着行李的路人匆匆挤上另一辆车,这种封闭而暖和的环境,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平静。
“上次回家,天还没那么冷。”她突然开口,转过头看着我,“等下了车,见到我爸,你到底打算怎么说我们的事?”
大巴驶出喧嚣的市区,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逐渐过渡到大片的厂区和农田,窗玻璃上始终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就说...我在照顾你。毕竟我们在同一个城市,我比你大一点还是男的,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之前,叔叔确实说的只是要我照顾你,这么说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听完,嘴唇抿紧,眼里的担忧反而更浓了。
“你把我爸想得太简单了。你这种糊弄的‘照顾’,肯定没办法糊弄他。他开了大半辈子的酒店,还听不出你这模棱两可的回答里的意思?到时候肯定把你当女婿审问,看你怎么办!”
“放心吧,你多虑了。”我看着她烦躁的样子,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叔叔是个要面子的人,就算心里有怀疑,也不至于当着大家的面逼着我们证明吧?他会顺着台阶下的。”
她冷哼一声,轻掐了下我的手背,显然对我的说法不买账。可她没有再反驳我,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大巴在颠簸中前行,太阳逐渐西斜,血红色的光照在我俩身上,染红了她的脸蛋。
“我再眯一会儿。”她轻轻倚在我的肩上,闭上眼睛。
约一小时后,大巴停在禾山风景区的门口,我们拖着行李箱下车步行,在越来越熟悉的家乡景象中,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可...刚到村口,还没来得及看清村路和两边的平房,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喧闹声就瞬间把我们包围。
“哎哟!快看快看!这是谁回来了!咱们村的小两口回来了!”
“李家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把村花给拿下了。”
“你别说,他可是大学生,苏老板怕是乐死了!脸上都有光!”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震得耳膜发颤,定睛一看,彻底愣在了原地。
村口那颗大树下,此时站满了一群人。不仅有熟悉的邻居大妈大爷,连村长李老头都披着军大衣,笑呵呵地站在最前面。而在人群的正中央,站着我妈李芝杏和一身羊绒大衣、气场强大的苏正天。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时候会回家的事情,怎么全村都知道了?我可没告诉他们啊!
我刚想看看旁边的汐夏是什么反应,怀疑是不是她干的...
“明山,回来啦。”我妈眼尖,第一个小跑着扑了上来。她的眼睛泛红,一把拉住我的手,紧接着,目光就落在苏汐夏身上。
“这丫头,没见没多久,长得更加水灵了!”她的声音激动到打颤,又一把攥住苏汐夏的手,“苏老板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好闺女,一路上冻坏了吧?快让我看看,脸色怎么有点发白呢?”
我妈应该知道,她的皮肤本来就那么白,既然这样,那她现在肯定很心虚。
所谓的“好闺女”又是什么意思?
肯定是她和她爸苏正天说了什么,然后她爸转告给我妈,就误会了?
“阿姨...我...”可苏汐夏似乎也被吓到了,抬起大眼睛向我求助。
“妈,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上来就叫她...”我赶紧上前,试图解释清楚。
“好小子!没给我苏正天丢脸!”这时苏正天正好走来,带着一大片的吃瓜村民,“在城里把我闺女照顾得这么好,证明我当初没看错人!”
不是,从哪里看出来照顾得好的?她的脸色都不正常。
“苏叔叔,你听我说,我只是在照顾她,我们...”
“行了,大过年的天还冷,有什么话进村再说!”苏正天大手一挥,打断了我,“走!去我们重新装修的红花饭店!今天全村人都在,咱们热闹热闹!”
“我...”
在他强势的言行下,加上村民们热情的簇拥,我和苏汐夏就像两只被赶上架的鸭子。在叽叽喳喳声的道喜声,和长辈们的调笑声中,我根本没机会插话,每一次开口都会被热情的寒暄淹没。
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推进了新装修的红花饭店,一楼大厅已经被布置得喜气洋洋,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墙角还摆放着烟花爆竹,十几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来,明山!”苏正天把我们推到二楼,停在里侧的一间房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号码的钥匙,“大过年的,你们小两口就别来回去父母家折腾了,这是这间大床房的钥匙,你们这几天就在这儿住下!”
“那,那个,苏叔叔...”
“哎呀!别跟我客气,你们路途辛苦,好好休息。晚上直接下楼,到大厅里和大家一起吃顿小除夕的团圆饭,咱们好好喝几杯!”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苏正天已经转过身,在一群村民的簇拥下下了楼。
我打算把送给妈妈的东西提到自己家里去,可妈妈却强硬地接过东西,说着:
“你长大了,妈妈不该妨碍你们两个。上次你像是要踩两船,妈私下里很担心,今天你选了汐夏,妈就放心了。去吧,去好好休息一下。”
“妈...”看着她勉强的笑容,我一时不忍开口解释,就这样乘了她的好意,看着她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随着人群散去,二楼走廊渐渐安静下来。
我和苏汐夏僵硬地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手里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你干的?”我问。
“我就是想提前和爸爸说一声。你看我这样,像是猜到会发展成这样吗!?你还怀疑我,笨蛋。”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推开房门。
房间很大,装修透着一股大气,却又显得有些俗气。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双人床,上面铺着大红色的喜被,床头桌上甚至还俗气地摆着几颗红枣和桂圆,活脱脱像是一间洞房。
令人窒息的沉默降临。
“不行...这太荒唐了。”我转过身,看着在门边不肯进来的苏汐夏,“事情闹得太大,要是今晚真吃了这顿饭,以后就彻底说不清了。我得现在下去,跟叔叔和妈妈把事情说清楚。再这么误会下去,对你的名声有影响。”
我大步向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准备拉开。
“站住!”苏汐夏的声音冷冷地从背后传来,没有了刚才在村口的惊慌失措,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我回过头。
她正死死盯着我,眼眶泛着委屈的淡红,“说清楚?李明山,你要去跟他们说什么!?去告诉我爸,我们在城里是在演戏?还是去告诉楼下大半个村子的人,你觉得你不能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突然意识到,苏汐夏一直以来的沉默,或许只是在伪装。
但心底又觉得她已经变了,这一刻只是真情流露。
两种猜测在大脑中互相攻击,谁也赢不了谁。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话啊!”她把包丢在地上,“你觉得现在跑下去澄清,就是坦诚的表现了吗?你这是自私,是为了不让你自己心里难受,因为你年初一就要走了。”
我咬紧牙关,确定自己听到她提到了不该提的词,紧绷心弦。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反驳,“我就是不想毁了你!我不想不清不楚地占着你的男朋友的位置。”
“你去澄清了,才是毁了我!你是想让我苏汐夏在这个村子里,在看着我长大的长辈面前,变成一个笑话吗?变成倒贴你都不成功,最后被无情抛弃的女人!”
她猛地向前一步,仰起头盯着我的眼睛,此时的她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拼命维护自己的小动物。
“李明山,我告诉你。在你真正想清楚,去把你心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之前,我们俩的关系,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对我说着:“既然你还没有收拾完,那在你去维也纳之前,就欠我一个体面!你就算装,也得给我干脆一点,把这戏装到底!”
“要是你从维也纳回来,心里还是没有腾干净,我自然会走。但这两天,你必须是我苏汐夏的男朋友!如果你敢在今晚毁了我的尊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她因激动而急促的呼吸声。
看着她起伏的胸口和颤抖的肩膀,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堵名为“理智”的高墙轰然倒塌。
在这个重视面子、流言蜚语都能杀人的禾山村里,我现在所谓的“坦诚”,不过是把刺向她的利刃。
“...好。”我闭上眼睛,扶着她的双肩,再睁开眼睛时,已经做出了妥协。
我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冷的小手,“我答应你,在我去维也纳之前,会陪你把这场戏演下去。”
不久后,我躺在大红色的喜被里,听着依偎在我身侧的苏汐夏的吐息,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跌入了她的掌控之中。
答应她扮演她的男朋友,然后呢?我会在所有村民面前,承认她是我的未婚妻一样的角色?
就算我俩知道这是在演戏,村里人又不知道...以后漫长的时间里,只要我一回村子,也许就会因为此时此刻的这一决定而感到困扰。
这,也许是苏汐夏精心设计布下的最后一个局了。
这么一想,眼前覆盖在身上的大红色喜被,就像一片血海正慢慢将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