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宅子的客厅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我静静地看着我妈李芝杏，她双手紧握着我的手掌，目光看向沙发上坐着的苏正天。
“苏老板，你们家汐夏是个好闺女，能看上我家明山，是我们家祖上积了德。”她的语气变得诚恳，“但是，有个事你估计不知道。”
“明山这孩子，刚毕业那阵子赶上疫情，公司倒闭，失业了很长一段时间。那阵子他过得苦，房租都付不起，但他硬是没跟我这当妈的抱怨过一句苦。”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眼眶泛红。
“他现在好不容易进了新公司，刚当上主管，脚跟还没站稳呢。要是事业不稳定，拿什么去撑起一个家？现在这个时候，不是结婚的好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那句让我都觉得惊讶的话，“苏老板，我们李家穷，但我们讲良心。明山现在还给不了汐夏安稳的日子，我们不能拖累你们家宝贝闺女。所以结婚的事情，还是先缓一缓吧。”
！？
我觉得大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旁边身高只到我肩膀的妈妈。
她刚才说了什么？
把我之前那段最落魄、最不堪的失业经历说出来，又借着这段经历，顺理成章地提出了推迟婚事的提议。
她把我原本因为苏汐夏的冲动而无法说出口的提议，用一种朴实，甚至带点自我贬低的方式，替我说了出来。
而且说得这么合情合理，处处都在为苏家考虑，让苏正天和李白霜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
我立刻反应过来，接住这根我妈递给我的救命稻草。
“妈说得对。”我看向满脸复杂的苏正天，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坚定，“叔叔，阿姨，我才刚刚当上主管，年后部门里的竞争会更激烈。我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很难有时间去准备一场完美的婚礼。”
我不敢去看苏汐夏的眼睛，低头盯着茶几。
“汐夏对我的好，我这一生都不会忘。但正是因为这样，我不能用一句空洞的承诺去绑架她，请叔叔阿姨理解，允许我推迟婚事。等我在公司站稳，有了足够的经济基础，一定会给汐夏一个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交代。”
我说完，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的目光，包括李白霜那不甘心的眼神，以及苏汐夏带着惊讶的目光，还有苏家人们不知所措的视线，全都汇聚到了苏正天身上。
他眉头紧锁，端起桌上的茶杯，又烦躁地放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扶手上敲击着，发出“哆、哆”的声响。
他少见地陷入了犹豫。
一方面，我妈的话戳中了他的理智，一个刚经历过失业、还不稳定的年轻人，确实不适合结婚。另一方面，他昨晚才对全村人夸下海口，如果现在又说推迟，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我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那一刻，我整个人变得僵硬。
我看到她偏过头，避开苏家人的视线。那张布满风霜、满是皱纹的脸上，正对着我露出一个微弱但温柔的笑容。
这个笑容里，没有刚才反驳的锋芒，没有提及自己身世时候的苦涩，只带着一种对我的理解。
我妈不懂什么主管不主管，更不懂什么职场竞争。她只是在昨天晚宴上，在我拿着麦克风犹豫的时候，看穿了我的勉强，猜透了我的内心的挣扎和无奈。
世上最了解我的，是我妈。
正因为她看透了我，所以，大半辈子都活得卑微、不敢大声说话的她，刚才才会为了我站出来，不惜撕开自己的伤疤，给我换来了一个全身而退的台阶。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股热流直冲眼眶，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
我反握住母亲那双粗糙的手，透过模糊的视野，看向前方的苏正天。
现在，只等他这个苏家的一家之主，做出最后的决定了。
“呵，算你们家还有点自知之明。”
一声刺耳的冷笑突然打破沉默，李白霜坐在沙发上，瞥了我和我妈一眼，眼里满是不屑。
“就凭你这点死工资，本来就不该这么快娶我们家汐夏！”她扭过头，看着还捂着脸的苏汐夏，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事推迟了正好。汐夏，这段时间我要好好给你做做思想工作！”
“凭我们苏家的条件，妈回头就给你物色一个真正的大老板，以后...”
“你做梦！我说了非他不嫁！我...”苏汐夏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红着眼睛又要发作。
“咳！！”
就在局面即将再次失控的时候，苏正天重重咳嗽一声，用茶杯磕着桌子。
他皱着眉头，目光在我、我妈和苏汐夏的脸上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的身上，沉声开口。
“行了，都少说两句。既然亲家母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山这孩子也有心先立业再成家，我苏正天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决定，“婚礼的事情，可以先推迟。明山，我给你时间在城里稳住你的事业！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等你事业稳定了，这门婚事必须办！到时候，你必须娶我们家汐夏，风风光光地把她接进门。你做得到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亲戚们惊讶地互相对视着，似乎没想到一向强势的苏正天竟然会让步。
客厅里紧张的氛围，就像融化的冰雪逐渐重回轻松。
“能。”我如释重负地低下头，咽下所有的苦涩与担忧，“谢谢叔叔理解。”
“真离谱！你们父女俩真是疯了！”李白霜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她知道苏正天已经做出决定，多说无益，转身就离开客厅，消失在走廊深处。
随着这场闹剧平息，苏家的亲戚们也都识趣地找借口散去。
没过多久，原本拥挤喧闹的客厅里，就只剩下了我、我妈、苏正天和苏汐夏四个人。
我原本以为，随着亲戚们的散去，这场争执终于可以落下帷幕。
然而，当家门被最后一个亲戚关上，“咔哒”声响起的瞬间，苏正天的神情急转直下，脸上那份通情达理瞬间消失，他缓缓起身，走到我的面前。
“明山，刚刚在外人面前，甚至在白霜面前，我都顺着你们的话，给了你们李家面子。”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是现在关起门来，只有咱们两家人，得算算私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脊椎往上爬去。
“叔叔，你...说的是什么私账？”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汐夏。仅仅一眼，我就注意到，苏汐夏稍微放松的脸色，瞬间开始紧绷，嘴唇也颤抖起来。
“汐夏这孩子死心眼，脾气倔。为了你，她什么委屈都能咽下去。”他重新看向我，一字一顿地说着，“我苏正天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几年前，她因为你意外怀孕，一个人偷偷跑去打胎，遭了多大的罪，流了多少血，你们知道吗！？”
？！
这几句话就像是炸弹，在我的耳中炸开，将我仅存的理智炸得粉碎。
打胎？她说过她去打胎了吗？
我的大脑反复琢磨着这个词，耳朵嗡嗡作响。
高中毕业那天，在屋檐下，她确实和我说过怀孕的事情。
那是我人生中犯下的第一件大错事，我曾怀疑过那是她的一个谎言。在后来的几年里，她从未跟我提起去过医院、为我打过胎，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我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其中的真假了，心里涌起的恐惧让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母亲。
我妈刚才还在竭力维护我，说我“没有一点对不起人的地方”，还在为我争取尊严。而此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
“明山...你...真的...”她颤抖着嘴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我的清白和努力为傲，此刻被苏正天无情地揭穿我曾经让苏汐夏怀孕甚至打胎，心里一定像刀割一样的疼。
我浑身冰冷，双腿发软。
如果这件事是汐夏本人和我说起，或许还没有如此巨大的压迫感，可现在从苏正天嘴里说出来，强大的压力让我几乎站不稳。
他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抛出了他最后的警告。
“我告诉你，李明山。你说要拼事业，要推迟婚礼，好，我给你时间！但你给我记住，我女儿为你献上贞洁，为你打胎流血，遭了大罪！你要是以后敢不娶她，敢做半点对不起她的事...”
他的脸色铁青，眼里投射出凶狠的光芒，“我苏正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你们李家，别想在这村里抬起头来做人！”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的，犯了错事就一定要承担后果，就算是逃避着，不去想这件事，也总有一天必须要去面对。
出于责任感，我当然要答应下来，可...以后呢？带着这份承诺，我真的能理清自己心里的感情吗？
我手足无措，两种念头在我的脑中激斗，头疼欲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