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呆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浑身肌肉紧绷得发酸。昨天没有睡好的疲惫,加上酒精褪去后的头疼,让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先去洗漱吧。”我发出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别让叔叔和大家等急了。”
我看向苏汐夏,她的头发因为昨晚的辗转反侧显得有些凌乱,她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捻着被角,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掀开被子走进浴室。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我用双手捂住脸,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半小时后,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来到一楼的大厅。
大年三十的早晨,饭店里虽然没有昨晚那么热闹,但厨房的员工们早就开始忙碌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刚出笼的白雾和浓郁的豆香。
我们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大妈热情地端着白粥、包子和咸菜过来。
我拿着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碗里的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等一下去了苏家,意味着我必须要在双方长辈面前,对之后那场不公平的婚事给出一个明确的交代。
“明山。”苏汐夏吹着勺子里的粥,突然低声开口了,透着一种疲惫后的清醒。
“一会儿到了我家,你想好怎么说了吗?”她抬起眼眸,眼里带着妥协,“我知道你心里很乱...昨晚是我太冲动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被我爸绑在我家,我们可以想办法拖一拖。我可以和我爸说,说我还不想这么早就结婚,我可以等你。”
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她将勺子递过来时的试探眼神,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昨晚用那种极端的方式逼迫我,又因我而选择妥协,现在也愿意为了我选择退让。
可,事情真的会那么简单吗?
就算她这么说,苏正天也不一定就会让步。再说了...
“谢谢,但这是没用的。”我摇了摇头,“你昨天也看到了,你爸当着全村的面宣布了婚礼的事情。他把面子看得特别重要,要是你这时候突然说不想结,就是毁他的面子,以后你在家还怎么过?”
她咬紧下唇,眼光黯淡下去,“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顺着他的意思,把日子定下来吗?那你年初一...”
“用我的工作做借口吧。”我放下勺子,开口打断她,将刚才在房间里想到的借口说了出来。
“叔叔昨天不是夸我升了主管吗?我们就顺着这个理由说,说我现在在事业上升期,年后公司要面临很大的竞争和压力。我要先稳住主管的位置,才能在未来给你一个更优渥、更幸福的生活。”
我缓了一口气,看着被我搅成一团的粥,继续解释着:
“用我的事业和责任感做挡箭牌,请他把婚事延迟。这既可以保全你爸的面子,也可以把时间拖延下去。”
她听完眼睛一亮,似乎觉得这个借口很完美,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这么说,我爸很看重男人的事业心,你用这个理由,他就算不高兴也没办法挑出毛病来。”
她将勺子里的粥吹凉,似乎是放松了些,把勺子递到我的嘴边,“粥凉了,快吃!”
而我品尝着她喂食的粥,嘴里却泛起一阵苦涩。
主管,这个头衔在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对我的讽刺。这个主管的位置,是我努力得来的,但也少不了沫幽顶着压力的提拔。
现在要用这个职位,来作为拖延时间的理由,去换取我飞往维也纳见安芷的空间。
我李明山,也成为了这样的人啊。
……
吃过早饭,我们在村路上穿行,前往位于村尾的苏家宅子。
经过昨晚一夜的风雪,村路和平房上覆盖着一层雪白,清晨凛冽的寒风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冷意。
一路上,不断有早起的村民冲我们热情地打招呼,叫着的一声声“苏家女婿”、“新郎官”,像鞭子打在我的心头。
苏家宅子还和过去一样,外面贴着锃亮的瓷砖,高大的铁门将院子与村路隔开,在周围那些略显陈旧的老平房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苏汐夏走进家门。
宽敞的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调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难以呼吸。苏正天坐在靠中央的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正和几个苏家的亲戚高谈阔论。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心头一紧。
我妈李芝杏正坐在靠近边缘的单人沙发上,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暗红色大衣,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与那群穿得光鲜亮丽的苏家亲戚对比,就像误入鹤群的鸭子,笑容里透着卑微与讨好。
看到我们进来,我妈立刻站了起来,如释重负地说了声,“明山,汐夏,你们来了。”
“哎哟,小两口终于睡醒了!”苏正天这才注意到我们,放下茶杯,笑呵呵地招了招手,“快过来,坐!李明山,我们正和准亲家商量着,这彩礼和酒席的规格...”
“呵!这还没过门呢,就一口一个‘亲家’叫上了,也不怕闪了舌头!”
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极度不和谐的声音从客厅门口传了过来。
整个客厅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显眼旗袍的中年女人正从深处的房间走进来。她的五官和苏汐夏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极其尖刻,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满与傲慢。
她是苏汐夏的母亲,李白霜。自从上次骗彩礼事件出丑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就连昨晚那么重要的晚宴,她都没有出席。
我知道,她一直都看不上我,看不上我这个穷到交不起房租的人。
“妈,大过年的,你瞎说什么呢!”苏汐夏脸色一变,在我之前踏出两步。
李白霜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茶几边坐下。她甚至都没用正眼看我,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里面的茶叶。
“我这怎么是瞎说!这年头,结婚又不是过家家。咱们苏家在村里好歹是有头有脸的,汐夏从小就娇生惯养,吃喝穿衣哪样不是用最好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精准地落在我妈身上,轻蔑地眯起眼睛。
“李家嫂子,听说你们家那套破平房,下雨天还漏水呢?漏风的砖墙补了没?不知道你们家拿什么来娶我们家的汐夏?不会是想让我们倒贴一套城里的婚房吧!”
这句话像是一柄利刃,精准地捅在了我们家的软肋上。
我妈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她慌乱地摆起手,结结巴巴地解释。
“不是的...苏家夫人,我们家虽然穷,但不会委屈了汐夏。明山现在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白霜!你在这里阴阳怪气个什么!”苏正天皱起眉头,重重将茶杯磕在桌上。
“明山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踏实肯学。人家在城里当了主管了,一个月工资顶得上村里好几个小伙加起来了!以后前程好着呢,怎么就配不上咱家汐夏了!”
苏正天虽然是在帮我说话,但他的语气中那种像是“我在施舍你”的高姿态,还是让我感到一阵难堪。
李白霜没有被他的呵斥吓退,她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主管?说得好听,不就是高级的打工仔吗?”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我的脸上。
“在大公司里,主管多得很,上面的领导一句话能把你提上去,也能一句话把你踩下来!打工的永远都是打工的,一辈子也当不上老板!”
“就凭他那点死工资,能保证咱家汐夏一辈子吃穿不愁吗!万一哪天公司裁员,他是不是又要回这村里种地啃老?”
“够了!!”还没等我开口反驳,一声尖锐、充满了爆发力的怒吼在客厅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苏汐夏猛地甩开我的手,冲到自己的妈妈面前,双眼因愤怒而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妈,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汐夏,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苏正天眼看局面要失控,厉声呵斥。
“我不管!”苏汐夏彻底爆发了,她似乎要将昨晚的委屈和愤怒,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我就是爱他!不管他是主管还是打工仔,不管他家里有没有钱,我苏汐夏这辈子非他不嫁!”
她死死盯着李白霜,眼里燃起一股让人恐慌的烈火。
“如果你非要拆散我们,那好啊!那我就把以前的事都说出来,然后再去做傻事,让家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回荡。
李白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这个胳膊肘向外拐的逆女!”
她捂着被打红的脸颊,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瞪视着自己的母亲。
整个客厅陷入寂静,所有亲戚都停下动作,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插话。
我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凉。
看着她挡在身前的背影,脑海里再次闪过她站在屋檐下淋着雨的身影。她还是那个她,为了抓住爱情,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当成是武器。
她这一句威胁,确实堵住了她母亲的嘴,但同时也打乱了我们原本的计划,把我逼上一条没有退路的绝境。
我们原本商量好的计划,是“推迟婚事”。
可现在,当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甚至以死相逼来保卫爱情的下一秒,如果我站出来说,想要把婚事推迟的话。
那会是什么画面?
那等同于我当着苏家人的面,狠狠打脸了苏汐夏,也会让苏正天感到受辱。在别人看来,就是我面对苏家女儿的倒贴还要摆姿态。
如果我开口,也会坐实李白霜刚才对我们的贬低和侮辱。
可是不开口,不推迟婚事...那接下来去维也纳,去见安芷的事情...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喉结不停上下滚动着,双手在身侧攥紧拳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佝偻、却能带给我安全感的身影,慢慢从角落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我妈,李芝杏。
她没有去看李白霜,也没有去看震惊的苏正天和苏家人,只是平静地走到我身边,用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粗糙双手,紧紧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掌。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源自内心的力量。
“苏家夫人。”我妈的声音不大,甚至带有一些局促和口音,但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清晰。
“我们家确实穷,村里人都知道,我李芝杏,当年是被明山那个死鬼爹,花了几千块从偏僻地方买来的媳妇。”
这句话一出,整间客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就连李白霜也愣住了,没想到我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掀开最不堪、最没有尊严的陈年伤疤。
“妈...”我震惊地看向母亲,声音发颤,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妈却用力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别出声。她拼命挺直那并不宽阔的脊梁,目光迎上了李白霜错愕的眼神。
“我这辈子是活得窝囊。但是,我儿子李明山,他没有偷,没有抢。他能考上大学,能在公司里当上主管,靠的是他自己每天熬夜学习,顶着同龄人的看不起和欺负,一点点拼出来的成果。”
原来,妈妈都知道...我小时候被欺负,被霸凌,每次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她默默为我处理伤口的时候,其实都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我只知道她在治愈我,甚至写故事来表达对她的感谢,可...从没听她真正问过我原因。
其实她都知道,只是在用沉默来给予脆弱的我最后一丝尊严。
而现在,我已经成长后的现在,她才第一次开口说出来,不用再担心我是否会介意,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不知不觉,我的眼角发烫,淌出温热的泪水。
“我家明山,他没有一点对不起人的地方,也不需要什么人来评价他配不配。”
母亲的话语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却强调出一种最纯粹、最不容侵犯的尊严。
李白霜被我妈这番平静的话震慑住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词句。
紧接着,我妈转过身,看向了坐在沙发上锁紧眉头的苏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