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客厅里的空气如重担压在我的脊背上，我不敢低头再去看我妈那张惊讶的脸，更不敢去看苏汐夏。
我该怎么回答？说我根本不知道她去打过胎？我夺走她第一次的事情是真，可怀孕的事情可能只是谎言？
不，在苏正天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像是在推卸责任的狡辩，只会换来他的愤怒和对我妈更深的羞辱。
“叔叔...”在苏正天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下，我用颤抖的声音开了口。
“我知道错了，是我以前糊涂，对不起汐夏。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她负责到底，绝不辜负她。”
听到我这句道歉和承诺，苏正天的目光才稍微缓和一些，他收敛起脸上骇人的戾气，用一副长辈的口吻说着。
“你能认错，说明你骨子里还有男人的担当，没白费我看好你。”他转过身走向沙发，“行了，事情既然说开了，只要你以后好好对待汐夏，以前的账我就当没发生过。大过年的，亲家母，明山，你们中午就留在这吃饭吧。”
我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点点头。
这顿午饭，吃得如同嚼蜡。
苏家的客厅很大，桌上的菜肴让人眼花缭乱，苏汐夏就坐在我旁边，像是一个完美的未婚妻，时不时小心地给我夹菜。
苏正天看了，眼里满是认可，时而调侃着，“唉，我这个当爹的都没看到过闺女这么乖巧服帖的样子。”
而我妈则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那双握着筷子的、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结束，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种压抑的气氛，站起身开口提了一句。
“叔叔，我想回我家的老房子看看。”
我妈也立刻站了起来，“对，家里还没贴对联，过年也要回去收拾收拾。”
“我也去！”苏汐夏站起身跑到我身边，急切地看着我，“我帮你们一起收拾！”
“不用。”我下意识地拒绝，“老房子那边太冷，你就在家休息吧。”
“我不！”她强硬地挽起我的胳膊，将身子压上来，“我是你的未婚妻，去帮你家打扫卫生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她，到了嘴边的拒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的我，在她面前已经成了亏欠她的罪人，一个“让她流了那么多血”的罪人。她嘴上说得那么懂事，我有什么资格再次拒绝？
我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我们三个从苏家气派的宅子里走出来，冬日寒风迎面吹来，却吹不走我心头那混乱的迷雾。
我妈走在最前面，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影，此刻看上去像是被压垮了，脚步踉跄而虚浮。
我和苏汐夏落后几步，并肩走在后面。
村路上很热闹，孩子们拿着烟花炮仗疯跑而过，大人们追在后面怒吼着让他们慢点。
走过正在放寒假没有人的禾山小学门口，周围总算安静下来，在一个拐角处，我妈拐弯走上土路，身影被破烂的围墙挡住。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钻进我的衣袋，紧紧攥住我的手掌。
我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苏汐夏。她的苍白脸颊似乎因寒冷而泛红，从她的眼里，我看不到之前的愤怒，反而出奇地平静。
“明山。”她凑近一步，轻柔的声音吹在我的耳边，“刚才在我家里，我爸当着你妈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看着她，苦笑一声，“这不是吓不吓到的问题。汐夏，我真的不知道当年你一个人去医...”
“嘘——”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按在我的嘴唇上，不让我说下去。
“你不用说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的，知道就算我怀上你的孩子，你也不会放弃事业留在我身边。所以...”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
“你在高中毕业那天要了我，以为我真不知道，那是你在故意报复我吗？可是，我还是跟着你走了，没有反抗，你现在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吧。”
是的...她从一开始就猜到我打算报复，甚至我把她带到偏僻的地方，她还开口嘲讽我，激发了我心底积蓄已久的怨气。
现在想来，当时的她真的会蠢到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还挑衅我吗？那些都是故意的！
“我...”我咬着牙，感受到她吹在我的脸上的温热吐息。
“那时候，你用那种方式伤害我，用那种粗暴的方式要了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卑微与扭曲的骄傲，“从那个下雨天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知道你马上就要离开我去城里上大学，我一晚上都睡不着，想着想着，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就是想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说谎，哪怕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也要把你绑在我的生命里。”
她看着我，眼眸里泛起一层水雾。
“明山，当时的我已经想好后果了。不管是怀孕，还是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把孩子打掉，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愿意为了你去做那些事，愿意用我的血和痛作为代价，来...让你一辈子都不能真正摆脱我。”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突然一转，变得卑微、柔和。
“所以，你千万不要有负担。明天你就要去维也纳了，对吧？你去吧！如果你在维也纳见到了安芷，把感情都整理清楚之后，最后还是没有选择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我爸那边，我会去说，告诉他是我自己不想嫁了，一切后果，我会自己承担！这是你说过的，对吧？我都记着的。”
这番话落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疼得我难以呼吸。
她没有借着怀孕这件事，来打压逼迫我，反而主动为我去维也纳的行程扫清了道德上的障碍。
可是...这些话比苏正天那句“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威胁，还要让我感到万倍的窒息和心疼。
她把我说成是为了报复而伤害她的恶人，又把自己说成是一个甘愿为我承受一切苦难的牺牲品。
听了她这番话，我不仅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反而被一股厚重的负罪感淹没。
无论如何，我都做了伤害她的事，如果我真的去维也纳，回来时告诉她我不娶她了，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我看着她苍白的漂亮脸蛋，还有眼里流转的泪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她挽住胳膊，继续向前走去。
……
推开老家那扇斑驳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边杂草丛生。
这栋老旧的红砖平房，和村尾苏家那气派的宅子比起来，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产物。屋顶的瓦片缺了角，墙根处长满了青苔，房门关不严实，一条宽宽的缝隙正呼呼往里灌着冷风。
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是个满是裂痕、漏风漏雨的家，也是我骨子里那份拼命努力向上爬的决心的发源地。
我妈走进客厅，拿着抹布收拾起桌上的杂物，擦掉灰尘。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擦着，背影显得比以前更加苍老。
苏汐夏见状，立刻上去想拿走她手里的抹布，“阿姨，我来擦吧！”
“不用了，你歇着吧，别弄脏了衣服。”我妈的声音很平静，避开了苏汐夏的手。
看到她的背影，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的疼，我走上前，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妈，对不起。在苏家...让你丢脸了。我真的...”
我以为她会转身，大声责怪我，或者大骂我怎么能干出那种伤害别人的丑事。
如果她那样做了，我心里还会好受点。
可她只是缓缓看向我，浑浊的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股深深的自责。
“明山啊。”她叹了口气，“妈不怪你。这事，怪我。”
“妈，你说什么呢！”我心里一酸，眼泪瞬间涌出。
“怪我没本事，怪咱们家穷。”她用粗糙的手背，轻轻抹了把眼角，“你从小到大，因为家里穷，没权没势，没少受村里那些野孩子的白眼和欺负。妈都知道，可是妈护不住你，只能让你忍着，让你低着头做人。”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
“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才把你逼成那种憋屈的性子。让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心里受不住了，才用那种极端的、不负责任的法子，对苏家的闺女做了那种事。”
“不！不是这样的！妈，你别这么说！”我崩溃地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她。
我宁愿她拿着扫帚狠狠打我，也不想听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这个本就苦了大半辈子的人身上。
“事情已经做下了，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她摇了摇头，推开我的手，目光落在一旁默默站着的苏汐夏身上。
“汐夏是个好姑娘，遭了罪还这么喜欢你，跟着你。你以后，哪怕是不娶人家，至少也得对得起人家这份感情。”
她重新看向我，语气中带着认命的叹息。
“妈这辈子就这样了，帮不了你什么。不管你怎么做，妈都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以后做事，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擦拭着那张破旧不堪的桌子。
我深吸一口气，手抖着拉开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万块钱现金，是我目前能拿得出手的所有钱财。
“妈。”我把几个厚实的信封放在桌上，“这些钱你拿着，别省了，找村里的泥瓦匠把墙补一补，屋顶也修一修。儿子现在能赚钱了，这些都是我的工资，你就收下吧。”
其实其中大部分都是安芷走时转给我的存款。比起我自己，我还是更想让妈妈以后能过得更好一点。
我妈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信封，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看了看我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苏汐夏，似乎是知道这是我就算硬塞也要给她的钱财，最终勉强点点头，小心地将钱收到里侧的卧室里。
这样，我心里的痛苦总算减轻了一些。
我和苏汐夏帮着我妈贴上春联，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让家里看上去干净了很多。
我没问我爸去了哪里，大过年都没有回来，怕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吧。真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回来。
傍晚，室外的鞭炮声变得愈加密集，我们今晚也要像往年一样，去红花饭店里和全村的人一起跨年。
这是我去维也纳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